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教授,您是想把我撐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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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樂默默地看著那碗麵條,感覺這挑戰性比在龍宮編織元磁之氣和天地明霞,比在海外修補天地屏障還大。
    最起碼,元磁之氣也好,天地明霞也好,你碰一碰,它會跑,它會炸,但是,它不會散啊!
    但是,氣氛都烘托到這兒了,老師都請到這兒了,材料都弄到這兒了。
    沈樂也隻能拿著胡教授給的特製“提盤夾”,屏住呼吸,把它往鍋裏浸,嚐試提起一根麵條:
    啊,斷了!
    “不要急,動作要輕,要柔,要緩。”胡教授在旁邊指點:
    “你別把你手裏的工具當成工具,你要把它當成水,慢慢流到目標當中,讓它慢慢推開竹簡。再來!”
    再來就再來。第二次,麵條被成功提起,還沒出水麵,已經順著水流了下去……
    “把提手端平了,一點也不許歪!不許晃!”
    第三次,麵條成功出水,然而,後麵粘了一根,把前麵提起來的半根拽斷了……
    沈樂深深吸氣,深深吐氣,安撫了一下自己有點急躁的心情。熱氣蒸騰向上,雖然他沒有戴眼鏡,不至於讓蒸汽糊滿眼鏡片,還是被遮擋了一半視線。
    沈樂下意識地延伸出精神力,去感知下麵翻騰的麵湯,和麵湯裏七歪八倒的麵條。用精神力“撫摸”完了一根麵條才想起來:
    對啊!
    我可以用精神力輔助定位!
    先用精神力劃兩條線,然後我的提盤夾,或者提升器,或者隨便什麽東西,要和這兩條線完全重合,再筆直往上提,那就沒問題了!
    掌握了這個竅門,他的成功率,就開始飛快攀升。筷子攪一攪,擺平一根麵條,提盤夾下落、到位、收攏、提升,順順當當地夾了起來。
    接二連三,夾起了半碗麵條,就看見胡教授在一邊點頭:
    “不錯不錯——但是還不熟練,你夾子下去的時候,收攏的時候,都要停一停,想一想。有時候事情就壞在這個停一停上麵。練,繼續多練!”
    沈樂眼睜睜地看著他又端過來一鍋。很好,這次不是麵條了,是米粉,比麵條還要滑溜,還要細的米粉。
    胡教授還在一袋一袋,擺開他帶來的練習工具:
    龍口綠豆粉絲,細麵條,龍須麵,過橋米線,麵線,茯苓薏米山藥麵線……
    “來,加把勁,按照我在上麵貼的做法和時間,一個一個練過來。練到山藥麵線,在鍋裏下一把澱粉,煮開後再煮兩分鍾,放涼一點開始撈。
    全部撈起來,每一條都不斷不變形,從碗裏撈到旁邊的淺平盒子裏,你撈竹簡的手藝,差不多就有了七成了。加油!”
    胡教授向沈樂點了點頭,倒背雙手,搖搖晃晃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一扭頭,又轉向了他:
    “對了,為了防止你心不在焉,練來練去都是無效動作,所有當天撈起來的米線麵條,你最好都自己吃掉。嗯,我的學生,也都是這麽練的。”
    沈樂:“……”
    他目送著教授的背影,欲哭無淚:
    這是人幹的活兒嗎?
    啊,這是人幹的活兒嗎?!
    教授你真的知道這種閩地特產的,最細最細的茯苓薏米山藥麵線,煮開後有多軟嗎?你還要煮兩分鍾!
    這東西,包裝上寫的都是,煮半分鍾!煮完都要用漏勺撈的那種!
    多煮一會兒,不,哪怕多泡一會兒,它就能越吃越多。吃完半碗,還有一碗;再吃完半碗,還有一碗……
    全都泡發了屬於是。泡發到這種程度,它都不叫麵線了,它有個名字叫麵線糊!這玩意得有多軟,多爛,多碰不得,您不知道嗎?
    你讓我用提盤夾去撈它,你真不怕我稍微一碰,它就直接碎給我看嗎?!
    您還要再往裏下一把澱粉勾個芡,黏黏糊糊的,給我添加難度!還要我吃,我今天練一鍋,就得吃一鍋,練兩鍋,吃兩鍋嗎?
    教授你是想把我撐死嗎?!
    沒辦法,為了竹簡,為了最大限度的保護國寶,為了修複龍君法舟,沈樂硬著頭皮,咬牙上了!
