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酒酣脫匕首,白刃明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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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難怪顧玉林緊張異常,非要抓著沈樂不放,不惜跑前跑後,親自為他開車、為他訂房、為他安排一切。
龍君給的畫軸上麵,由近及遠,總共標注了四五個地方,一大半都是熱門風景區,甚至5A級景區。
比如這會兒,沈樂跟著顧玉林,驅車一個小時到達目的地,買票入場,步步登山,在人群當中擠來擠去……
嗯,5A級景區,旺季門票70,兩人一共140,無折扣,特事局報銷。一路步行500米,爬升高度15米,就到了目的地。
左看右看,人頭攢動,別說下去探查,想找個地方拍張單人照,都別想擠出空子!
事實上,雖說今天是工作日,景區裏麵還是有兩三千號人,他懷疑一半都堆在了這邊——
“所以現在怎麽辦?”顧玉林雙腿奮力蹬地,張開雙臂,攔出一片空間,緊張地盯著沈樂:
“你需要一個隱蔽的地方,讓你進去探查嗎?”
“呃……”沈樂盯著幾米之外,“劍池虎丘”的大字不語。
有一說一,龍君給的畫軸十分靠譜,並沒有忽悠他到處亂跑。
光是站在這裏,他就能感覺到一絲凜凜的氣息,從池水當中,從池水掩藏的東西背後滲透過來:
這泓池水下麵,一直相傳是吳王闔閭的墓葬。1955年清淤時,也確實曾經發現過人工開鑿痕跡及三角形洞穴,疑為墓門入口。
要不是因為開掘此處,估計會傷害到上方的虎丘塔,發掘工作隻怕早就繼續進行下去,把裏麵的東西取出來了——
現在看來,這個傳說,大概率還是比較正確的?
要進去看看嗎?
池暗生寒氣,池水下麵那一絲氣息,和他引入仙玉當中的氣息,還真有那麽點兒相似……
但是,這裏人頭攢動,遊客絡繹不絕。就沈樂發呆這麽幾秒鍾,就有三夥人努力擠到邊上,和“劍池虎丘”的大字輪流合影;
兩個旅遊團一東一西,導遊舉著大喇叭,提高聲音喊著解說詞。如果不是地窄人稠,喇叭互相影響,大概還能擠進來更多隊伍……
“這裏不是二十四小時開放吧?”
他忽然問。顧玉林立刻鬆了口氣,拽著沈樂往回走:
“不是!當然不是!晚上六點關門的!這樣,等他關門了,我們再進來看,特事局還是有這個權限的……
對了,你真要進去嗎?要不要聯係當地的考古部門,準備支援?”
沈樂抿唇不語。有一說一,他是真的想進去,想要親自去看一眼這座從未開過的墓穴,想要看看裏麵有什麽珍藏,是不是吳王闔閭的墓穴。
但是,一座水下埋藏了兩千多年,墓前石板已斜,有可能整體泡在水裏的墓穴,他是真的不敢進去——
萬一稍微擾動了一下墓穴,讓裏麵的藏品受到損壞,作為一個文物修複工作者,他簡直萬死莫贖!
“我盡量不進去,就在外麵感應一下……不過,保險起見,你幫我準備一身防護服?”
“沒問題!要什麽級別的?”
“要全密封的!——簡單說,就是我在裏麵呼出來一口二氧化碳,都不會有一個分子落到裏麵的藏品上!”
“等等,我聽著,這防護服怎麽不像是保護你的?”
“想什麽呢,當然是保護藏品的啊!”
當晚十點,沈樂抱著防護服,盤膝端坐在劍池邊上,雙目緩緩閉合。
精神力一絲一縷探出,探入劍池底部,沿著池底石壁一步一步向前,撫摸過三角形的石洞,撫摸過石洞盡頭三塊矗立的長方形石板:
再嚐試往裏滲透,隻一碰,就有一絲銳利的防禦力量,當頭切割而下,把沈樂的精神力斬得狠狠一縮。
沈樂隻覺得腦袋嗡的一疼,臉瞬間白了一下:
這裏的防禦好強啊!
他以前,用精神力探查這兒,探查那兒,從來沒有吃過這種虧!包括平陽公主的儀仗甲胄藏地,都沒有挨過這種傷害!
疼歸疼,臉白歸臉白,沈樂卻更加興奮起來。有防禦,說明底下有東西啊!
