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八仙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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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是……?”黃興忠回一下頭,一臉僵硬。

    “江,江茂!哎呀,這連腳鎮,雖說是彈丸之地,也是貧脊之地,最近是吸引不少外人,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也不能這麽說,沒事誰會往這裏跑?你的事不會跟我的事一樣吧?”黃興忠手在空中攤來攤去,笑容溢出來,淺淺的,象是擦上去油,光亮得有些俏皮。

    “黃老板一直做什麽生意?”

    “也沒個準,什麽賺錢幹什麽!”

    兩個一前一後,走到一起,這時聽到上麵有腳步聲,兩人不約而同抬頭張望,這時吳向之走下來,一雙皮鞋擦得鋥明瓦亮,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別人中分,他三七分,雖四十多歲,打扮時尚,僅憑那張臉,就知道這人沒怎麽吃過苦,見兩個瞪他,就笑笑,“屋子裏太悶,要到院子裏走走!”說著,就快步下來。

    “吳向之,等等我!”段超曆來大大咧咧,且不懼怕任何人,吳向之一向有女人緣,讓他羨慕不已。

    吳向之雖然煩段超,但段的背景又讓他忌憚三分,他不象胡九成那樣膚淺,胡就是小人得誌,才變得意氣風發,他沒有元老史鳳琳傲驕的資曆,胡雖說在人堆裏,象隻刺猥紮煞著,其實就是一隻獾豬:相貌醜陋,且沒有什麽本事,段超與他們皆不同,在軍統神州站,有一席之地,所以吳向之笑笑,但笑完了,也就走下去,“二位,眼生得很,也是外地的吧?”

    “嗯!你不也是?”黃興忠先一腳,站平地上,撫撫淩亂的頭發,胡子也未來得及刮,在吳窪子和石磨峰對刺一下,就帶著人一頭紮進連腳鎮,吳秀枝夾在兩個強有力男人麵前,他選擇逃遁,他不想吳秀枝因為他難堪,高年豐希望他們能夠捐棄前嫌,兵和一處,將打一家,和了半天稀泥,還是一拍兩散。

    “你比他小,就不能低低頭?”高年豐氣不過。

    “離了張屠夫,還能吃整毛豬?自以為密牙幹一仗打得漂亮,就目中無人,連腳鎮就腚大點兒地方,他找得到,我找不到?鹿死誰手?還不一定!說不定,我會先他一步打下機場!”

    “看把你能的,牙齒能耕地!他手下有銼刀,還有北風,黃天河、高孝奎、黃天天,你呢?磨峰呀,那日本人不是那麽好對付,陰得狠,東北軍一夜失了北大營,張小六子扛著一身罵名!經驗要從深井中汲取,你有這方麵經驗嗎?”

    高年豐這話象篩子,一遍又一遍讓石磨峰輾轉反側,一夜折騰,呂如意和兒子倒是一夜鼾聲如雷,天剛大亮,扛件被褂子,拎把槍,鐵青著臉,去了醉花陰,想不到,黃興忠帶著一竿子人,後半夜就走了,他把拳頭捶在大腿上,這時,誰家懶雞卻叫得歡實,杜梅正躺在高年豐懷中,夢回大唐也未可知。

    江茂和黃興忠對個眼,陽光汙濁象髒水。

    “這下子熱鬧嘍!”

    西邊的太陽就要落山了,黃興忠歎一口氣,抬眼望見石磨峰領著他的那些蝦鱉蟹將,就搖搖擺擺走過來,不由皺起眉,石磨峰象不認識黃興忠一樣,兀自搖頭擺尾晃過去。

    “這都是些什麽人?”江茂不解。

    “不知道,不確定,他們從吳窪子來!”

    “你怎麽知道?”江茂深感奇怪,皺皺眉。

    “我在吳窪子看過他們!”

    人都從樓梯上下來,老板娘高聲大雅,想不到今天客人如此多。臉就撐開,象把大傘,更象朵炸裂的花,開得豔豔灼灼。

    黃興忠和江茂順著院牆的方磚鋪的地,邊談邊走。

    “夕陽無限好!”黃興忠慨歎。

    “隻是近黃昏!”江茂接了下句。

    掌燈時分,各歸各房,晚飯有酒有肉,各屋吵吵嚷嚷,火煙氣,飯菜香氣,彌漫的酒氣,讓人來了興致,象戳倒小燕子窩,嘰嘰喳喳,喋喋不休,酒足飯飽,滿足之後,就象退潮的大海,漸漸退卻,偶爾有一兩聲嗬斥,虛斷留白,時不時有人往廁所往向跑,踢踏聲斷,月牙象一彎梳子,恬淡掛在那兒,三五點星星,蛐蛐還在彈唱,傍晚清靜不少,秋色日甚,蚊子偶爾飛過,好象也不那麽咬人,大紅蠟燭劈剝燃燒,燈影下黃興忠略顯困頓。