    不就是練手嗎,又不是沒練過!
    他沉下心來,像當年剛剛進實驗室,開始跟在師兄師姐後麵打雜的時候一樣,拿著提盤夾,開始和米粉、麵糊較勁。
    起初,米粉一夾就散,麵條一挑就斷。好容易夾起來一根,再夾起來一根,到了第三根、第五根、第十根,還是能當場斷在他手裏。
    沈樂不斷調整呼吸,放空思緒,讓自己返照空明,不為外物所擾。
    漸漸地,手裏的夾子,仿佛成了他手指的延伸,成了他精神力的延伸,力量通過夾子尖端,無比輕柔而穩定。
    等到他一條一條,把那煮爛、泡漲的麵線糊從湯鍋裏撈起,平平放在旁邊的淺平玻璃方盤裏,排成一列之後,胡教授終於點頭:
    “差不多了,你去撈竹簡,能有七成把握了。上真家夥吧——用你帶回來的那些飽水竹子,切成細條——這個你能切吧?”
    “那還有三成把握呢?”沈樂直視著他,滿臉期待:
    “還有三成把握,要怎麽練出來?”
    “靠經驗,靠耐心,靠每一次非常非常謹慎的操作。”胡教授神色凝重。想了想,搜腸刮肚,又找出來一個法子:
    “當年我老師帶我的時候……是求了一位淮揚菜的大師傅出手,切文思豆腐,讓我一根一根撈。我撈了兩個月才出師——可惜,我沒那個門路,找不到大師傅啊……”
    這……有法子就好啊!沈樂眼睛一亮。文思豆腐,其實比麵線糊還要粗一些,當然,比泡爛的麵線糊要細——
    但是架不住它軟啊!
    它散啊!
    用這玩意來練功,再合適不過了!
    再說了,不就是文思豆腐嗎?不就是淮揚菜大師傅嗎?
    你找不到,我能找到啊!
    “喂?老板娘?”他毫不猶豫,直接給天香樓的老板娘打了個電話:
    “是這樣的……”
    老板娘自己真不擅長文思豆腐——她不是做淮揚菜的。但是,聽到沈樂的要求,她果斷拍胸脯接過這件事:
    “簡單!不就是找個大師傅切菜嗎?交給我!別說這是在為龍宮效力,就算沒有龍宮的事兒,您開口了,我怎樣也要辦到啊!”
    老板娘說到做到。第二天,就有一位身材寬廣,容貌方正的男子過來自報家門:
    “我是天香樓老板娘拜托過來的……”
    沈樂恭恭敬敬奉上砧板,水盆,三種不同的豆腐,五把不同規格的菜刀,由他挑選。男子都擺手表示不用,隻是做賊一樣環顧一圈,確定周圍沒人,趕緊關門上鎖:
    “見笑見笑……”
    哪裏見笑啦?
    莫非你的手藝還不靠譜?
    沈樂心裏嘀咕。一聲沒嘀咕完,麵前騰起一片銀光。隻見男子已經消失在原地,隻有一把銀光閃閃的菜刀,在砧板上飛快上下,揮出一片雪色:
    奪奪奪奪奪……
    等等,您這是?!
    沈樂慢慢張嘴,張到最大,伸手一托,將下巴給托了回去。行吧,一位菜刀成精的器妖,專長是刀工,擅長切文思豆腐,這很合理,這一點也不違和……
    這邊驚訝完,那邊菜刀已經切到了底,平平一推,一排豆腐片臥倒,又從頭開始切絲。
    切完一鏟、一推,所有豆腐絲都到了菜刀上,挪到水盆上方往下一抖,一盆細到能穿過針眼的豆腐絲,如花綻開!
    “搞定!”刀光一閃,落回地麵,又化為那位方正男子——這一次,沈樂怎麽看他那張臉,怎麽覺得像菜刀的刀身。
    抖一抖身體,像是要把不存在的豆腐沫子抖掉,笑嘻嘻道:
    “來,你上手吧!不夠隨時叫我,我隨叫隨到!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半載,隨時恭候!”
    沈樂抱拳表達了一遍感謝。這時候,原本準備的紅包就不好用了,趕緊翻出來一塊靈玉,再翻了一瓶給李星堂做保養用的劍油,拿來當謝禮。
    送這位大廚到旁邊歇著,他這才定心凝神,開始和豆腐絲較勁:
    “哎呀,你稍微等一等!勾芡!等我給它勾個芡先!!!”
