第七十四章 半月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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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暮燼!
入夜時分,風便停了。
整個山間靜靜寂寂,半片寒月掛在天宇。
茅亭裏,秦惜夜獨坐煮茶。
風燈照著他孤影一片,同地板上的數片落葉。
火爐上傳來噗嗤噗嗤的水聲。
腳步聲止息在亭外的石階上。
秦惜夜勾了勾唇,拎起水壺,將水灌入茶壺。
亭外之人久久未動,“進來坐。”
時緋清掃了眼茶幾,兩杯寒竹茶,這是在等她麽?
“打擾了。”
“感覺好些了麽?”
“還要多謝秦前輩救命之恩。”
“我隻是舉手之勞,時少主才是溫少主最大的恩人。溫少主這樣站著說話,秦某壓力有些大。請坐。”
時緋清一笑,撩袍坐於對麵。
“這是什麽茶?”
秦惜夜笑笑,“此茶名還是秦某一故人所賜。那故人年少性慢,放蕩不羈。還說,此茶……”
此茶溫和清口,深得我心,不如就讓它姓“清”,就叫它清竹茶好了。
當時也是這樣的月夜,與時錦兩人喝著秦惜夜泡製的新茶,笑談川泫趣事。這茶名就是她時緋清胡謅亂擬的產物。
時緋清已知秦惜夜起疑,是在故意試探她,微微一笑,抿了一小口,道“好茶。在北礫可喝不到這麽新鮮的茶。”
“北礫……”秦惜夜輕歎一聲,“不知此前,溫少主何故流落到琴荒雪域?”
時緋清一怔,這曲曲折折,猝不及防地發生那麽多事情,一昏還昏了數日,差點忘了溫漾他們。
“溫少主既有難言之隱,秦某也不便再問。隻是,有一事,時少主本是囑意秦某要瞞著溫少主。秦某揣度了許久,覺得溫少主有知情權。”
時緋清怎麽也沒想到,北礫城就這麽沒了,溫漾就這麽死了。她幾乎以為這是秦惜夜的另一個試探。可他認真而坦誠的目光,讓她立刻覺得試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作為一個異族靈魂,這種滅族覆城的哀慟與仇恨,根本無法達到心神共鳴。他的第一反應往往是震驚與不可置信,就算演技再好,悲慟恨意怎麽也無法達到靈魂的高度。
秦惜夜看來眼裏,“你不是溫潯。”
以他體察入微的眼神,他幾乎可以確定眼前這人不是溫潯,就算,此前他從未見過這個人。
這不是初聞滅門噩耗的人該有的反應。
時緋清定了定神,目光凝定看向秦惜夜,“不錯。夜叔叔應該猜到我是誰。”
聞言,秦惜夜瞳孔微縮,他不是猜不到,而是不敢相信。
時緋清將時凜帶他去崔嵬境,最後不甚被打落懸崖,又如何轉生至溫潯體內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秦惜夜這才頗為感歎地歎了口氣。
說實在,從一開始,秦惜夜就知道時揚收養時緋清的目的。
時錦出生時,時揚便用偽金魂作掩飾昭告天下,時家出了萬年唯二的金魂之體。隻有他知道,在之後日子,為了替時錦煉化金魂,無所不用其極。而被封困在鳳翔閣的時年父子便是最終的犧牲品。
然而此時,他隻能假裝不知情,“時凜為何要害你?”
他這一問,時緋清便知秦惜夜已然相信這荒唐的借屍還魂。
“大概還記恨著當日不小心闖入他煉星境,致使其修為大跌的事。”時緋清沒有說出時錦“煉魂”一事,如今她能坦然麵對時錦,更源於對自己的深刻了解。她知道自己對時錦說那句“要是真的要做煉爐,也隻給你”絕不是違心之言。
秦惜夜嗬笑了聲,“倒是符合他時凜睚眥必報的個性。”
盯視了他片刻,眼前的秦惜夜,是他認識十年的秦惜夜,她了解他,也不了解他,現在,她像是賭博似的,將所有賭注押在他身上。畢竟這個川泫,他是唯一能幫她的人,在這個煉星五境的高階星士麵前,押對未來的路,如虎添翼,押錯滿盤皆輸。
可是,無路可行的她,不賭也得賭。
“其實我今夜找夜叔叔,是有一事求教。”
秦惜夜勾唇一笑,“原來你早就想向我坦白,說吧,夜叔叔這邊是有求必應的。”
時緋清伸出右拳,朝他眨了一眼。後者立刻領會,低頭一笑,也伸出右拳在他拳眼上敲了三下,最後抵碰了下。
果然還是他的小朋友時緋清,“到底有什麽事?”
時緋清斂了笑,神色少有的凝重,“九年前,夜叔叔可去過偏苑的鳳翔閣?”
秦惜夜目光陡然一凝,緊接著透出幾分打量和不可思議。
渾身忽然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包裹,感覺到高階星士的窺探,不容抗拒的,赤裸裸的,從未有過的體驗,時緋清整個神經都幾乎繃緊。
先前他也不是沒有被煉星士窺視過魂體,可被五星魂高階星士這樣肆無忌憚地窺探還是第一次。
片刻之後,力量退去。
秦惜夜目光閃動,麵容複雜中帶著虔誠,忽然抬頭仰望,似乎發現頭頂一片茅草,又猛地收回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時緋清,感歎,“大千世界,星道詭變。魂轉他體,就已經叫人不可想象。現在,銀魂異變,難以想象啊。”
經秦惜夜一提醒,時緋清恍然想起琴荒雪域時,銀魂似乎變為金色,也並未往魂體異變處想。
天下皆知溫家二少溫潯是銀魂之體,秦惜夜此言,難不成銀魂真的發生轉變?
