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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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好了再說,你要的人是上官芷,還是楊濟安的女兒——楊采薇?”
潘瑾直視潘樾的眼睛,冷冷問道。
潘樾內心如驚濤駭浪,自己在內心深處守護的秘密,此刻卻猶如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潘瑾冷峻的目光麵前,他隻好收起劍,牢牢盯著潘瑾。
“你……如何知道她的身份?”潘樾問。
潘瑾歎了一口氣,沉聲說:“那天我去你的別院找你,本想說婚禮之事,卻看到你和她在一起……”
當時,潘樾站在拱門下,遠遠看到潘樾與上官芷相擁在桃樹下,粉色花瓣如雨飄落,一對璧人難舍難分。
“那裏是你和楊采薇小時候常去的地方,你視若珍寶,怎會帶別人去?況且,我知道你對楊采薇用情至深,向來不喜上官芷,怎會突然與她情投意合?直到我在蒔蘿苑看到她掉了這塊玉佩。”
潘瑾拿出那件潘楊玉佩,放在桌上。
“那一刻我確認,雖然不知道出了什麽變故,但楊采薇沒死,還變成了上官芷,她與你一起在調查楊濟安的舊案,我說的對嗎?”
潘樾心潮波動,楊采薇的身份就這樣暴露,而潘瑾與反派關係不明,可眼下的情況卻難以否認。
潘樾攥緊了拳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他:“當年楊濟安全家被殺,你作為好友作壁上觀不聞不問,難道時至今日,你還要做他們的幫凶,連楊濟安的女兒也不放過!”
潘瑾與他對視,互不相讓。
“潘樾,我畢竟是你父親,在你眼裏,我就這麽不堪嗎?若我是幫凶,楊采薇早就死一百回了!”
“那你為什麽會在蒔蘿苑?”
“同僚相邀,我從來沒想過要投靠誰,但也不能不識時務。”
“你為何帶走楊采薇?”
潘瑾的語氣激動起來:“我是怕你連累潘家!”
二人對視,眼神中充滿了隔閡和猜疑。
潘瑾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繼續說:“我可以把人交給你,但在此之前,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潘樾看著潘瑾,目光狐疑。
潘瑾問道:“你與郡主大婚在即,為何還跟她在一起?你知不知道,把事情鬧這麽大,你這是引火燒身,難道你想成為第二個楊濟安?”
“一命而已,死又何懼?”
潘樾目光堅定,潘瑾心中明白了大概,神情卻愈發憂慮。
“可你和郡主……你們是假的?這可是欺君之罪!”
“我知道父親害怕什麽,所以在數月之前,我就答應了父親,從此與潘家再無瓜葛。”
潘瑾自嘲一笑,說:“好吧,是我貪圖成為皇親國戚,得知你和郡主定下婚約,才沒有將你移出家譜。隻是我萬萬沒想到,郡主竟然會自毀清譽,與你合演這麽一出。”
“不是每個人都像父親一樣,隻會考慮自己。”
此言如刺,一下子刺痛了潘瑾,潘瑾怔了片刻,歎息一聲,示意仆人把楊采薇帶出來。
楊采薇已經蘇醒,仍然虛弱卻強打精神,從裏屋走到潘樾麵前。
潘樾急切地握住楊采薇的手,上下打量:“你怎麽樣?”
“我沒事。”
兩人重逢相擁,潘瑾背過身去,不看他們。
“你們走吧,記住,今天晚上,我從來沒見過你們。”
楊采薇想對潘瑾說些什麽,潘樾直接攬過她,說:“走吧。”
潘樾拿起桌子上的玉佩,放進懷裏收好,感情複雜地看了一眼潘瑾的背影,與楊采薇攜手出了門。
兩人穿過庭院,夜色已深,楊采薇身上還穿著紅色舞裙,分外惹眼。
今日種種,經曆凶險,此時劫後餘生,感受著潘樾手心的溫熱,楊采薇心生重逢之喜,雖然身體疲憊,回家的腳步卻輕盈起來。
殊不知此時,在屋簷梁柱之後,潘檜正陰陰地看著他們,表情叵測。
潘樾和楊采薇上了馬車,往金穀園的方向駛去。楊采薇見潘樾仍然心事重重的樣子,安慰道:“無論如何,這次都要感謝你爹出手相助。”
潘樾點頭,輕歎一聲。
“我知道,我很感謝他。但是我與他,好像永遠沒有辦法好好說話。”
楊采薇麵露心疼,潘樾看著她,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微笑。
“你笑什麽?”
“謝謝你的好運氣。”
潘樾把玉佩還給楊采薇,二人相視而笑。
“對了,你在裏麵可有發現?”潘樾問。
楊采薇回答:“樓主姓左,行事十分神秘,我沒能查出他的身份,但我看到他接待司鹽都尉,讓對方給他開了一個通關文牒。”
“通關文牒?你記得陳掌院房間裏我們看到那些文牒嗎?”
楊采薇點頭:“對,所以我猜測,他們現在在做的事,還是跟新鄭書院後山那批私鹽有關。”
“他們究竟要把鹽運往何處呢?”
