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紅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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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生勿入帝王家!
紅綃心知拖下去就立時是個死,供出嘉柳來改日落到華貴妃手上也是個死,嚇得全身發軟,已經癱倒在地。芳芸慌得沒辦法,不敢等皇上的人動手,自己急忙對身邊一個小宮女使了眼色,上前想要拖了紅綃下去。
恰此時傅太醫來了,眾人於是顧不得紅綃,不敢亂動。隻見一個太監引著傅太醫急行而來,皇帝連忙招呼免禮,讓他徑直去看華貴妃。傅太醫見華妃呼吸急促,喘得厲害,顧不得多禮,對皇帝告罪到“需立即施耳穴貼壓之術,還望恕罪。”
皇帝揮揮手“權宜之計,盡管施為!”
傅太醫自藥箱內取出幾枚綠豆大的磁珠,用敷貼牢牢貼在華貴妃耳朵上的肺、口、神門穴上,然後招呼青禾“姑姑請揉捏磁珠,力度須得適中。”
青禾趕緊上前,將華貴妃頭輕輕放在自己膝上,摸上兩隻耳朵上的磁珠揉捏起來。大約按了二三十下,華貴妃終於緩過氣來。
皇上終於放心,問傅太醫道“可有什麽妨礙?後麵用些什麽藥?”
傅太醫道“現在的脈象看來,龍裔大抵是無礙的,微臣後麵每日來請脈兩次。藥還是不用的好,磁珠先貼上幾天,娘娘不舒服了就勞動姑姑按兩下。微臣另開一副方子,是一些香草,曬幹了研碎裝入香囊,無事可以帶在身邊醒神。”
皇帝這才暫放了心,換過青禾,自己親自扶了華貴妃半靠在身上,歎到“女兒都這樣大了,怎麽這胎反不知保養,以前從不見你氣性這樣大,傷了孩兒可怎麽好?太後知道了,豈不擔心?朕又怎麽跟興卓交代?”又不免奇怪“宮人服侍得不好,儲秀宮裏尚有管事的,你自吩咐他們教訓了打發出去,何苦這樣動氣!”
華貴妃方才雖然口不能言,但周遭發生的事情是清楚的,待要替紅綃分說,又不欲說出嘉柳之事,隻得含糊應了“是芷凝一時情急,表哥說的是,以後一定好生保重,絕不輕易動氣。”一時又抬淚眼去看他。
皇帝見她經這一遭,金釵半墜,烏雲橫斜,素白一張小臉兒,一雙桃花眼內水波盈盈,端的是我見猶憐,也不忍苛責,想起少時相處,忍不住歎到“往日隻說你自幼雅靜,嘉柳的脾氣隻怕是隨了她皇祖母。現在看來母女竟都是個急性子。”
芳芸本指望華妃醒來了替紅綃辯白一句,也就混過去了。不想華妃生怕帶出嘉柳的不是,寧可含糊其詞舍了紅綃,不由得心內一片悲涼。芳蕊經上次一事,沒有及時請醫延藥,已是虧了身子;今日又要填進去一個紅綃,而紅綃芳蕊又何其無辜呢。為人奴婢本就低人一等,為主子盡忠就是死了也是應該的,隻是死了還要背這樣冤枉的罪名,甚至一個處理不好,可能連累宮外的家人,奴婢也是人生父母養的呀!
皇帝眼見得時辰不早,遂起身辭到“朕也不多打攪你了,你自安歇,不用起身相送。”
轉身看見猶自癱軟在一邊的紅綃,惱她生事,心頭火氣,不由得哼了一聲“你們當差愈發盡心了,這賤婢怎麽還杵在這裏,拖下去宮規處置!”就有兩個小太監衝過來,堵了紅綃的嘴拖了就走。可憐紅綃將將張嘴想求一聲饒,竟然連一絲兒聲音也未能發出,小小的身子就被拽走了。
芳芸大急,向華貴妃哀求“娘娘~!”
華妃吃了一驚,狠狠剜了芳芸一眼,給她使了一個顏色,撫了眼角道“本宮無事,方才隻是頭發絲兒迷了眼,你這丫頭忒小心了。”
芳芸滿心的憤懣與悲涼從腳底一寸寸躥到頭頂,到底隻能把牙關緊緊咬住,努力不要自己露出過於仇恨的的神情,極力穩住聲線道“奴婢一時擔心,魯莽了,娘娘無事便好!”
皇帝點頭讚到“這個丫頭還算有心,你們心思就該多用在伺候你們娘娘身上,當賞!”拔腿就走了。
跟在皇帝身旁的龔晟給小太監使了個眼色,自有小太監把小荷包塞到芳芸手上。芳芸緊緊攥了荷包,衝皇上的背影行了個大禮,一字一字的謝恩”謝皇上恩典!“
室內眾人先時原有人不忿紅綃不知怎麽攀上了高枝兒,被提到娘娘身邊伺候,眼見的竟落得如此下場,懼都心下惶然,不敢多言,隻陪著小心伺候華貴妃安歇不提。
芳芸見事畢,準備退下,華貴妃喚住了她道“紅綃可還有家人?”