說明他找對方向了啊!
傳說,吳王闔閭墓“發五郡之士十萬人,共治千裏,使象運土鑿池,四周廣六十裏,水深一丈……傾水銀為池六尺,黃金珍玉為鳧雁”。
哪怕這裏麵有一半,不,有三分之一,五分之一是真的,這都是不得了的發現了!
“下麵有東西。”他努力調息幾遍,安撫一下自己受傷的精神力,扭頭對顧玉林道。
雙眼亮閃閃的,在黯淡的露營燈下,幾乎能當兩個小燈泡使:
“你在這裏待著,我下去看看——防護服先不穿,我繞著走一圈,看看它的範圍多大!”
一句話撂下來,他立刻就往土裏沉去。虎丘34米的小山丘,要說山有多高,那簡直惹人發笑——34米也算是山?
但是,論起實際高度,其實也有十層樓那麽高,環山河單邊400米長。要在這麽大的體量當中,尋找一座墓穴,那還真是有得一找。
沈樂在大地的包覆容納之中,緩緩向下沉落,又緩緩橫向移動。一個圈子,再一個圈子,再一個圈子——
碰到了!
好強的屏障,這就是春秋時期,神仙行走的痕跡還沒有完全從大地上褪去的年代,能夠為一國之君留下的屏護嗎?
沈樂暫時也不入內,隻是順著屏障一圈一圈繞行,一圈一圈往下沉落。
一直沉落到屏障最底部,繞著那個巨大的、微微下陷的半球形轉了一大圈,這才盤坐在屏障底部,再次努力滲透:
好消息,這座巨大的法術屏障,頂部,周圍,都相當牢靠,他的精神力,完全沒法鑿個洞硬鑽進去,裏麵的藏品應該也保護得不錯;
壞消息,曆經千載歲月,法術屏障底部,到底還是有了些許破綻。
沈樂微微伸出手,掌心一顆顆亮點來回搖蕩,不斷碰撞,不斷融為一體:
哪怕沈樂用精神力織成一道屏障,努力托住它們,它們還是不斷下沉,不斷往他手心鑽來。
直到沈樂調動金行力量,把它們控製住,它們才慢慢上升,重新匯入法術屏障的破口當中——
“水銀啊……古人,真的是喜歡用水銀……”
沈樂之前不太能夠理解古人對水銀的熱愛,隻把水銀當成又沉重、又有毒、又有汙染的玩意兒。
但是現在,感受著法術屏障,與匯入其中的大量水銀,沈樂驚訝地感受到了它的力量:
並非沉重,而是輕盈,不斷升騰、不斷流動的輕盈。
它裹挾著厚重而熱烈的力量,在圍繞陵墓的法術屏障當中快速轉動,一層層補完它經曆漫長時間,稍有缺漏的部分。
而在這個過程中,盤坐地底的沈樂,眼睛跟著亮了起來:
他看見了!
看見了這套屏障,這座陣法的運行方式!它不是沉寂的,而是一直在吸收地氣,一直在吸收周邊環繞的池水,一直在活動的——
而現在,沈樂補上了它的最後一個破綻!
沈樂忽然微笑。他快速潛行,躍出地底,一把抓起防護服:
“快,幫我穿上!”
“你找到了?”
“找到了!——我再下去一趟,希望有收獲!”
沈樂信心滿滿,穿著防護服沉入地底,再次來到屏障先前破損之處。
他慢慢調動金行之力,讓它與上方的水銀共鳴,讓水銀微微散開,容納自己進入。
須臾,流動的汞,裹挾著自己升騰,轉動,幾個圈子之下就到了內圈,雙腳站上地麵!
