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陰世鬼書 第七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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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林風雨錄!
    “第三家主,你可見過那鬼獄無常到了狂性大發之時是何模樣”癩和尚突然對著第三旻問了一句,第三旻方才鎮定下心神,突地被癩和尚一問,一句“是何模樣?”便要脫口而出,話到口邊,心中猛醒自己既然與鬼獄無常無關,又何必要知道那鬼獄無常狂性大發之時的模樣?差一點又落到這和尚的圈套裏,當下臉色一板道“是何模樣與我何幹?,此話該問道長才對罷?”
    “嘿嘿嘿”癩和尚上下打量了一番第三旻道“那鬼獄無常狂性大發之時,管你甚麽家主掌門,親人故舊,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要生生撕下一塊肉來,秦廣當年如此,那兩個逆徒也是如此,今夜這鬼獄無常,隻怕也逃不過這一劫去!”
    “如此心性喪失,癲狂入魔……難道是因為那入鬼獄之事麽?”麴管家自然知道癩和尚此話何意,雖是有些狡黠之意在其中,也是為了讓人知道,這鬼獄無常所練武功不僅有自噬之禍,還有噬人之危,而且一旦發作,就算是豢養之人也難免被其所傷,癩和尚故意給第三旻點出這一節來,也是一點仁心所致,鬼獄無常武功雖高,卻有養虎為患之危。果然第三旻聽了此話,眼眉也是微微一跳。
    癩和尚卻不理麴管家這一問,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夜幕,自言自語道“所謂鬼獄,乃是幽冥中最為慘酷所在,生前造孽,死後必入鬼獄,受盡萬般苦楚,永世不得超生,這《陰世鬼書》上‘入鬼獄’一節,便是如此。當年秦廣吞下那顆藥丸,在第一日間便嚐盡鬼獄之苦,那藥性一發,登時全身僵硬,宛如死人一般,絲毫不能動彈,就連眨眼之事都難以做到,偏生神智清晰無比,全身知覺無不極為敏銳,細微之處,連一根毛發搖動都能覺察,胸腹中更是如同吞了千年寒冰,寒意侵徹骨髓,血脈都似要被凍成冰一般,這寒意直直持續一個時辰,秦廣隻道此番必被這藥力活活凍死,哪知那寒意漸漸散去,心中還未有半刻欣喜,一陣奇癢便從腳底直至頭頂,全身上下如墜蟻穴,頃刻之間便被萬蟻附身,又如有成千上萬個毛蟲在自己萬千毛孔中鑽來鑽去,全身每一寸肌膚之上都爬滿蟲蟻,偏生自己一分一毫也動彈不得,莫說要抬起一個小指頭,再過片時,連眼皮都已僵死,眼耳口鼻,喉嚨肺腑,無處不被這蟲蟻布滿,就連手腳指甲之下,都是無數蟲蟻啃齧嚼食之感……”
    “呀………”癩和尚正麵無表情,慢聲直述,就聽兩個姑娘一聲尖叫,眾人都吃了一嚇,急忙看時,兩個姑娘俏臉上都是厭惡恐懼之色,倒似自己此刻全身布滿蟲蟻一樣,不斷撲打身上,眾人心中都是一鬆,又是一緊,兩個姑娘此刻隻是聽了一聽,便耐受不住,這秦廣全身如此,又不能動彈半分,隻能受著這般煎熬……想到此處,身上臉上,不覺也有些麻癢之意,就連老道都是一臉的不自在,忍不住兩手搓來搓去。
    “你當這便是極為苦楚之事麽?”癩和尚聽見兩個姑娘驚叫之聲,隻是頓了一頓,又自顧自說道“就當這全身上下,髒腑骨骼之中癢痛難言,要被這萬千蟲蟻啃食成一具枯骨之時,不知何處突然傳來一絲疼痛,心中剛想這般疼痛若在多些,隻怕此刻還能好受片刻,念頭還未轉完,那萬千蟲蟻突然之間便似萬千鋼鉤一般,將自己從內至外,連皮帶肉撕扯而下,隻一瞬間,便是痛不可當,忽然又似被全身擲入滾油鍋中,沸油自外而內,從全身每一個毛孔之中侵了進來,刀割油煎之後,又是銼骨抽筋之痛,或是如被活埋,氣息難繼,肺中幾欲爆裂,或是如被重錘擊身,寸寸血肉骨骼都被砸成粉末,又似有人手持利刃,將自己五髒六腑一片一片切下,此刻便想大喊大叫,奈何一聲也出不得,便想讓自己即刻自斷經脈,卻又一絲真氣也提不起來……眼前幻象疊出,來來往往,無不是惡鬼凶魔,地獄慘狀,令心中驚駭無比。這般苦楚,足足要經受七個時辰,那旁人看來,受苦之人並無異狀,隻是氣息微弱,一動也不動躺了七個時辰一般,卻哪知那豈是七個時辰,乃是七十年,七百年,乃是身入鬼獄,遍曆其苦,永世不得超生的絕望之感。”
    癩和尚敘述之時音聲極為幹澀,一字一句,都如同從哪地底蹦出來的一般,聽得眾人都是頭皮發麻,隻有老道越聽眼光越亮,臉上竟漸漸浮現一股敬佩之色,待到癩和尚聲音一頓,老道不由讚歎一聲道“禿驢果然不簡單,記性如此之好,這麽多年,竟然還能將秦廣臨死之言一字不差的說了出來!”,眾人這才明白方才這些話,原來是秦廣當日原話。
    虞允文見兩位姑娘猶自滿麵厭惡驚恐之色,雙手不住在胳膊上搓來搓去,臉上笑意一閃,迅即疑道“這麽說來,這秦廣這七個時辰,倒是將這陰司刑罰盡數嚐過一遍了,隻是這般苦楚之下,如何不放棄此功,就算是當時自殺身死,豈不也勝過這般受罪?”
