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夜林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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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市,也是傍山而建的。”丁靖析如此道。
他們一直朝著一個方向走,很快走到了城鎮的邊緣,再繼續向前,就離開了城鎮的範圍。而黑暗之中,隱隱可以看到遠處山脈連綿。樹林之間迎風拂動,影影綽綽,如幽暗精靈,不可勝數。
“就像是,曾經一樣。”雨夢清知道他想起了什麽。當時他們初次相遇的地方,就和這座城鎮一樣,人口稠密旁邊,就是高山聳立。而在山腰處,她的家就在那裏。
“你在剛開始的時候,無論如何還都不願意留下來,我父親勸了你很多次,說你的病還需要調理一段時間才徹底會好,這才讓你打消了立刻就走的想法。漸漸的,你又不願意一直在家裏待著,非要去幫我父親的忙,去地理耕作。結果雖然你實力很強,卻把事情弄得一塌糊塗,父親和我沒少笑話你。後來你慢慢掌握了技巧,事情才好了一些。那時候我也經常纏著你,平時大都是自己一個人玩的,孩童心性,好不容易來了一個同齡玩伴,又怎麽能放過。我常常拉著你去樹林中散步、玩耍,還會找一些有意思的玩物。那些平時我很難拿到的東西,比如樹上的果子、山澗的花,你總能輕鬆弄到,讓我歡欣鼓舞。我也常常和你玩捉迷藏,最開始還想著怎麽也不能讓你發現,可是總還是會被你輕鬆找到,無論我覺得藏得有多好”
“還想再來一次嗎?”丁靖析看著不遠處的山林,靜靜說道。
隻看話語的文字,會以為他隻是為了回憶童心而提出的重新玩一遍當年的遊戲的建議。可是聽他的口氣,卻還是那麽鄭重。
“可以啊。”雨夢清還是不理解他為何說這個,但她也沒有反對。
因為他做事情,都還是有自己的理由的。
“你從來沒找到過我。”丁靖析淡淡的說道,然後不再管她,徑自走向了山腳下,纖細的身影,在黑暗中越來越模糊。
捉迷藏是要相互的,既然在當年的少女當過躲藏者,那麽少年也一定當過。否則,怎麽談公平。
雨夢清知道這一次是他要自己去找尋他的蹤跡,隻是聽著那句話語,還是能感覺到一種隱藏的得以之色。就像一個孩童做到了自己的玩伴都做不到的事情後,在眾rén miàn前炫耀的神采。想著這些,雨夢清輕輕笑了出來。
“可是,我也不是當年的我了,你可能忘記了吧。”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撫摸著青色的劍柄。劍柄像是在回應著她,閃爍出一道柔和的光線。
明亮的月光,映襯著如墨般天空,壓向漆黑的樹梢,顯出些許陰沉。微風吹過,樹枝相撞,嘩啦啦的響聲,伴著地上落葉的摩擦,又給人些許淒涼之感,讓人不寒而栗。“嗚嗚”貓頭鷹的叫聲突然劃破夜空,也許給了這死寂的夜間林中些許生氣,但更多的,卻是從脊背冒出的森森冷意。些微光芒,從茂密的林間星星灑出,若隱若現。也許是一些會發光的植物,也許是一些螢火蟲,也許是在晚上出行的動物可不論如何,在這寂靜的暗夜,卻會覺得,那些是黑暗透過它們注視向你的眼睛,觀察著你,緊盯著你的一舉一動。如果這真的是眼神,那麽絕對是最無感情的眼睛。被這樣注視,隻會害怕,當光芒隱去的一刹那間,周遭的黑暗,就會像隱秘的野獸,撲向你、吞噬你。
雨夢清走在這讓人膽顫的林間,目光不時四下張望。她的眉頭微蹙,卻不像顫栗這無法度測的黑暗密林。實際上她似忽視了周遭的鶴唳的環境,隻顧著向前走。看似冷淡的眸子中,隱隱有著一絲惶急。她在著急什麽?可能還是在害怕,害怕的是找不到想要尋找的?
