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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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生勿入帝王家!
    一個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的女子低眉斂目的被帶到殿中,那女子頭發雖然還是烏黑油亮,但眼睛已不似年輕姑娘那樣活泛,瞧上去倒是有幾分老態。華芷凝勉強按捺住心中的興奮,搶先問到“你是什麽人,有什麽內情要稟?”
    那女子道“回娘娘話,奴賤名秋娘,現管著坤寧宮針線房的小庫。去歲為了給公主裁大衣裳,從庫裏領了兩匹雲錦出來,沒用完,還剩了小半匹,玉瓊姑娘奉了公主殿下的鈞旨特特要了去。”
    華芷凝問“別是記錯了吧?”
    秋娘道“往常不管是金絲銀線,還是錦羅緙絲,奴也不知經手了多少。主子們仁厚,不逾製的,常賞了奴婢們。有規製的現在都在針線房的小庫裏存著,平日裏給貴人們做點絹花荷包之類的小物。偶或貴人們要自己做個香囊手帕的,取用一些邊角料也是有的,隻是公主殿下以前從來不領這些的,故而奴記得清楚。”
    這秋娘這番話也不是沒道理的,嘉楠詩書史都通,騎射也來得,但女工一道可以說一竅不通。也不獨嘉楠如此,天南的公主們幾乎都不碰這個,皇後妃子們偶或還要給皇帝或太後做點貼身小物,那也是娘家裏打小兒練就的功夫,宮裏麵誰要公主們做這個。
    皇帝皺了眉頭問“惠和,你可命人取過此物?”
    嘉楠搖頭道“父皇是知道的,兒臣不碰這個,也沒有命人去取過。就玉瓊兒臣也敢作保,絕沒有去私取過。”
    那婦人聽了不免神色激動“皇上,奴婢絕對沒有說假話,確實是去年年底的時候,玉瓊姑娘拿了對牌來取的。若是普通的羽緞府綢也就罷了,雲錦本是有數的上用之物,不見對牌怎麽敢隨便給人。賬本兒上還有姑娘的畫押呢!”
    那執事十分應景的奉上一本賬冊,那秋娘接過,湊到眼前翻動了幾頁,凝神一看,在一行記錄上掐了一道,雙手捧起道“皇上請看!”
    龔晟上前取來呈上,皇帝劈手奪過,見果然上麵有一行記有“支上用大紅雲錦半匹”,其後草草畫了一個十字,又有一個指印。
    皇帝冷哼一聲,往嘉楠身後看了一眼,見跟著她的是品蘭,把賬冊拍到桌上“玉瓊何在,叫來比對!”華芷凝聽到此處忍不住彎起嘴角,待一會兒證據確鑿,這小丫頭可還有什麽抵賴,蕭嘉楠,本宮要看你母女如何跌落到泥地裏!
    皇帝一開口,龔晟就吩咐人去傳玉瓊,自有小太監領了命去,不妨嘉楠卻出聲道“且慢!”
    華芷凝尖著嗓子道“公主這是何意?不敢對質那就認罪吧。”
    謝皇後一直攥了拳頭隱忍不發,此刻冷冷盯了華芷凝一眼道“華昭儀好像很盼著惠和做這不孝不悌之事?”
    華芷凝剛要張口反駁,偷眼看到皇上麵色難看,轉念一想,閉了嘴。麗妃早已忍不住“快些兒找來!”
    嘉楠道“玉瓊來對質之前,兒臣有一請求,還望父皇應允。”
    皇帝問道“何事?”
    “眼下隻好說與父皇一人知曉。”
    皇帝隻沉默了片刻,就衝她招手“近前來講。”
    秋娘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覺得自己的腿有些發麻,才見到四個穿了素白衣裳的姑娘自殿外魚貫而入。她腦中不由得“嗡嗡”之聲大作,一種隱約不妙的預感從心頭升起。但她又給自己打氣,隻要自己實話實說,又有什麽可怕的。
    四個姑娘雖說身形接近,打扮一樣,但長得各不相同,眾人隻凝神一看就找出了混在其中的玉瓊,實在不知道嘉楠搞得什麽鬼。嘉楠命那幾人站在秋娘前方約四尺之地,問秋娘到“秋娘,哪個是玉瓊?”
    眾人之間秋娘眯了眯眼,手有些發抖,猶豫了好一會兒,指了右首頭上一個,那姑娘默不作聲,有認識這幾人的已經大吃一驚。那左手第二個姑娘走出來道“秋姑姑,奴叫玉瓊,從未曾找過姑姑,姑姑想來一向少見,認錯了人。”
    那秋娘聽了玉瓊的聲音,心中原本的篤定變成疑惑,正思慮間。華芷凝忍不住叫起來“既然一向見得少,認錯了也是有的,比比畫押可對的上。”那執事太監捧了紙筆要玉瓊畫指押,嘉楠道“還是秋姑姑來吧,當日怎麽讓來人畫押的,演來大家看過。”
    秋娘揉揉腿站起來,走到書案之前,鋪開白紙,對玉瓊道“姑娘領了布,便請記個檔吧。”玉瓊上前畫了個十,又換了左手拿筆,比著自己食指畫了一條線,在指尖與指節處點了兩點,放下筆問秋娘“秋姑姑,可妥了?”秋娘點點頭,正要呈了到禦前與賬冊比對。嘉楠道“不急,讓她們幾個也畫個指押。”
    華芷凝心中大急,不由得花容失色,這丫頭是不是知道什麽了,自己這邊猝不及防出手,嘉楠等連日都在守靈,又是怎麽知道的,又怎麽能知道地這樣的明白
    然而等不及她想出辦法,另外三個女子也在秋娘眼皮子底下一一畫了指押,一共四份送到禦前,皇帝略微比對了一下,畫的十字都十分潦草,也說不上哪個更像一些,但指押的長短竟然都是一樣的!
