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要不然,還是把虎丘那個墓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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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樂怔怔地站在巨大的棺槨邊上,眼中心底,一點寒光未散。
    寒光乍現,下一刻,便刺進吳王僚心口。那吳王驚愕,僵直,來不及憤怒已經倒了下去。
    左右驚怒交加,衝上去兵刃交下,專諸奮力抵抗,奈何一柄匕首頂不住眾多長兵,沒幾下就身死當場。
    而此時,外麵已經有甲士衝入,和吳王僚的隨從戰鬥在一起。金鐵交鳴,鮮血噴湧,很快,吳王僚的隨從,也全數橫屍當場……
    隻留下那柄輕薄的利刃,滾落廳堂,湮沒在滿地橫流的鮮血之中……
    沈樂慢慢收回手指,心髒依然狂跳個不停。靜一靜,這才凝聚精神力,把自己拔升起來,避免在地麵上留下腳印;
    確定沒有影響到墓室裏的任何存在,他鬆了一口氣,緩慢虛撫了一回匕首,從握柄摸到刀尖,再從刀尖返回握柄:
    “原來……你還記著啊……”
    青年時期誅滅吳王僚上位,重用伍子胥、孫武,攻破楚國郢都,使吳國的實力達到鼎盛。
    成為春秋五霸之一,四十一歲時,因為伐越失敗,受傷而亡……
    從成為吳王,到歸葬虎丘,中間意氣風發,南征北戰,凡十九年。
    十九年後,那柄名為“魚腸”的匕首,仍然陪葬墓中,陪葬在這一代王者身旁……
    沈樂回憶著史書上的內容。《史記·刺客列傳》記載,吳王闔閭登位後,“乃封專諸之子以為上卿”,確實也沒有過河拆橋。
    但是,對於沈樂來說,更大的觸動,還是看見這柄匕首完好無損,安安靜靜地躺在墓穴當中,躺在吳王的棺槨附近……
    那一天,那一劍,那個握劍而死的人,吳王闔閭,一直還是記著的,對吧?
    他仔仔細細地又撫摸了一遍匕首,感受著匕首當中,勃勃跳動的那一線意念。
    很像,那一往無回,絲毫不顧惜己身的意誌,千載而下猶烈烈殘存,和龍君法舟上殘留的金光很像,但是,還有點不同……
    而且,它不夠強,遠遠不夠強……
    沈樂留戀著探查了許多遍,把這匕首的意念和特征記在心裏,又展開精神力,努力探索一遍墓穴:
    仔細記下墓穴裏的所有布置、所有重要文物之後,強逼著自己往下一沉,穿過屏障。然後,調集土行力量,讓周圍的大地向內靠攏:
    不是說這墓穴不能挖開,是因為會傷到頂上的虎丘塔嗎?
    我把周圍的地氣凝聚了,把土地弄結實了,底下再怎麽挖,上麵都能穩穩托住虎丘塔,那麽,開掘不開掘什麽的,不就沒顧慮了?
    他在墓穴裏折騰的時候,顧玉林一會兒站起,一會兒坐下,一會兒刷手機,一會兒又環顧四周,無聊中透著一絲緊張:
    完全不知道沈樂的進度如何,也完全不知道沈樂此刻在哪兒。
    直到腳下地氣開始凝聚,顧玉林猛然一個激靈,掏出微型探測器,往底下一戳:
    什麽情況?
    沈樂突然開始施展法術了嗎?
    動靜可小點兒啊,這裏全是文物,很多都是高等級的文物,搞壞了一個,文保局分分鍾找特事局打官司——
    呃,沈樂自己也是文物修複專業出身,應該不至於瞎折騰的吧?
    提心吊膽等待了不知道多久,等到天色漸明,等到遊客們已經成群結隊到來,在這裏喧嘩擾攘,在這裏擠來擠去拍照。
    忽然,顧玉林看到探測器數值,從兩位數跳到三位數,又從三位數往四位數翻:
    “什麽情況?”
    他心口砰砰亂跳,趕緊眼、耳、嗅覺、皮膚並用,恨不得連第六感都用上,一邊探查,一邊心裏默默祈禱。
    沒多久,地麵下方,更強的感應升起,甚至泥地都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別出來!”