她的步子很輕巧,盡管地上鋪滿了一層厚厚的落葉,她踏上去的聲音,依舊很輕微,輕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在這種暗夜密林伸出,一個輕盈嫋娜的身影,就這麽出現,感覺是那麽不合時宜,卻又相得益彰。她的出現,讓這壓抑的氣氛,似乎一下子消散了些許。一草一木,也不再那麽毛骨悚然,反而都變得輕愉歡快,靈動多姿。好像夜空的精靈,原本就屬於暗夜,審視自己的領地,一切盡都歡迎,受其所感,開始歡樂慶祝,盡顯生命多彩。
但現在不會有人欣賞這一切,她自己也無法欣賞。現在雨夢清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在這處林間把丁靖析找到,一如當年的遊戲。
她已經尋找了很久,踏遍了林中很多地方,找過每一處可以藏匿的角落,但始終也沒有找到他的蹤跡。雖然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平凡的少女,現在的她在諸天之中,已經是不弱的存在,但她依然知道,如果丁靖析想要藏住自己,她還是無法找到的,一如當年的遊戲。
可是他應該不會如此的。如果那麽做,就失去了一切的意義,不是嗎。
猛然間,她的步子停住,遠遠的在前麵樹幹上,似乎坐了一個人。那個人背對著她,身材並不高挑,但很纖細,顯得那麽修長,又那麽柔弱。背上那一把長但細窄的劍,都似乎無力承受,隨時會把他壓垮。一條腿靠在樹枝上,另一條腿很隨意地垂落下來,和他長長的衣衫一起,隨風飄擺。很隨意的坐姿,顯現出他一貫的隨意態度,似乎沒什麽能讓他上心。看上去一個柔弱、隨意的青年,應該在哪裏都是不引人注目、甚至容易被忽視的存在。但為什麽,卻有一種奇怪的“場”。磁石的磁場會吸引什麽,可是周遭的景物“場”都好像在盡力的避開他,就像動物避開凶殘的捕獵者一樣,一種根植於身體的最深之處,一種名為害怕或者說警覺的古老本能,趨利避害。
可是終究沒什麽避開他,他本人的身影,也有些虛幻,並不真實,好像隻是一個不存在的影子。他身邊的所有事物,也是因此沒有避開吧——不知道他是否真實存在。
看著遠處的人,雨夢清似忘記了呼吸。表情逐漸變換,淡然的美目中閃出了一些喜悅,溫柔,還有淡淡的不悅,也許因為他根本沒有試圖隱藏。嘴唇微動,似想說什麽。手慢慢舉起,伸向遠處,如若要觸碰到那個讓她百感交集的人。但很快,她的手臂再次垂下。深吸了一口氣,雨夢清回過神來,身影從原地猝然消失,出現在樹梢頂部。整片叢林最高之處,視野空曠,居高臨下正好可以看見他的背影。她從高處俯視著他,在他的背後,輕踩著樹梢,飛快的向著他移動。很安靜,步子掠過,幾乎無風,樹梢也隻是微微晃動些許,巢中的鳥兒都沒有被驚起。就這麽無聲無息的一點一點靠近。
“何必如此?”
沒有回頭,丁靖析忽然道。
周遭那奇異的排斥氣場,突然全部消失。他的身影,看上去是那麽真實,好像就在你的身邊,觸手可及,不必擔心會會離開失去。
雨夢清忽然停下,躊躇些許,終究再次前進。身形忽然高高躍起,又輕巧落下,徑直做到他身邊。眼神想要繼續平靜,卻還是暴露了那難掩的不安。好像小招數被拆穿女孩,如果是白天,可以看到姣好凝脂的臉頰上染上些許的紅暈,分外可愛。微微沉默了一會兒,雨夢清抬起頭來,直視著丁靖析說道:“到底什麽都瞞不過你。”
丁靖析沒有回答,隻是輕輕伸出右手。白皙修長的手掌上,似乎有很多陰影。雨夢清心覺好奇,定睛細看,隻見他每根手指上都纏繞著一根虛幻的線,若有似無,不住抖動,好像隨時會消失。線的另一端則延展向四麵八方,順著他的身體向外擴展。
“這是?”雨夢清微感不解,環視四周,隻見無數“細線”纏在周遭數十丈半徑的區域內,如同一個巨大的網狀囚籠,以他們二人所在之處為中心,將四周緊緊封鎖纏繞。這虛幻的“線”,本身就是由“氣”所產生激發的,無形無體,肉眼難見,又被丁靖析刻意控製,氣息微弱,在這夜色下幾乎無法被察覺。一旦有人經過這些“線”,必然會對其產生震動,從而被丁靖析察覺。
“你就是靠這個發現我的?”雨夢清對這種蛛網一般“細線”感到不可思議,看向丁靖析。他隻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卻並沒有回答。雨夢清突然又想起一事,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麽非要這樣?”還是沒有回答,丁靖析依然默不作聲地看著她,深邃的雙眼中,看不出他到底會想什麽。雨夢清想起了當年,他最初在她的家中過夜的時候,無論如何也不願睡在房中,堅持要待在樹上,確保沒人能接近自己,似乎明白了什麽。再看向他,眼神中,卻有著那樣,難言的觸動。紅潤的嘴唇微微嚅動。
“你在害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