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雨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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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炎紀!
    “抱歉了孩子,我們沒法帶你走。”
    卡爾雖然死了,但他留下了很多有用的東西,有肩扛鐳射炮、炮彈、榴彈發射器、無人機操作平台、電池、食物以及一個完好無損的頭盔。
    中尉把榴彈發射器扔給身後的克裏斯蒂上士“把這個裝上。”
    “好吧……這還是我第一次收到軍官的禮物。”中尉的洗劫行為讓上士有些不適“但我們陸戰隊從來不扒死人的東西。”
    “有的人不是死了,他們隻是換了一種方式陪在我們身邊,如果我死了的話,答應我,別扒衣服就行。我會很開心能在死後幫上你們的忙。”
    上士擺弄了一下發射器“你倒是很會用語言來討女孩子歡心。”
    中尉扒頭盔的手抖了抖“這算是暗示嗎?”
    “算是吧。”
    “我勸你還是不要對這個已婚男性有任何超出上下級關係以外的想法。”枝子總是來得很及時“長官,我不是很想管你的私事,但是你能別調情了嗎?我做的可是你的本職工作!”
    “我不是,我沒有調情!”來自巧言者的無力辯白。
    “那你能回到你的排嗎?”說話間枝子的步槍又打了一個長點射。
    “我回不去,所有的路線都在敵人的射界之內。你如果非要我回去的話我走不了三步就會被打死。”
    “那你總得做點什麽……”
    “下雨了……”上士伸手接住一點雨滴在掌心中揉搓了一下“別調情了,下雨了。”
    “下雨了?”準尉察覺到了一些敏感要素“我有個想法。”
    “真巧。”中尉提起他的輕機槍,換了一箱紅色曳光彈“我也有一個。讓我的姑娘們動起來。兩組防禦,兩組機動。”
    “沒問題長官。”鈴木開始調動人手重新分組,中尉與上士則將卡爾的屍體藏好之後就地蟄伏了下來。
    大雨,如期而至,淅瀝瀝的雨點逐漸連成一條線,他們不是在潑灑,更像是在衝刷。綿延整個農場的大火,在雨水的衝刷下,隻倔強了不到五分鍾。
    如今,它隻剩下了屢屢黑煙和滿地餘燼,不需要多久,煙霧就將與餘燼一道為紅土所吞噬。因常年耕種而略顯貧瘠的土地,將在來年因火與血的灌注而重新肥沃。
    雨雲遮蔽了天空,雙方的飛行員們似是殺紅了眼,又或許是覺得在眾目睽睽之下相互撕咬有失體麵,於是他們默契地互相追逐著,早不知打到哪兒去了。隻留下一地的多用途兩腳牲口在泥濘中打滾。
    雨水衝刷在頭盔上,目鏡被完全的淹沒了,中尉與上士身邊細小的水渠開始往外漫出泥水來,且正在逐步蓋過他們趴在地上的手臂。
    “這頭盔應該有個雨刮的。”上尉已經無法用肉眼去觀察任何東西了,熱成像完全失去了作用,隻有在光譜分析儀和動態捕捉視角的聯合觀察下才能勉強視物“米倫達爾在秋季不應該下這麽大的雨。”
    “那您應該問問我身邊的縱火犯。”克裏斯蒂手裏拿著雷洛和枝子的戰術核心裝備——一個略顯多餘的手持式觀察儀。
    隻有先遣兵擁有這樣老舊的設備,隻因為,它能適應各式極端環境,例如,現在的大雨。
    “我說,不用埋怨吧。”中尉找了塊石頭墊在水裏,將握把腳架支撐在石頭上,好讓輕機槍的彈匣不完全泡在積水裏“好歹我們現在有本土氣候加成了,不是嗎。”
    “可我不是英國人,更不是艾美瑞什人。”上士把觀察儀緊緊貼在目鏡上,貼合軟墊阻隔了雨水,讓他們順著導流槽向下流去“目標……”
    大雨中的步兵很容易被找到,無論多麽逼真的偽裝,人終歸是有實體的,在雨水的衝刷下會露出明顯的輪廓。
    “方位309,距離777,靜止中,位置已標記……”
    “有精確射手能打掉他嗎?”中尉沒法開槍,雖然它與目標互相看不到對方,彈道計算器還是能精確地找到他的位置。
    “布雷澤已經就位。”準尉開始覺得這有些像打遊戲了“中士,你能射擊嗎?”
    “正在換算數據,有數據更新嗎?”
    “沒有。”克裏斯蒂成了整個排的眼睛,並不是說沒有別的設備可用,但是固定式的設備很容易被探測出來“他似乎跟我們一樣,沒敢過多的移動,你準備好了就開槍,中士。”
    “未命中!修正預瞄點!”
    “未命中!二次修正!”
    “命中,命中。移動位置中士。”
    “我感覺我像個工具人。”中尉往肩上攏了攏槍托“我什麽也看不到。”
    枝子插話道“你不是嗎?”
    “要不兩位長官單獨進一個火力小組?發現報複性射擊。目標一、二、三……等等,我的意思是四個,集群目標,集體移動中,正在設置動態數據……動態數據獲取成功。”
    “我來。”中尉接通了戰鬥工兵營的頻道“蛋黃派,我是威士忌,距我十五公裏內有遠程avre可用嗎?”
    “對,目標實時數據已共享,以我為圓心。核對一下數據……”
    數據核對完畢後,一團等離子體正中目標,熱流在那一瞬間甚至創造了一個真空區域,強光閃爍,雙方士兵身上的泥水忠實地將它們所接收到的光亮……
    瞳孔收縮,心跳加速。
    這次,中尉能看到東西了,那是幾個晃動的人影,就在他眼前百米之內的泥水裏。
    他的第一反應,是將蹲著的上士拉倒在他自己所藏身的泥濘之中“我被發現了!”