    嘉楠不待皇帝相詢,招手讓四人上前,那三人一一把右手掌攤開,把食指同玉瓊的疊在一起與皇帝看,原來除了玉瓊,另外三個的指甲都比著玉瓊的指尖兒修的長短一樣,指節處包了一小塊調了顏色的麵團,隔得遠了也不是很顯,但兩個人挨肩並立總是看得出來的。
    皇帝怒視著秋娘就要發作,嘉楠上前道“父皇莫急,且容兒臣問上秋娘幾句。”
    嘉楠轉身看向秋娘“秋娘,你且說說看今天座上都有哪些貴人。”
    秋娘茫然望向殿中,眼中雖然模糊一片,心卻逐漸清明,恐怕在座的貴人鬥法,自己被卷入其中了。自己自以為藏起來的那點小秘密,隻怕也早就落入了別人的算計之中,為今之計,隻有坦白出來,若能幫公主澄清,或能有一線生機。
    她打定主意,回到禦前跪下,伏地行了大禮道“奴婢有罪。”
    華芷凝猛然起身指著秋娘道“賤婢敢欺瞞聖上,速速拉下去!”
    龔晟衝小太監使眼色,殿下兩個小太監拖了秋娘就要走。麗妃抬手阻止“慌什麽,讓她把話說完。”
    秋娘趴在地上說到“奴婢十三歲入了尚服局做繡娘,一直做到了二十五歲,前些年近覷的厲害,實在怕把眼睛熬瞎了,托人調到了坤寧宮的針線房。奴怕丟了差事,一向也不敢讓人知道,好在以前學了幾個字,能記賬,加上耳力還不錯,看什麽東西隻要湊近了也還能糊弄過去,故而一直當著差。其實隔遠些奴婢就看不清了,奴往日裏也不認識玉瓊姑娘,但方才姑娘一出聲,奴就知道和去年來領布的姑娘聲音是不太一樣的。”
    華芷凝驟然變了臉色“哪裏來的騙子,難道先前說去年玉瓊來領布料什麽的竟然是妄言欺君!簡直應該即刻杖斃!”
    嘉楠悠悠笑了“華昭儀急什麽,母後與我這個頂著缸的且不著急呢。”她轉頭問秋娘“這麽說,去年確實是有人來領過這雲錦了。”秋娘答了一聲是。
    嘉楠又問道“管著小庫房也算一份優差,比做繡娘強多了,你怎麽巴結上這份差事的?”
    秋娘縮了縮脖子,心道,豁出去也好,省的再做那惡心人的事情。咬牙答道“小小崔管事一向和氣,當日肯照拂奴婢。”
    “哪個小崔管事?”
    “儲秀宮的崔明公公”
    “前幾年因耽擱五皇子病情被發落那個?”
    “正是。”
    “一個跑腿兒的小太監,有什麽本事照拂你?”
    “當時貴妃娘娘主著六宮事,崔明是崔貴管事的義子。”
    嘉楠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原來昭儀娘娘替母後操了不少心呢。”
    華芷凝又氣又怕,臉上紅的幾乎要滴下血來。皇帝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下巴對秋娘抬了抬示意道“先把這賤婢帶下去。”龔晟應了一聲,皇帝又補了一句“看好了,若她明兒死了,你也不必活著來見我;若她明兒說不出話來,你也不用再長著舌頭了。”龔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應了,著人把秋娘帶下去了。
    卻說宮中這頭在審秋娘對質,承恩侯府大半夜裏卻燈火通明,突然來了一隊持聖令的青影衛,直衝入內院正房之外。華興卓為了奔太後的喪,自接了信就從平安州趕回天京,直接入了宮哭靈,直到今日過了頭七才回到家中。王氏自然是小心服侍了一番,夫妻兩個剛剛歇下,外麵就一陣嘈雜,接著就來了一群冷麵的青影衛,要帶了王氏入宮。
    王氏心中雖然有些惴惴不安,但把自己的安排過了一遍,自覺就算不成事,也不會留下什麽把柄,故而還算鎮定。房門外青影衛影影憧憧,一疊聲的催著是宮中急召,王氏被催的無法,橫豎是孝中,也顧不得入宮的妝扮,穿了衣裳就出了房門。廷雁等見她出來了,也不理王氏向自己打探消息,隻管領著她轉身就走。
    王氏攀談不得,一路憋悶,剛出了院門,後麵追出來一個小丫頭,捧著月白色的薄氅道“夜涼如水,夫人當心著了涼。”眾青影衛提劍隔開了她,廷雁看了那小丫頭一眼,伸手細細把那大氅捏了一遍,方示意她上前。青影衛在旁有一種無形的威壓,王氏心中慌亂,也沒看清是誰,點點頭任小丫頭與自己披上,那薄氅也不知道熏的什麽香,甜絲絲的,漸漸讓她的心安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