    “北風,我看早些睡覺,後半夜去摸摸情況!”眼睛有些發澀。

    北風沒有說話,擺擺手,他看見窗戶上有一張臉,顯然有人在偷聽,他眨巴著眼,沒有明白。

    “睡就睡,誰個還怕誰?我這個人頭不能小號枕頭,隻要一沾上,準是夢回爪哇國!酒是糧食精,越喝越年輕,這話明顯不對嘛,你說後半夜,我估計我起不來!啊哈!”周止打個哈欠,站起來,??頭,頭皮屑象塵埃掉落,抬頭一撩眼,也看見窗戶上有張臉,“誰?誰在哪兒?居然有人偷聽!”

    “真的假的?你就喜歡一驚一乍!”高孝奎再要看窗戶上,哪裏還會有人。

    “真的,我不騙你們!我出去看看是誰?”

    北風搖搖頭,原本打算看破不說破,周止這一招,破壞了情緒。

    “你也看見了?”黃興忠吃驚不小,究竟是誰?江茂?吳向之?亦或是石磨峰,剛才大意了,酒這東西,害人不淺,他拍拍腦門,看著北風,一時間大家齊刷刷看著北風。

    “我沒看見,周止出去了,一會兒他回來,你們問他!”北風一向城府深,有些事,他隻和黃興忠說。

    過了一會兒,周止拍拍手,走進來,“大意了,確實是個人,身手敏捷,我追出老遠,隻是逮住個背影,還是讓他跑了,這他媽都是什麽人?刀握在手裏,直想插他一刀,今後大家說話小心些,是敵是友姑且不論,我們琢磨那點兒事,不能讓他們知道了,要不然功虧一簣,就這麽著,我回屋睡了,有事叫我!”

    後半夜,月色隱沒在浮雲後,黃興忠、北風、高孝奎等一竿子人,象賊一樣躡手躡腳牙開一條門縫,從那裏下樓,各屋都熄滅了蠟燭,風軟得象蛇,聽得見露水滴答,夜色正凝重,象水一點點滲漏,無邊且迷茫,人影綽綽投在地上,一溜煙,就沒影了,醉八仙人是一撥接一撥,每一隊人都輕手輕腳,吳向之一覺醒來,甩甩頭,分不清鍾點,掏出懷表,看一眼,嚇一跳,這一覺睡得太死,居然深夜三點,他走去搖搖段超,帶著臆語,好半天才坐起來,胡九成他們在隔壁,那裏鼾聲如潮。

    “幾點了?”

    “下夜三點!”

    “什麽?不可能!”段超不相信。

    “你看!”吳向之把懷表遞到他眼前。

    “壞了,還真他媽是!抓緊,那些人怎麽樣?”段超一邊靸拉著鞋,一邊尿來了,“你去叫上他們,我去排尿!”

    夜真是他媽的靜,放個屁都能聽出老遠,周止偏就旁若無人一個接一個放,黃天河噗嗤一聲笑噴了。

    “這什麽地方?你們小心些,趴下!”黃興忠話音剛落,探照燈的光就射過來,燈柱象篩子,篩下強光,照射的地方,亮如白晝。看不見裏麵什麽情況,隻聽見裏邊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由近及遠,黃興忠的手,伸到網子上。

    “不要!上麵有鈴鐺,隻要你一動,就會響,機槍就會嗒、嗒嗒、嗒嗒嗒射過來!”北風小聲提醒。

    “怎麽辦?這不是瞎子摸象,什麽都手不見,無從下手,是不是?白來了!”黃天河抓耳撓腮。

    “辦法終是人想出來的,活人還能叫尿憋死?”

    “話可以這麽說,但怎麽辦,有網子隔著,什麽也看不見,裏頭是個什麽情況?”黃天天伏在土上,不敢動,探照燈不到五分鍾就來回一遍。

    “黃老爺,我們是不是換個地方,我聽說東北角有幾棵樹,要不咱去那兒想想辦法!”高孝奎手抓在土裏。

    “要我說:一把大火燒了它,一了百了!”周止趴著難受,想動一下。

    “不妥!這等於告訴鬼子:我要想動你機場!”黃興忠拍拍腦門,“我還就不信:這兒會象個鐵桶似的,沒留個破綻:聽說裏頭有幾千人,不說別的,這吃喝拉撒,光是用水就是不小的工程,大家琢磨琢磨!”