    顧玉林奮力往下跺了一腳。下方,直接潛行過來的沈樂微微一驚,再張開精神力,才發現周圍已經響起了喧鬧的人聲:
    不知不覺,他已經在地底待了一夜,新的遊客又堆滿劍池周邊了……
    “呃……”
    沈樂隻能默默沉下去,默默勾連地脈,默默穿回自家大宅。摸出手機給顧玉林發了條信息,一頭撲到電腦上:
    記錄!
    趕緊記錄!
    之前在吳王闔閭墓裏,看到的所有東西,包括墓外的法術屏障,包括墓穴的布局,每一樣,都要仔仔細細記下來!
    你別管它的信息來源怎麽樣,你就說這些信息準不準確吧!
    一直到顧玉林肚裏嘀咕了不知道多少聲“蒜鳥,蒜鳥,找工作不容易”,開車趕回來,沈樂還在電腦麵前埋頭苦幹。
    這一幹又是整整一天,等他把所有情況錄入完,一扭頭,顧玉林滿臉疲憊,無奈地看著他:
    “搞定了?”
    “嗯?”
    “東西有帶出來嗎?”
    “沒有。”
    “那……要發掘嗎?”
    “先不發掘了。”沈樂猶豫片刻,緩緩搖了搖頭:
    “這不是我有資格下的決定……而且,裏麵的魚腸劍,路子還是有點區別,它還相當完整……”
    路子不一樣,說明吸收效率低;
    相當完整,說明完全不需要修複,也就意味著,沈樂沒辦法通過修複這件文物,來與它取得溝通,來熟悉它內中蘊含的力量。
    既然如此,不到萬不得已,他還是不想驚擾這座陵墓的,就讓專家,讓真正有資格的考古工作者,來下這個決定吧……
    “拜托你個事兒,把我記錄的資料發給特事局,讓他們轉文物局好了。
    這陵墓外麵的屏障還是有些難的,如果他們決定發掘,我有空的話,一定幫忙!”
    ……沒有空就不幫了是吧?
    這個超自然屏障很難,不建議普通人,以及不夠強的修行者貿然觸碰對吧?
    對了,還道德潔癖,不開墓也算了,也不把魚腸劍摸出來——你真用得上的話,你把東西摸出來,用完再放回去唄?
    合著來來回回,就遛我一個人的腿了?
    顧玉林腹誹著接受了任務。一邊搗鼓郵箱,一邊低著頭問:
    “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拜托你繼續陪我走幾個地方啦……”
    沈樂抱著圖軸,又東奔西跑,連續跑了幾個地方。他來來回回,在XT市中心,以及邢台周邊繞了七八個圈子,悵然若失:
    “沒了啊……啥都沒了……兩千多年過去,當初的藏品,已經不知道損失到哪兒去了吧……”
    歎口氣,南下折返。戰國時期的韓國軹地,山川尚在,城市已非,至於當時的村落、當時的墓穴,更加沒有了半點痕跡。
    沈樂抱著圖軸,來回對比,來回繞圈,甚至激發圖軸、讓它和周圍的山水共鳴,都找不到半點線索:
    那曾經漆身吞炭,三擊仇人之衣而死的刺客,那曾經直入堂上斬殺國相,“自皮麵決眼,自屠出腸,遂以死”的刺客……
    他們的墓穴,他們的遺體,他們的武器,都已經湮沒於天地山川之中,隻有一點英名,閃耀在史書之上,永遠不朽……
    “但是我不能拿著史書去修龍君的船啊!”沈樂哀歎一聲:
    “這個點也滅失了。算了,去下個地方吧!”
    他連續走了三四個點,上山,下水,入地,展開精神力,拚命搜索,都別想找到半點遺跡。
    足足找了半個月,沈樂的自信都開始搖搖欲墜,在思考要不要索性破罐子破摔,回去把吳王闔閭墓開了,或者把魚腸劍捧出來用一下。
    雖然這把劍的力量不強,也不完全對路,好歹湊合著用用,用完還回去就是——
    算了,還是等等,最後一個點掃掉再說吧!
    最後一個點了啊!
    您可千萬要給力一些!