想到這裏,時緋清一顆心抑製不住“砰砰”直跳,
“三日前,我曾內視魂體,內海一片金色……夜叔叔的意思,難道我體內的銀魂已異變成金魂?”
秦惜夜感歎道“不僅如此,你脈息遊竄一股奇異的力量,或許因其流竄速度飛快,你無法察覺它的存在。”
金魂!真的是金魂!他做到了!隻是為何體內的銀魂突然變成了金魂?
激動過後,疑惑隨之而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你最近可得到過什麽機遇?”
時緋清苦思冥想,“並未,不過,在溫家禁地裏,倒是發生些事兒,我頭一次感覺到內海處的強烈波動。”
“你將事情詳細與我說說。”
時緋清將當日發生在破渺山禁地內,自己所知道的事兒盡數道來,並詳細描述了自己身體的感知。
秦惜夜聽罷,沉吟了良久,方感歎了聲,道“想不到神器與世家訂立契約之事並不是傳言。”
“夜叔叔所言何意?”
“你魂體的變數必是司星盤神力之故。被邪主奪去的司星盤多半已變成廢鐵。”
時緋清驚得愕然。
“盜取神器的賊不會蠢到讓神器沾染你的血,並用星元催動其運作。看來那賊是故意將司星盤的神力轉嫁到你體內。”
如果是這樣,現在一切說得通了,陸辰與陸白夙盜取司星盤後不但沒有離開,還堂而皇之拿來拍賣。
可是,他們將司星盤的神力轉移到她身上的目的是什麽?或者說不是他們,而是他。僅僅為了救她,還是迷惑所有人的視線?
不管他們在神女莊拍賣司星盤出於什麽目的,最後邪主的出現,顯然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這一點可以肯定,他們和邪主沒有半分關係。
見時緋清由驚異到神情複雜,又到最後的沉默,料想他剛才對那盜賊之事有所隱瞞,也不再追問。
“這司星盤暗藏星天之力,有克製邪祟的力量,可能連那邪主都被蒙禍,北礫禁地內出現的邪主分身大概就是被司星盤裏的星力所傷。”
時緋清暗暗吃驚,原來那日殺了邪主分身的是這司星盤。
“這麽說,邪主這輩子都拿不到司星盤。”
秦惜夜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這設定,邪主豈不得永遠困死在萬滄海域?不過,邪主這分身也不容小覷,還有他的蝦兵蟹將,這些年川泫一直深受其害。怎麽突然有種天降大任,任重道遠的即視感?
時緋清暗暗歎了口氣,“夜叔叔,父親當年之事……”
“當年,你父親遇害那一夜,我去過鳳翔閣。怕你年幼接受不了事實,我用偃術封印了你憶魄中關於這一夜的記憶,或許是這股力量衝開了那道封印,也罷,你已長大,這事你遲早是要知道的。”
果然不是幻象。
記憶中,父親像巨鬆般的身姿,在他童年撐開一片天空。他常說的一句話,“正直自持,萬邪不侵。”對於煉星,他也抱聽其自然的態度,從不刻意強求,時緋清知道,時年的真正愛好是書籍與彈琴。被軟禁在鳳翔閣的有一年,為了改變她的銀魂之體,一度沉迷於煉丹之事,當時的她還不知時年整日為何忙碌。後來,去地下煉丹室的時間少了,更多的是見他一個人靜靜待在鳳翔閣的書室和閣後的花林,或是看書,或是賞花,卻從未見他愁眉不展。他還會抱著小小的他認字,撥弄琴弦,卻也從不強迫她學什麽。九歲之前的時緋清,是深受其影響的。而她之後的性格與人生,也似乎也沾染了這種樂觀、隨性的氣質,甚至有足夠大的勇氣,一個人去麵對這個邪惡的世界。
在離開鳳翔閣之前,她並不知道時年的過去,在後來門下弟子零星的傳言中才漸漸得知他的一切,無法想象那個鳳翔閣裏的翩翩男子,過去一直生活在被家族漠視、冷待甚至侮辱之中。她也恨過,替父親不值,甚至想過報複,但最後都被對父親的敬重所取代,她知道父親這些年在耳濡目染教她,如何做人,如何處世。
不過,盡管對於做人處事,一定程度上受了父親的影響,但時緋清畢竟時緋清,她有她的信念和理想,她絕不會像父親那樣,不去反抗,安於現狀,這種看起來與消極不盡相同的人生態度!
“夜叔叔那夜又為何會去鳳翔閣?”像是隱忍著某種情緒,語氣平靜,但是眼睛卻熠熠閃光。在他的印象中,秦惜夜孤高自傲,潔身自好,目下無塵,心中始終慈悲憐憫,他和時揚並不是同一類人。
秦惜夜仰頭望向亭外一角天空,那一角黑漆漆的,什麽都沒有,依稀可見竹稍輪廓的天空。
他輕輕歎了口氣,“大概是我聽到一個小孩內心深處的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