    “要是能找到排水溝或進水溝口,那進出機場就成為可能!這附近有沒有大的河流?”北風問,“這是個思路!”

    “要是孫中洋那孽障在就好了,問問他,也許……”周止無奈。

    黃興忠一竿子人返回醉八仙時,吳向之正站在溝邊,舉著望遠鏡東張西望。探照燈光交叉射過來,他趕緊退後,藏在遠處一棵大樹後,樹離溝至少二十米,這幫孫子夠賊的,抬頭一看樹梢,大枝全部被砍光,想要上去,就全暴露在機槍射程範圍,每個塔台上至少有五個人,兩挺重機槍,無從下手。

    “我的個乖乖,小鬼子這機場,象個鐵桶!”江茂從地上拾塊小石子,正準備往網子上扔,被尤金平一把抓住。

    江茂正在詫異,“你不要命啦,這上麵在裏麵全是鈴鐺,隻要你一砸上去,就響個不停!”他搖搖頭,“江書記,使不得!”

    “嘿!你一個外地人,從不涉足連腳,咋還什麽都知道?”

    “你們當地人說的,溫醫生知道嗎?小鬼子專門請他來過這兒!”

    嘿!嘿嘿!人不知鬼不覺,這家夥將信息的觸覺悄悄延伸到自己炕沿之下,自己竟然渾然不覺,在黑暗中,江茂伸出大姆指,他去過溫安堂,和溫存續有過數麵之緣。

    葛振江從小孤山回來,帶來了李懷仁的意見,一定要將連腳機場查個底掉,可這兒是一塊燙手的山芋,無抓無拿,“你們看看那些樹,全讓小鬼子砍伐得光禿禿的,裏麵什麽個情況,渾然不知,怎麽下手?”

    “我們初來乍到,肯定有許多情況,我們不知曉,要不然,我們來幹什麽?”何禮正安慰大家情緒,“你們說說醉八仙裏都是些什麽人?”

    “不會是藍采荷、賀仙姑、呂洞賓……”

    “小丁,不要胡扯!”江茂批評道,“我看一個個都不簡單,他們象做生意嗎?家夥什在哪兒?說不定大家都是一條道上的!”機場那兒傳來狼狗“汪、汪汪”如銅鍾的叫聲。

    “這一、二、三!不!四股勢力?他們都是誰和誰呀?”小丁扳著手指頭數著。

    在雞叫聲裏,新的一天終於開始了,但醉八仙全在一片鼾聲裏,老板娘踮著腳,趴門上聽,可不是,這都是些什麽人,眼見著太陽要露臉了,怎麽都還睡得這麽瓷實?十二點後,她撐不住了,幾個傭人早呼延慶打擂,睡得象豬,她這一覺醒來,天就大亮了,睡不著,幾個夥計早忙上了,燒水的燒水,做飯的做飯,打掃的打掃,她站在樓梯上,滿意點點頭,正準備要下去,黃興忠立在樓梯口。

    “老板娘早!”

    “你早,黃老爺,你起早了!”

    “生意人哪能貪圖安逸?無利才起早,坐吃山空,那哪兒行?準備吃了早飯,到集市上轉轉,早就聽說:連腳鎮高粱皮薄粒大,是釀酒一等一上品!”

    “那不是聽說,而是真實存在,上幾年市場不暢,好好的東西全糟蹋了,連腳鎮是個丘陵之地:五穀不豐,莊稼不旺,土地貧脊得很,倒是這高粱,不用人屎馬尿,長得一坡兩嶺都是,吃著口感差,這二年開通清涼河水域,從縣城那兒,直接能開船過來,這東西價格蹭蹭往上漲,一度超過細糧價格,要說這還有挨千刀的小鬼子一份功勞!”

    “此話怎講?”

    “他們不建個機場嘛,引清涼河水,過祖墳山,那兒有個大壩,把水修到鎮外,引來城裏大船,外麵要這個,所以這高粱就……不說啦,小鬼子那是為他們自己!”老板娘要下去,“我事多,招待不周,別介意,我是個糙人,一天到晚勞碌的命!”

    望著女人活絡的背影,心就一下子通透了,困繞他許久的問題,就一下子峰回路轉,他舀了缸裏半瓢涼水,走進屋,撲在臉上,清爽許多,太陽牙出一條邊,世界就變得如此讓人神馳欲往,外麵的世界實在是太精彩了。(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