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雨絲裹著寒意，在窗欞上蜿蜒成細密的水痕。郭芙蘭垂眸望著窗台上凝結的水珠，玄色廣袖掃過檀木窗台，驚起幾縷沉眠的塵埃。
    她身後傳來白鶴道人調配藥湯時瓷碗相碰的輕響，銅爐裏的艾草燃著幽藍的火，煙霧繚繞間，床上昏迷的程景浩稍紅潤麵容忽明忽暗。
    白發道士枯瘦的手指懸在程景浩腕間，渾濁的眼珠盯著脈搏處比常人還強勁兩分跳動的血管，想歎氣卻又是不敢。這已是他被困在此處的第五日，案頭攤開的醫典被翻得卷邊，裏頭沒有一病案跟眼前的病人一樣，這讓他無從下手。
    當日他的劍刺穿這小子胸再無救回可言，那妖女用奇異蜈蚣入心止血合口再用螞蟻封外傷，他是看著的，沒想成這小子救回來了，但脈象他看不清。
    "仙姑，這脈象我無..."話未說完便被淩厲的目光截斷，他望著看似普通如街邊婦人的郭芙蘭，卻混身散發地獄冰冷的寒氣，喉間滾動著把後半句吞回肚裏。鏡中倒映出他日漸稀疏的白發，本該頤養天年的花甲之身，此刻卻被這個妖女打到體無全膚困在廂房看著她男人，一有什麽情況連打個盹都被踢醒。
    當正午的陽光終於刺破雲層，金芒穿透紗帳落在程景浩臉上時，郭芙蘭握著茶盞的手指驟然收緊。昏迷者睫毛輕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她看著那雙熟悉的眼睛緩緩睜開，頓時懸著的心降落下來，醒過來就好辦了。
    他睫毛輕顫，緩緩睜開雙眼，恍惚間，隻覺自己仿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那陰森的奈何橋、冷漠的孟婆湯，還有閻羅殿的威嚴，都曆曆在目，可最終閻羅王卻大手一揮，將他又送回了人間。此刻的他，仿佛剛從一場冗長的夢境中蘇醒，連呼吸都顯得那般虛幻，周遭的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薄霧，不真切。
    "你誰？"沙啞的質問讓白鶴道人後退半步，凹陷的右頰在逆光中顯得格外猙獰。程景浩望著眼前白發鬼麵的道士，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靈隱寺佛堂裏衝天的黑火，老道人焦黑的屍體，還有這張臉持劍刺向自己心口時扭曲的獰笑。劇痛突然在腰間炸開，他這才驚覺自己竟還活著，而那些可怕的記憶，竟比此刻的傷口更令人心悸。
    "醒了？"郭芙蘭的聲音帶著三月初融的冰棱，卻讓白鶴道人如遭雷擊。他慌忙後退時打翻了藥罐，褐色藥汁在青磚上蜿蜒成詭異的紋路。程景浩望著從陰影中走出的女子，藥罐破碎聲，恍惚間竟與夢裏孟婆湯碗的叮當聲重疊。淚水突然不受控製地湧出，他抓住她垂落的衣袖，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媳婦！真的是您來了！"
    聽到這聲音的刹那，程景浩的眼眶瞬間濕潤。這聲音，在他的夢中回蕩了千百回，是支撐他在昏迷中堅持下去的力量。淚水不受控製地從臉頰滑落，他滿臉幸福，哽咽著哭喊道：“媳婦！真的是您來了！”那模樣，哪裏還有平日裏的七尺男兒的英氣，倒像是個受盡委屈、終於盼到親人的孩童。
    郭芙蘭看著眼前哭成淚人的程景浩，心中五味雜陳。她最見不得人哭，尤其是眼前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女子落淚，如梨花帶雨，惹人憐惜；可程景浩這一哭，卻讓她心頭一顫，那模樣像極了受了委屈的孩子見到家長，滿心的委屈與依賴都化作淚水傾瀉而出。
    這讓郭芙蘭心中的罪惡感愈發強烈，若不是自己沒有時間觀念，疏忽大意，程景浩又怎會受如此重傷？想到那些被捉回來本打算食用的蜈蚣與螞蟻隨性地救了他一命，她的心中更是不安，也不知這些毒物會不會留下什麽副作用。當然現在沒事了，以後以後有什麽事來著再說吧。
    “怎麽，技不如人，幹什麽衝到前麵去？”郭芙蘭看他那樣子忍不住諷刺地說道，沒想到那家夥一個勁地哭搞得她講不下去。
    "看樣子是沒事了。"她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餘光瞥見白鶴道人僵在門口，突然冷笑出聲："站在那幹什麽？還不下去安排人煮點吃食上來。別趁機跑了，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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