    “秦廣如何不是這般想!”癩和尚看著虞允文麵,麵色淡然道“那七個時辰之中,秦廣心中死意已決,隻待自己少能動彈,便即刻自絕經脈,誰知這般苦熬了七個時辰,那萬般苦楚突然之間盡數消於無形,就似不曾有過一般,秦廣抬手提氣,便要在自己天靈蓋上印上一掌,這一提真氣,才覺內力充盈激蕩,遠非七個時辰之前可比,試著行功運氣,果然內力大增,秦廣這才明白這《陰世鬼書》上那十六個字中的另一層意思,若非身受鬼獄之苦,何能有借力幽冥之功!想到此處,這一掌無論如何再也拍不下去,趕緊翻開那《陰世鬼書》照著其中怪異法門,引導真氣在經脈之中運行。此後三年間,這入鬼獄之事每隔七七四十九天便重複一次,每次七個時辰鐵打不動,次次受此煎熬之時,秦廣心中都萌生死意,奈何煎熬一過,行功運氣,便又將那死意拋卻在九天之外,三年之後,入鬼獄之事果然次數漸少,但就算秦廣練成《陰世鬼書》之中武學,每年到了七月十五之時,也必要發作一次。試想一人若是年年月月有此一番苦楚,心性如何不變?心中如何不有怨恨刻毒之念?更何況那粒藥丸之中還有一門毒性,卻是漸漸散發出來,功力逾增,症候逾顯。”
    “啊?還有一門毒性?那症候卻是什麽?”思玉雙手仍在身上不住搓來搓去,好奇之心還是未褪,跟著癩和尚話頭追問了一聲。
    癩和尚看著思玉同盧穎兒眼中都是既厭惡、又期盼之意,再看餘遼,也是看著自己怔怔發呆,其他人眼中大致也同幾個晚輩相似,苦笑一聲道“那症候麽,卻是食肉不飽,飲酒不醉!”
    這算什麽症候?眾人都是一愣,練武之人常有食量寬大,酒量極豪之輩分,就不說旁人,這老道便是這般人物,一時幾個見過老道在括蒼饕餮模樣的便都看著老道,盧家父女同虞允文不知就裏,也看著老道一臉疑惑。
    癩和尚卻是哈哈一笑道“莫看老雜毛,老雜毛視吃肉喝酒為此生一大樂事,不然這遲不苟何以叫做吃不夠?秦廣與老道不同,無論何等肥雞鮮魚,醇酒佳肴,秦廣吃在口中都是味同嚼蠟,一絲一毫味道也吃不出來,奈何越是吃不出來,心中對那鮮美之意就越是渴念,情急之下,秦廣也曾在湘西一家有名酒樓之中叫盡那樓中拿手好菜,也將那樓中存下各種美酒喝了個遍,可惜無論雞鴨魚羊,牛狗豬鵝,樣樣食之無味,無論何等美酒,喝在口中,都成了無味淡水,要知道秦廣當年為盜,也曾是極講口腹之欲,頓時一怒之下,狂性大發,將那酒樓中人盡數殺光而去。”
    “哼!隻因自己吃不出味道,便遷怒他人,這等殘暴,難怪他一生再無樂趣可言,也是他自取其咎!”虞允文聽那秦廣將酒樓中人盡數屠戮,臉上怒氣勃然而生。
    “再無樂趣?嗬嗬嗬”癩和尚一陣冷笑,看著虞允文道“虞先生此話差矣,那秦廣已成惡鬼,自然再也吃不出這人間煙火味道,無論何等美食,與他而言,不過果腹而已,至於那樂趣麽,自然也非人能所為,他每每經受那入鬼獄之苦,既不能動彈分毫,也不能發出一絲聲音,這般抑悶,自然積壓心中。縱然事後大喊大叫,總覺無濟於事,直至他開始練習那洗勁之法,毒質到處,那人慘嚎連連,秦廣忽覺心中大為暢快,此後再不讓人速死,被他所擒之人,往往慘叫終日,直至氣力衰竭,再也出不得一聲。必要如此,秦廣方覺心滿意足,暢快無比,後來帶傷遠遁西域之時,數日間奔波不斷,不飲不食,竟然有了饑渴之念,但那西域人煙稀少,往往行走一日也未必能找見一個村鎮,到得晚間,饑渴之念更盛,秦廣正在無奈之時,覺察四周異動,竟是幾隻餓狼覓蹤而來,他雖帶傷在身,收拾這幾隻野狼卻不在話下,當下便要以這幾隻野狼充饑,怎奈身邊並不曾帶的引火之物,情急之下,便用雙手將那死狼連皮帶肉撕開,生飲其血,生啖其肉,原以為與那酒肉一般毫無味道,誰知這一飲一吃之下,發覺頗為美味,自此之後,再也不吃熟食……”
