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應該不是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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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知府的聲音恐怖得就像從地縫中磨礪而出。
苑福寧立馬清場,安排人砍樹。
但宋文濂被反手綁著,看那株樹逐漸歪斜,最後咣當砸在院中,竟然輕輕地鬆了口氣。
容毓撚起根邊上的土,上好的沁潤著水汽的黑土。
“這樹澆什麽水?”
大夫人不知道發生什麽了,心驚膽戰的。
“這棵樹靈著呢,它是我們老爺的心頭好,平時隻有他侍弄,砍了可是要遭天譴啊!”
她絕望的落下淚,兩側的丫鬟攙扶不住她,魚兒似的往下滑。
婆母突然死了。
錢財一分沒留給她。
相伴半生的丈夫成了殺人犯。
便是連府裏唯一翠綠的樹都沒能留住。
宋文濂倒是冷漠,還有幾分敞開,他眼裏頗有些興奮,“快拖走,快拖走!砍碎了燒掉!”
容毓圍著根轉了幾圈,看樹的年輪不過三五年,竟能長得一人合抱般得粗。
苑福寧沒能靠近那棵樹。
不知道為什麽,樹根剛露出來時,她的心髒就時不時有刺痛。
再看那樹周圍一圈的黑土,更是刺眼。
容毓:“把樹根挖出來。”
話音剛落,宋文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直往前麵撲。
他顧不得什麽肋骨痛了,一心想撲倒樹根子旁邊去,但歐陽是什麽人,隻用單手拽著就能抑製住他。
宋文濂:“不要挖!不要挖啊!”
二房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是一味的往後躲,還不忘直脖子看熱鬧。
韓子應的速度很快,樹根不
過幾下子就刨出來了,然後他大吃一驚。
坑麵越刨越大,韓子應的表情越發凝重,容毓站在坑邊,叉著腰半晌都沒說話。
等韓子應的鏟子往地上一扔,人跳進去。
他才轉頭看向苑福寧,微微點了點頭。
是一具女屍。
幾乎隻剩骨架了。
身上的釵環還保留在原有的位置,左手小臂骨折。
是宋舒意。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豔陽高照的天突然就陰了,陰沉沉的壓在頭頂,叫人喘不過氣,尤其是苑福寧。
她捂著胸口,一陣又一陣的雞皮疙瘩在四肢上冒出來。
苑福寧的直覺告訴她,仍舊有問題。
白骨深深的嵌在土裏,韓子應隻能連骨架帶土一起全給運出來,屍身抬上來的那一刹那,女眷忍不住發出精神尖叫。
就連宋文成和宋辛吾都沒忍住,側目想吐。
大夫人在那一瞬間,像被雷電擊中了似的,她用力推開丫鬟的束縛,想往前走。
但是她腳軟,隻能一步一步往前爬。
她像看見什麽命定之物似的,堅定不移的往前挪,但到馬上就能看仔細的時候,又遲疑了。
飄然不定的目光落在那隻斷臂上。
她顫顫巍巍的摸上去,斷臂往下,腕骨處掛著一隻玉鐲。
擦幹淨泥土,仍有透亮的清玉色。
她張著嘴,就像喪子的母獅,許久沒能出聲,等苑福寧將她攙起來時,一聲尖銳的哭訴遁地而起。
她九死一生換來的女兒,她心心念念找了六年的孩子,已化成了
白骨。
就埋在家裏。
而她..毫不知情。
她想趴在那具白骨上。
容毓疾走兩步,拉起宋文濂,揪住衣領逼他看向那具白骨,“你覺得不吉利的,是樹還是她?”
宋文濂閉上眼睛。
微微顫抖。
容毓猛地往地上一甩,然後踩住他的後背,逼著他看向那處。
“是樹,還是她?”
宋文濂:“是她!”
“都怪她啊!”
容毓:“她是誰?”
大夫人跪在白骨前,也回頭看向他,目光裏重新燃起明顯的祈盼。
不要說這是舒意,不要說。
宋文濂避開了大夫人的視線,從嘴邊擠出四個字,“小女舒意。”
這四個字,就像警鍾似的,將院中所有人都震了起來。
宋雲茹下意識想往身邊人的懷裏躲,但離她最近的是宋辛吾,二房夫人狠狠瞪了她一眼,她沒敢動。
大夫人的眼眸在那一瞬間鋪滿血絲。
“為什麽?”
宋文濂單薄的衣袍在風中飄搖著,他原本隻能穿牢裏帶來的囚衣,是大夫人看他可憐,求了苑福寧又給加了一件孝服。
如今卻來礙她的眼了。
宋文濂不想講。
天落雪了。
雪花又大又重,直往人的臉上砸,老夫人還沒有出殯,棺槨依舊停在院中,她合目躺在裏麵,眼睛似閉非閉。
宋文濂合目,
“苑大人,我罪大惡極,京城的巡撫和指揮使都在,你可以請他們聯合批屬,先斬後奏。”
他隻求個痛快。
苑福寧咬著牙。
“想死?沒那麽容易。”
她指向
那棵樹,“你殺了女兒,將其埋在院中,再種上樹做掩護,對不對?”
宋文濂沒有應聲。
苑福寧:“看來不對,那就是還有。”
她回頭,厲聲命令,“繼續往下挖!掘地三尺也要給本官找出來!”
宋文濂在那一瞬間像被刺激了似的,瘋了一般往起爬要阻止,被容毓一腳踩中後背,還企圖咬舌自盡。
容毓左右看看,沒什麽合適的東西,索性把他下巴卸了。
苑福寧的目光裏都是陰狠,低低說了句,“老大人,你早該想到有今天。”
再往下挖,站在坑外幾乎看不見韓子應的頭了。
他和歐陽左右開弓,速度極快,再往下掘出不到半尺的黑土,鏟子就碰上了什麽堅硬的東西。
苑福寧的心跳越來越快。
又是一具白骨,頭發頗長,骨骼生得又大又重,是具男屍。
苑福寧的心中隻覺得有什麽東西清脆的斷了。
這會是她的父親嗎。
她不敢確認。
這具男屍的白骨從頭到腳沒有任何信物,她看向被仵作剝去的衣裳上,黑黝黝的,看不清裁製和料子。
爹不喜歡黑色的衣裳。
苑福寧暗暗攥著拳頭,她告訴自己,應該不是父親。
應該不是。
容毓接上了宋文濂的下巴,“這具白骨是誰?”
說不準宋文濂是個什麽表情。
似乎多年埋藏的秘密在那一瞬間被人發現,他就像見了光的臭蟲似的,四處躲避,不敢和它視線相碰。
“不過是個病逝的奴才。”
他在說
話,視線飄忽不定,肩膀抖個不停。
大夫人守在她的女兒身旁,再抬頭時對宋文濂已經沒有絲毫的憐惜了,恨不得衝過來生啖其肉。
“這不是個奴才。”
她看向苑福寧,“我不知道這是誰,但這人是他從廣寧府出公務帶回來的,回來時就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