    不等上士發問輕機槍便響了起來。
    “叮叮叮叮叮!”來不及調校瞄具,中尉隻是朝著他記憶中的方向潑灑彈藥,而對方也以同樣的方式回敬他們。明明是如此接近,雙方的射擊精確程度卻像是在開玩笑。
    “我標記不了!”彈丸擦著頭皮飛過,上士壓根抬不起頭來。
    他們附近方塊組的士兵什麽都看不到“長官!我能做什麽?”
    “我看不到他們!開火!跟著紅色曳光彈打!”一個彈箱在漫無目的的潑水式打法中堅持不了多久。
    就在中尉重新裝填時,士兵們開始本能的跟隨其他曳光彈射擊,等他換好彈箱,士兵們攻擊的目標早已不知歪到了那裏去。
    沒人知道自己究竟打中了什麽,直到又是一陣強光,兩名士兵消失了。
    一條綠色曳光長蛇接踵而至,鋸開中途所有的阻礙,打倒了幾名先遣兵。
    “姑娘們離開那!”中尉顧不得麵前未知的敵人,拽起克裏斯蒂便往反方向跑,僅存的、連滾帶爬狼狽不堪的半個方塊小組。
    “無後坐力炮反擊!準尉帶我的排離開那!”
    先遣兵們這一次嚐試性的進攻,將自己打得潰不成軍。
    自第一點雨滴落地便被澆滅的戰火,此刻徹底被一枚炮彈的強光再次擊發,隨後又被另一枚炮彈給徹底撲滅,而挑起爭鬥的那一方,在雨水的衝刷下,再次消失於雨幕之中。
    在中尉的授意下,其餘先遣兵也被鈴木準尉帶離了交火點,這本來是一件好事。隻不過,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了,遠到了沒有任何現成的武器可以相互支援到的地步。
    “蛋黃派,蛋黃派,這裏是威士忌。我們需要人員支持。”中尉一行人又回到了最初那塊為他們所點燃的玉米地裏,那些玉米早已不複存在,現在隻剩下了齊腰深的泥水。每走一步,都會有不可抑製的響動與水花。
    如果有人能注意到他們,這十一人必將在一分鍾內被全殲。
    中尉不知道枝子那一邊怎麽樣了,他依舊能再地圖上看到他們,如果有解決不了的問題,枝子應該會主動聯係自己的長官。想來,他們的處境要比中尉這邊好得多。
    “蛋黃派,蛋黃派,這裏是威士忌。我們需要人員支持。”
    對方的答複是不可能,戰鬥工兵營正在借助大雨的掩護搭建半永久性的防禦設施,以便於在雨過之後建立對這一區域的完全控製權,整個營甚至抽不出一個閑人來。
    他轉而向參謀部求助,提出了一個不可能被接受的建議“威士忌呼叫蜂巢,請求暫時脫離交火區進行休整……”
    漢密爾頓中校根本沒有考慮過撤離的可能“不行。戰鬥工兵營需要時間,你們必須吸引住敵人的主力。”
    這讓雷洛中尉有些惱火,他的先遣排在這一天內已經死傷了三分之一以上接近半數的人員,且大多數都是關鍵的士官。
    他們沒有得到足夠的補充,直至現在隻剩下了一個標準排規模,而參謀部還在要求他們進攻疑似叛軍主力的空降兵來給戰鬥工兵爭取時間。
    中尉心裏很清楚,這個要求是不可能被接受的,但他的怒火對於自己的無能為力更甚於對參謀部要求自己做出的犧牲。
    要求一隊半死不活的先遣兵作出自我犧牲並不符合漢密爾頓中校的榮譽感和專業素養。頻繁地調動同一支隊伍這樣有悖常識的行為,意味著米倫達爾戰區的人力已經極度匱乏了。
    根據最新的消息,與南半球一路勢如破竹的攻勢正好相反,於這場戰爭的開端便活躍在卡迪爾北半球各地的騎兵旅在此前的自殺式空襲中再次被重創,他們已經全然失去了投入大規模戰鬥的能力。
    總參謀部不得不從希爾特大陸西部的斯雷利亞市抽調一個師來彌補騎兵旅留下的空缺。這意味著,防衛軍在一段時間內已無力再對盤踞於斯雷利亞的叛軍發起決定性攻勢。
    更早一些的時候,在希爾特北部的坎特雷市,三個師的地麵部隊深陷於城市戰與巷戰的泥沼之中。
    眼下,作為北半球戰略重心的米倫達爾,絕不容許有再一次的失利。他和他的排,隻不過是聯邦限製兵員政策的犧牲品罷了。
    防衛軍的確是人類曆史上最龐大的軍團,但對於二十七個行星係的防務來說,這五千萬軍隊少得可憐。
    他已然對這場戰爭的勝敗產生了動搖。
    他默默關閉了送話器,在隔音的頭盔裏叫罵著“整個斯雷利亞都淪陷了!我們還在為一個被焚毀的農場白白送死!”
    對此,他隻能報以毫無意義的且不敢讓任何士兵聽到的抱怨,在那些意味與指向皆不明了的謾罵中,他似乎又看到自己醜陋、怨毒的神情,於是開始變得更加煩躁。
    中尉罵得有些過於投入,以至於逐漸忘記了自己的指責,他埋頭組織著更加刻薄的話語,且毫無身處戰場的自覺。
    前方的克裏斯蒂示意班組停止前進,一心撲在罵人上的中尉徑直撞在了她背上。
    “長官,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