    勾芡是非常必要的。飽水竹簡大概率會被細菌腐蝕,會在竹簡表麵生成一層糊糊,極度影響抓取時的手感。
    沈樂等這位大廚起鍋、燒水、勾芡、倒豆腐,一鍋豆腐湯端到他麵前,這才動手開始幹活:
    “啊,斷了。”
    “啊,又斷了。”
    “啊,滑掉了……”
    刀兄切了一次又一次,沈樂失敗了一鍋又一鍋。幸好那豆腐湯是在清水裏煮,沒有用雞湯煮,否則沈樂得心疼到胃袋抽搐:
    這也太浪費了!
    好在沈樂的手眼協調能力,精神力的敏銳度,都比胡教授當年強些,胡教授練了兩個月出師,沈樂半個月不到,就能把一根根文思豆腐穩穩地夾起來。
    全部搞定之後,他又換了一種新的練習方法:
    把手裏有形的提盤夾,換成無形的精神力,用來打撈這些東西!
    提盤夾不管怎麽樣還是有形的,還是會沾到點兒什麽,還是會造成物理上的不可逆損傷。
    沈樂有信心,如果換成精神力,他能把對竹簡的傷害降到最低!
    這個嚐試,一開始並不容易。精神力可以裹住豆腐絲,但是,總會歪歪扭扭,沒法像提盤夾一樣,把豆腐絲抻為一條直線——
    強行操作的結果,不是折斷,就是扯斷。他不得不從頭做起,從把精神力拉成一條直線、一根平板做起。
    完成之後,再收斂了精神力的所有銳氣,讓其變得如同最溫柔的流水,緩緩滲透過去,將一根豆腐絲輕柔地包裹起來。
    然後,精神力再化作水墊,承托著一觸即碎的豆腐絲,把它平平穩穩,筆直托出水麵,甚至連外麵的勾芡都沒有抹除。
    “很好!”
    作為出師考驗的演示,終於得到了胡教授的認可。這位中年教授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指向練習用的竹條:
    “來吧,上真家夥!”
    真家夥並不比麵線糊和文思豆腐難到哪裏去。
    沈樂在保管箱前一站,垂目凝神,那些表麵覆蓋著滑膩黏液、仿佛一碰即碎的飽水竹條,就流暢地、穩定地,一根一根被移出水麵。
    非但竹條,連它們邊緣,那滑膩的黏液層,都被完整地保護著,沒有遭到任何損傷。
    胡教授睜大眼睛,吸氣,吐氣,再吸氣,再吐氣,終於接受了這超能力的一幕,把所有注意力投向竹條本身。
    等所有練習用的竹條——它們甚至是沈樂用精神力破開,劈成不到一厘米寬的一根一根——在平板上整齊排成一列,連方向都完全平行,他終於點頭認可:
    “來,我們嚐試一些更難的操作,主要是為了讓你感受這些飽水竹簡的強度,讓你知道用多大的力量,能對它們進行操作。”
    他指向了旁邊的保管箱:
    “來,我們”
    “看到這些竹製家具了嗎?選一件,把它拆開——如果你能把它完好無損地拆開,你給竹簡矯形的時候,就不會把它折斷了!”
    這……這確實很難。沈樂眉頭緊皺,在保管箱裏來回尋覓了半天,又用精神力觸碰了半天,終於選中了一把竹椅:
    同一批撈起來的有七把竹椅,這是最破的一把,拆壞了,不心疼!
    他凝神靜氣,精神力如潮水般湧出,將整張飽水竹椅包裹在內。
    然後,精神力再化作一絲一縷,深入到竹椅的每一個榫卯結構,每一根竹篾的縫隙當中。
    以無厚入有間,把它們完全隔開之後,再化作最精密的儀器,順著竹材天然的紋理和結構節點,一個一個遊走……
    “啊!壞了!”
    “又壞了!”
    “又折斷了……”
    “沒事,練手東西多了去了,我不心疼……”
    每拆壞一個部件,沈樂都能從精神力的反饋當中,知道這些部件的強度,知道它們能承受多大的牽拉力量,多大的彎折力量。
    終於,一張新的竹椅,仿佛被一雙無形而靈巧的手撥弄著,椅背、座麵、腿足……各個部件平穩地、順滑地分離。
    沒有出現任何斷裂,隻有水流被攪動的細微聲音,一個個部件陸續升出水麵。
    胡教授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長歎一聲:
    “好了……你現在,可以去撈那些竹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