    “這……這哪裏還是人……!”虞允文此時已然麵色蒼白,強自鎮定,兩個姑娘卻是惡心至極,連連幹嘔,餘遼眉目中也是一番極為惡心之意,就連老道都凝目攢眉,一副極為厭惡之狀。
    “咳……咳……”麴管家強忍著心中一股翻騰之意,皺著眉頭道:“此事雖是秦廣咎由自取,但這《陰世鬼書》中武功也的確邪門,若不是秦廣落在前輩高僧手上,隻怕武林難免一場大禍。”
    “或許機緣巧合,或是天滅此道罷”,癩和尚想了半晌方才道“秦廣若不是經曆這般苦楚,秦廣功成之後,心中最恨者,便是嶺南麥家,流雲道人,還有那幽冥鬼王,幽冥鬼王已死,門下弟子星散,報仇之事自然無望,可這嶺南麥家和那流雲道人,秦廣勢要趕盡殺絕。”
    “幽冥鬼王???”眾人都是一愣,思玉強忍惡心之意道“秦廣得書與幽冥鬼王,算起來,那人還是他的師父,為何也這般憤恨?”
    “如何不恨?”癩和尚轉頭看了思玉一眼道“秦廣此時人性全無,也不思這種種苦楚皆因自己一念而至,全數歸咎他人。他心中所想,若不是幽冥鬼王創下這般功夫,自己何以受苦至此?若不是嶺南麥家剿滅幽冥鬼王,何以讓這門功夫有不善之處?若不是流雲道人傷了他兩指一劍,他又何必多受幾年苦楚?如此怨毒之下,豈能還認幽冥鬼王為師父?當日在嶺南麥家投下鬼符戰書之時,上麵便已自稱鬼獄無常,你道是何意?鬼獄者,自己身受之苦也。無常者,索命之怨鬼也。”
    麴管家此時點點頭,恍然大悟道“如此說來,秦廣離了嶺南,便是要找流雲道長報仇了?可他如何又落敗在前輩高僧手上,難不成中原武林已知嶺南之事,竟然已查到他的行蹤了麽?”
    “憑著秦廣當年輕功獨步天下,誰人查的到他的行蹤?”老道忽然出聲道“禿驢方才說天滅他鬼獄一道,此話倒有幾分道理,秦廣乃是自投羅網!自尋死路!”
    “哦?”眾人聽老道這話,又是齊看癩和尚,就連第三旻一直擺著一副漠不關心模樣,也忍不住多瞧了癩和尚幾眼。
    “天滅此道,天滅此道……”癩和尚忽然低頭喃喃自語,將這四個字翻來覆去說了數遍,猛然一抬頭,神色悲憤望著天上道“蒼天若有這般這般氣概,世間何來這許多無奈!”眾人頓時一驚,不知這話何意?
    “禿驢!”
    老道突然一聲斷喝,眾人直覺耳中一震,心中都是一空,餘遼更是身子一跳,幾乎倒在地上,臉上更是驚慌不已。麴管家麵色一變,他自然明白老道這一聲斷喝中混雜玄門內力,用以震懾心神,看來這“天滅此道”必然觸動癩和尚心中隱事,看來此事再癩和尚心中必是絕大一個痛楚所在。
    癩和尚被這一聲斷喝一震,神思登時便轉了回來,知道自己方才一時失神,望著眾人嗬嗬一笑道“天若滅此道,何必留下這今日這無限憂患,倒讓人神魂不定……”說罷長歎一口氣。虞允文心思機敏,今夜這鬼獄無常之事說了一夜,也不曾見癩和尚有半分不妥,何以能被“天滅此道”四字擾亂心神?看來這癩和尚心中除了這鬼獄無常,必然還有人所不知之秘,但究竟是何事情,虞允文君子心性,卻也不想過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