潘樾皺眉思索,眼前還是一團迷霧。
金穀園大堂燈火通明,楊采薇自外麵回來,見上官蘭正在和手下幾個掌櫃議事。
掌櫃說:“公子,咱們去西域的絲綢,途經隴西被邊關給扣了。”
“不妨,隴西的官員我常年打點,最熟不過,明日我去走動走動……”上官蘭說著,見到楊采薇回來,高興道:“芷兒,你回來了。”
“哥哥。”楊采薇柔聲問好。
“聽潘樾說這幾日你在幫他整理存書,整理完了嗎?”
楊采薇點點頭,說:“嗯,時間不早了,我去休息了,哥哥也早點休息。”
上官蘭關懷地看著楊采薇,目送她穿堂離去。
*
大宅書房內,光線幽暗。
隔著屏風,隱約可見主使披衣而來,坐下慢悠悠喝水,左驚飛躬身行禮。
“這麽晚了,有什麽了不得的事要見我?”
左驚飛戰戰兢兢地稟報:“主人,潘樾他……帶兵挑了蒔蘿苑!”
隨著一聲脆響,茶杯被砸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你說什麽?!”
主使怒氣衝衝,左驚飛趕緊下跪。
“潘樾才剛回京城,他是怎麽找到蒔蘿苑的?!”
左驚飛推測:“屬下查看了令日蒔蘿苑的賓客名單,發現潘瑾也在,會不會是他從中穿針引線?”
“潘瑾?”主使有些意外,沉吟道:“他裝慫裝了一輩子,有這麽大膽子嗎?”
左驚飛問:“主人,我們現在該怎麽做?”
“你派人盯緊潘府,確認潘瑾有無涉入此事。”
“是。”
左驚飛準備告退,又想起一事:“對了,卓山巨的兒子已殺了張大人,我答應明日帶他來見主人。”
主使點頭,陰鷙地說:“這個卓瀾江倒是比他爹幹脆多了,我還真得想想,該怎麽用他。”
*
翌日,卓瀾江站在窗前,麵沉如水,耳邊回響著左驚飛的話。
“主人同意見你了,三日之後,劉記當鋪門口,會有一輛黑色馬車來接你。”
院子裏,白小笙正在張羅著一桌飯菜,已經擺好了碗筷。白小笙看著卓瀾江的房間,覺得他會再拒絕自己,躊躇著怎麽開口叫他。
房門推開,卓瀾江走了出來,竟然來到桌旁,坐在白小笙麵前,臉上一掃之前陰霾。
白小笙反倒意外,呆呆看著他。
卓瀾江問:“你怎麽不坐?”
“哦哦。”
白小笙坐下,拿起一個空碗,給卓瀾江盛雞湯。
“京城的菜販可真會做生意,買一隻活雞,他能給你剖好洗淨。這隻雞我足足燉了一個時辰,你嚐嚐香不香?”
卓瀾江接過雞湯喝了一口,白小笙期待地看著。
“怎麽樣?”
“嗯,好喝。”
白小笙開心地笑了,說:“你喜歡吃我做的菜就好,拴住一個男人的心,得先拴住他的肚腸。”
卓瀾江一口雞湯差點噴出來,笑著搖頭。
“你笑了!這些天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你笑,真好。”白小笙給自己盛湯,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她低頭喝起湯來,卓瀾江看著白小笙,忽然問道:“小笙,你為什麽會喜歡我?”
白小笙坦誠相告:“因為你好看唄。”
卓瀾江完全沒想到是這個回答,頓時怔住,臉也漸漸發熱起來。
白小笙繼續說:“我剛認識你的時候,就覺得你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就好像天塌下來,你也滿不在乎。後來跟你熟了,近了,越看越好看,越看越愛看。他們都說潘大人是天下第一美男子,可在我眼裏,這世上沒人比你更好看,反正我就喜歡看你,看見你就高興,這就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吧。”
卓瀾江臉色微紅,一時間手足無措,端起碗喝湯。
白小笙看著他的樣子,忍俊不禁。
“幹嘛,害羞了?”
卓瀾江目光躲閃,差點嗆到飯。白小笙得寸進尺,俯身湊到他身前,說:“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可愛?”
卓瀾江點點頭。
這時候白小笙反倒不好意思起來,坐回去專心吃飯。卓瀾江看著她,正色道:“你來京城後,成天窩在這裏洗衣做飯,就沒有什麽想做的事嗎?”
“想啊!我有好多地方想去逛逛呢,可我也想陪著你。”
“那還不簡單,今日無事,你想去哪兒,我陪你去。”
白小笙感到不可思議,反複確認:“你跟我?一整天?真的?”
卓瀾江點頭,白小笙立馬放下碗,向房間跑去。
“那你等等我,我去換件衣服!”