    最後一個點也不是那麽好掃的。沈樂捧著畫軸,跟著特事局算出來的坐標位置,停車,買票,進風景區,哀歎一聲:
    “好大一片山啊……這到底要怎麽找……”
    特事局已經盡量幫忙了,畫軸也已經盡量顯示位置了。問題是,精度實在有限,非常感人,隻能定位到這一片山區:
    不像上次在虎丘的時候,整個姑蘇城就這麽點大,他能順著金光的感應直撲目的地,這一次,在他麵前展開的,是個巨大的風景區:
    雲夢山風景區,占地麵積38平方公裏。
    傳說中的,鬼穀子隱居講學的地方……
    嗯,38平方公裏,是景區劃定的範圍,不包括景區外麵,山連著山連著山連著山的那一片兒。
    更不用說,景區裏麵,能走的路就那麽幾條,能遠觀的,近看的景就那麽幾個,其中絕大部分還是人造的。
    而要把這些山峰,山梁,山壁,山澗,山洞,乃至山腹內部……全都搜查一遍,這個工作量……
    沈樂那張臉已經僵硬了。顧玉林扭頭看了他一眼,無奈地歎口氣:
    “咱們先把景區玩一遍?所有的路,所有的景點走一遍,先感知一圈兒,摸排一個大致範圍,然後再詳細搜尋?”
    似乎……也隻有這樣了。沈樂長長歎一口氣,伸手往顧玉林身上一拍,給他加持上一縷輕風,讓他的腳步更輕盈一些:
    “走!”
    走,走,走走走!一圈主路,兩條大的輔路,幾條枝枝叉叉的小輔路,他們邁開雙腿,一步一步走過去。
    顧玉林哪怕有風法加持,也走得腰酸腿軟:
    “這還有多久沒到啊……走了這麽大一圈了,全是人造景點!一個!古代的!也!沒有!”
    “想多了,不可能有的。”沈樂攤手。鬼穀祠、鬼穀墟、孫臏洞、龐涓洞、天書崖、演兵嶺、八卦陣、蟠龍陣……
    哪一個像是真的?
    哪一個都不可能是真的,全都是後人造個房子,立塊牌子,拉根繩子,就算一個景點了好嘛!
    景點不多,怎麽收錢?不像模像樣地弄出一堆景點來,怎麽說服遊客,我們到過了當年鬼穀子講學的地方,今天的旅遊值回票價?
    “要不然你休息休息,我晚上直接飛著找?”沈樂同情地看向顧玉林。聞言,顧玉林用力喘口氣,握緊登山杖,狠狠向下一戳:
    “不用!咱們把旅遊路線走完再說!走完了,還是找不到,我也認命了,但凡沒走完,我決不能放你一個人亂飛!
    ——這個景區地方挺大的,景區裏麵都有住宿,遊客晚上是可能出來看的!萬一嚇著一個兩個呢!!!”
    那……好吧。沈樂拗不過他,也隻好聳聳肩,繼續邁開雙腿。一邊走,一邊展開精神力,極力向外覆蓋:
    如果真的有他要找的東西,那麽,那一縷精神意誌,一定是極為特殊的,沒準就會被他觸動呢!
    高強度走了一天,搜索了一天,沈樂也覺得有點壓力山大——好在畢竟有了點眉目。等到入住景區內賓館,他扭頭笑道:
    “那我自己走?”
    顧玉林躺在床上,隻覺得全身酸痛,一動都不想動了。他衝著沈樂揮揮手,沈樂報以一笑,換上一件深黑風衣,背起雙肩包,一腳踏出:
    一步,兩步,三步,腳下一空,筆直下墜。
    雲夢山也是南太行支脈,以雄、險、奇著稱,壁立千丈,斷崖、峰叢林立。
    他們住的酒店,再往前走百十步就是懸崖,沈樂縱身跳下,旋即乘風而起:
    不走所謂的八卦城,不走兵書崖、洗塵洞、軍壇這些地方。在這裏,沈樂確實感受到了淡薄的軍氣,卻早已為人氣所掩——
    遊客實在太多了些。他三轉兩轉,繞峰而行,很快就上了一條偏僻的小道,又轉進一座幽穀:
    近了,近了。這裏的地勢格外複雜,丘壑格外幽深,人氣格外蕭疏。
    而他手裏展開的畫軸,也開始發出光芒,光點輕微跳動,仿佛在指引,又仿佛在催促:
    就在這裏!
    就在這附近了!
    沈樂一頭紮了下去。入山壁,過水潭,進溶洞,曲曲折折,不斷前進。
    走過景區已經開發完畢的那段溶洞,繼續往裏,連續轉了三五個彎:
    他終於屈膝跪下,雙手按在一片厚重的,幹燥的土層當中!
    “——起!”
    一聲輕喝,大地裂開。五尺長,三尺寬,三尺厚的長方形泥土,裹著其中的內容物,穩穩當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