芳芸極力不讓聲音透出異樣“聽說是有的。”
“也是這孩子沒福,怪可憐兒的。”華貴妃歎了一口氣到“你得空與本宮包二百兩銀子給她家裏送去。為免人疑心,也不要說是本宮賞的,隻說是她舊年積攢的賞銀和你們姐妹的饋贈罷了。”
芳芸忍著淚磕頭“娘娘有心了,芳芸替紅綃給娘娘磕頭了。”
華貴妃抽了張帕子出來擦擦眼角“本宮也是無奈,嘉柳不知道怎的就是不得她父皇心。前兒落水了,不說心疼,還要斥責她幾句。今日若是鬧出來,皇上還不知道要怎樣罰她。”
“娘娘不若求求陛下,饒了紅綃一命可好!”芳芸實在忍不住,輕輕牽了華妃的衣角哀求。
華貴妃眉頭忍不住皺了一皺“這怎麽好說。”待要打發了芳芸出去,又想到現今尚要籠絡好身邊人等,遂勉力耐住性子敷衍道“你自去,本宮且想個萬全之策。”
芳芸幾乎要叫出聲來,等你想出來紅綃早被打死了!然她實在不敢叫,情知已是無可挽回之局,心中悔恨,當初為救一個芳蕊,生生卷入一個紅綃,究竟是對是錯。娘娘並未用上紅綃複原的珠墜兒,照樣是威風八麵的娘娘,儲秀宮還是光華璀璨的儲秀宮,然而快要過十五歲生日的小紅綃已經再也不能等在她屋子裏甜甜的叫她“方芸姐姐”了。
紅綃的死,隻在儲秀宮內各宮人間唏噓了兩三天,大家也就漸漸丟開手了。就是芳芸,自宮外回來一趟之後,也越發沉靜。眾人心中自有一種默契,大家都不絕口不提這個熱心的巧手小姑娘,就仿佛從來沒有這樣一個人一樣。
七夕過了沒幾日,就是中元節,白日裏皇帝領著宗親朝臣在太廟祭祖。到了晚間,宮裏是不許祭祀的,在太液池內放河燈祈願,就是內庭中人唯一可進行的活動了。
二更鼓響過之後,嘉楠吩咐品蘭道“要去太液池的,你吩咐她們可輪著班自去,要緊之處人要留夠,去的人別淘氣,一則防走了水,二則防跌了水。三更之前務必都回來,不可貪玩。”
品蘭忍俊不禁,喊了一聲佛“殿下出宮一趟,長大了這許多。事事這樣操心周到,婢子竟是個多餘的。”
嘉楠聽她這麽一說,細想也是,自己前世掌了宮務政事多年,竟然難改這個愛操心的脾性了,笑了一句“不過白囑咐一句罷了,再不理你們的事。”轉頭摸出一個小圓球迎著案幾上的宮燈轉著看。
品蘭好奇問道“金絲木雕的小玩意兒罷了,殿下這幾日總愛不釋手,既喜歡,改日婢子吩咐內造監撿好的送來。殿下喜歡些什麽樣子的?”
嘉楠恰正轉著看到那燕子肚子底的幾個小字“願如梁上□□燕”,心裏喜滋滋的,聽了品蘭的話道“你懂什麽,內造監的怎麽跟這個比。”
品蘭湊過頭來“跟著娘娘與殿下這許多年,品蘭也是見了不少好東西,這木雕不過精巧是盡有了,然倒底哪裏如了殿下的意,告訴奴婢,奴婢以後也好給殿下淘換玩意兒。”
嘉楠暗想玩物怎好做比。但心下微凜,自己這幾日有些忘形,落到有心人眼裏,豈不生事。於是不著痕跡地把燕子收起來,若無其事的地說“宮內金的玉的精巧玩意兒見多了,乍一見一個木頭雕的稀罕一下,真要給本宮弄一屋子木雕來像什麽樣子。不過你去咱小庫房裏也去找找有什麽有趣的山野東西,擺一兩件出來也使得。”
說話間玉瓊已放了河燈回來,換了品蘭出去。玉瓊湊過頭來,悄聲給嘉楠說到“剛出去放燈,聽得一件閑事。”嘉楠見她神色有異,便把小宮女都支了出去。
原來玉瓊出去放燈,恰遇見芳芸,她年紀原與紅綃仿佛,從前也是相熟的。見了芳芸孤身放燈便忍不住問“芳芸姐姐,紅綃怎麽不跟你一起?”芳芸經她這麽一問,再見玉瓊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樣子,不由得心中一痛,壓低了聲音道“以後別問了,紅綃已經沒了。”
玉瓊大吃一驚“好好的人怎麽就沒了?”
芳芸見左右無人,心中已經憋悶了多日,就一五一十說了。
玉瓊聽了雙目駭然,差點驚呼出聲。芳芸怕引來了旁人,瞪她一眼“你也學個乖吧,還大驚小怪。上次你們主子宮外聽說鬧出點事,不也差點把你們都打死不論了。玉瑤與春芳怎麽如今不見了?”
玉瓊不便盡訴內情,隻搖頭含混說到“那畢竟不同,玉瑤與春芳恰當值,確實是有失責之處的。殿下一得了機會,便先救下了我們性命。便是玉瑤與春芳,說是攆了出去,其實殿下也給她們安排好了去處。”
芳芸隻以為玉瑤等也遭了嚴懲,不意坤寧宮隻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心中百味陳雜,別了玉瓊自去不提。玉瓊聽了此事,自然一五一十回來稟告。嘉楠聽了良久無語,歎了一口氣道“瑞和是給寵壞了,這宮牆裏的醃臢也不少這一樁,你且管好嘴,這件事就爛在心裏。她的名聲盡在裏頭,誰要壞了出去,太後與華妃必不肯幹休!”不想這事到底鬧了出來,這卻又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