進來了……
沈樂且不忙著開心,先檢查了一遍防護服,確保它沒有任何破損,沒有任何被水銀侵蝕的地方,再調動起精神力,在防護服內外密密糊上一層。
等到所有的保護都確認完畢,他才用法術微微托起身體,虛空躡步,在這兩千多年無人來到的墓穴當中,一步步向前走去:
“這裏……這股味道……”
不是他聞到的,防護服完美地隔絕了內外,不放任何一個空氣分子出去,自然也不放任何一個空氣分子進來。
但是,飄散的精神力,已經把這裏的氣味帶入他腦海:
幾千年密封的空間,連空氣也是凝滯的,帶著一股混合了泥土、金屬和水銀的奇特氣味,格外壓抑。
墓穴內部,並非如秦始皇陵那樣的寬敞殿堂,反而有些逼仄,格局幽深。
好在,沈樂看過無數墓穴,也背過無數陵墓的布置圖,還不至於迷路:
“這是門口……我應該在墓道入口……讓我先看看周圍……”
他甚至不敢點燈,唯恐任何一點亮光出現,傷害到這墓穴裏的珍藏,隻是小心翼翼地用精神力代替雙眼去看。
腳下是鋪設平整的石板,縫隙間能看到暗沉的色澤,不知是當年殉葬者留下的血跡,還是水銀長期滲透的痕跡。
牆壁上,彩繪痕跡一片連著一片,描繪著吳王闔閭曾經的功績——好消息,保存完好,色澤應該十分鮮豔;
壞消息,他在墓穴裏不敢點亮光芒,也不可能掏出手機拍照,這些彩繪,也隻能讓它們沉睡在地底……
沈樂按捺著越來越劇烈的心跳,一步一步往前。墓道兩側,整齊地矗立著武士俑,守衛著他們的君王;
甲胄的形製、皮甲的縫合方式、青銅甲片的編綴規律,甚至那些俑人臉上身上的彩繪,每一樣,都能讓一位老教授淚如泉湧——
不能拍攝,沒空繪畫,絕對不允許觸碰。隻能記憶,隻能拚命記在腦子裏,一點點微小的擾動,就可能毀掉珍貴的曆史遺產……
越過陶俑軍陣,前室,西耳室,東耳室,陪葬品更為珍貴。
前室當中,堆放著成套的青銅禮器:鼎、簋、尊、罍……
造型古樸雄渾,紋飾繁複,每有巧思。如果學校裏研究青銅器的教授在這裏,光是吳越文化和中原文化的不同,就夠他們發幾篇大論文。
那跨越千年的、屬於青銅的獨特“氣息”,厚重而滄桑,甚至,能感知到它們強大的力量:
每一件青銅器,都是一個陣法節點,維持著整個墓穴的法術屏障……
沈樂小心地繞開它們,又匆匆看過東耳室裏的大量玉器,踮著腳“走”進西耳室。不在這裏,還是不在這裏——
那從劍池底部透出來的肅殺劍氣,那與劈開龍君法舟的力量,相似、共鳴的寒光,到底在哪裏?
應該在西耳室吧?沈樂的精神力,小心掠過一件件兵器。
青銅劍、戈、矛、戟……它們如同仍在等待主人檢閱般,排列得井然有序,一些長劍甚至依舊閃爍著凜凜寒光。
沈樂屏住呼吸,停駐在它們麵前,那股森然的殺伐之氣,即便隔了千年,隔著防護服和精神力屏障,依然隱隱刺入他的感知——
那是戰場上的金鐵交鳴,那是吳國軍隊在孫武、伍子胥的率領下,南征北戰的赫赫功勳,那是吳國將士的榮光與驕傲……
但還不是,還不是……沈樂小心翼翼地繞開這些國之重寶,走出西耳室,走進主墓室。
巨大的棺槨旁邊,整齊擺放著兩列木架,上麵陳設著一個又一個漆匣——
各種各樣強烈的,溫柔的,厚重的力量交相輝映,而其中,赫然有他尋找的目標!
那是一個早已腐朽的木匣。在坍塌的殘骸之中,靜靜地躺著一柄匕首。
這柄匕首極其特殊。它長度不足一尺,形製短小,刃身極薄,在黑暗中反射著水銀微光時,幾乎像是一片透明的蟬翼。
最奇特的是,它幾乎沒有護手,柄與刃幾乎直接相連,線條流暢而詭異……
就是它!
沈樂心中一凜。
從這柄毫不起眼的匕首上,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與龍君法舟上的金光,幾乎同源的氣息。
它不像其他兵器那樣,澎湃著沙場血氣,而是將所有力量濃縮於一點。安安靜靜,幾乎不向外透露,然而不出則已,一出必飲血奪命——
沈樂深吸一口氣,再次檢查了防護服的狀態,確認萬無一失。
然後,他緩緩伸手,隔著防護服,隔著精神力屏障,隔著精純的金行靈力,落在那冰涼徹骨的匕首上——
識海中,一柄利刃,騰躍而起,猛然戳向他的心口要害!
白霧飄搖,魚香嫋嫋未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