卓瀾江看著她的背影,神情複雜。
*
京城街市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白小笙打扮一新,和卓瀾江開心地走走逛逛,目不暇接。兩人路過水果攤、雜貨攤,來到一處戲台前。
有江湖藝人在台上表演噴火雜技,白小笙瞠目結舌,連連鼓掌。再往前走,有人當街鬥雞,激戰正酣,白小笙鉚足勁加油,還忍不住替別人出謀劃策。
街邊茶館,白小笙看著麵前的點心,笑眯眯拿起一個,先給卓瀾江吃。卓瀾江推脫不過,乖乖張嘴,甜味從舌尖傳來,他不禁微笑。
吃完茶點,兩人又路過一處投壺現場,白小笙躍躍欲試,投了幾次,箭都落在銅壺外麵。
卓瀾江給白小笙一個鼓勵的眼神,遞箭給她。白小笙繼續嚐試,終於成功將箭扔進銅壺,周圍路人掌聲連連,一時間,兩人成為了圍觀群眾的焦點。
卓瀾江又拿起一支箭,給白小笙遞過去,白小笙卻給了個“你來”的眼神,卓瀾江猶豫片刻,輕輕鬆鬆擲箭入壺。
一支……兩支……三支……
姑娘們鼓掌歡呼,讚歎連連,白小笙也驕傲地看著他,笑眼彎彎。
路邊,傳來攤販的叫賣聲:“上好的和田玉,走過路過別錯過啊……”
白小笙被吸引注意,走上前去。這是一個賣玉飾的小攤,白小笙笑著對卓瀾江說:“這可是遇到同行了,我得看看。”
各種玉飾琳琅滿目,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白小笙不禁讚歎:“還真的是好玉。”
“挑一個喜歡的,我送你。”卓瀾江說。
白小笙調皮道:“男子肯為一個女子花錢,就代表他喜歡這個女子,你是不是喜歡我?”
卓瀾江一笑:“哪那麽多歪理?你到底要不要。”
“要要要!”
白小笙選了一圈,最後拿起一個晶瑩通透的平安扣,眼中放光。
“這個平安扣多少錢?”
小販回答:“姑娘可真有眼光!這可是真正的帝王種,五十兩。”
白小笙搖頭,說:“太貴了,頂多三十兩。”
“姑娘,一分錢一分貨,五十兩我可一點沒多要。”
卓瀾江正要掏錢,白小笙一拉他的袖子,說:“走吧,我們不買了。”
白小笙拉著卓瀾江就走,卓瀾江不解:“你不是喜歡那個平安扣嗎,怎麽又不要了?”
“我是喜歡,但是五十兩,冤大頭才給呢。生意人最懂生意人,這個攤主剛剛出攤,心氣正高呢,等他站了一天要收攤的時候,三十兩保準就賣了。反正我們回家還要經過這裏,到時候再來買。”
白小笙不由分說,拉著卓瀾江走到了大路上,卓瀾江又回頭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沒過多久,兩人來到一座月老廟前。
“聽說這座月老廟可靈了,我們進去拜拜吧。”
白小笙說著,自己先走上前去,院子裏有一棵大榕樹,上麵掛滿了求姻緣的風鈴,風鈴下麵是一塊塊木牌,紅繩垂絛萬千,一如情絲牽絆。
樹下站著一些虔誠的男男女女,往樹上掛風鈴。
白小笙拉住身邊經過的一個女子,問道:“請問,他們這是做什麽?”
“這棵樹是月老樹,隻要把兩個人的名字寫在姻緣牌上,掛在樹梢,虔誠祈禱,月老就會保佑你們永遠在一起。”
白小笙笑眯眯地說:“阿江,我們也寫一個吧。”
卓瀾江看著白小笙熱切的眼神,緩緩點了點頭。
大樹下擺著一張桌子,上麵放著空白的姻緣牌和筆墨。
白小笙一筆一劃,十分認真地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把筆遞給卓瀾江,卓瀾江也寫下名字。
“白小笙,卓瀾江”,字跡規整,並排寫在木牌之上。
白小笙將姻緣牌係上風鈴,掛到樹上,虔誠閉目,合十許願,嘴角還帶著笑容。
她在心中說:“月老在上,我知道阿江的心並沒有對我敞開,也知道他有很重要很危險的事情不得不做,所以,別人祈求的那些一生一世的幸福,我不敢奢求,我隻有一個小小的心願,希望他未來要走的路,無論風雨坎坷,我可以陪在他身邊,哪怕隻有一朝一夕……”
卓瀾江看著虔誠的白小笙,心中五味雜陳。
“白小笙,對不起。”卓瀾江在心裏說。
過了半晌,白小笙睜開眼睛,方才還在麵前的卓瀾江卻已不見蹤影。
白小笙早猜到了這個結局,她毫不意外,但還是難掩悲傷。
大騙子,還說陪我一整天……
此時,一陣風吹過,樹上風鈴響起,白小笙看到風鈴上,掛著那個平安扣,潔白無瑕,溫潤清透。
白小笙含淚微笑,心想,阿江,謝謝你陪我,不管你去做什麽,我會一直等你。
她將平安扣掛在頸間,轉身離去。
香火繚繞間,風鈴空響,餘音纏綿不絕。(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