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下“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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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的巡演)
    新曆467年,我終於滿12歲了。
    或許是進入了生長期,最近這段時間,我明顯感覺自己長高了些,身形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瘦小。
    這並不意味著帝國的局勢會因此改變,可……首相(拉烏爾公爵)似乎對我從“孩童”長成“少年”這件事格外在意,甚至有些擔憂。最近,他和禮部尚書(阿基卡爾公爵)竟一起給我送來了“香”,說是要作為“祭品”供奉,能“安神養身”。我早就忘了他們編了什麽離譜的功效,隻覺得不對勁。
    沒錯,就是首相和禮部尚書這兩個平日裏針鋒相對的人,難得達成一致,還說這“香”是稀世珍品,特意聯名獻給我。
    ……可不管怎麽看,這東西都絕不能碰,更別說“燃香供奉”了。就連一向沉穩的沃德伯爵,看到這東西後都鄭重警告我,說這根本不是什麽熏香,而是能讓人精神萎靡、喪失意誌的毒物,還讓我“別用這種髒東西玷汙了‘熏香’的名字”。
    我實在想不通,為什麽這兩個渣滓,隻有在做這種“對帝國毫無價值、隻針對我”的事情時,才會聯手合作。
    但不得不說,這東西確實是削弱我的“捷徑”——隻要我長期接觸,用不了多久就會變得昏沉麻木,到時候他們就能更輕鬆地掌控我。也正因如此,我才故意裝作“愚蠢無知”,既不拒絕這份“禮物”,也不主動使用,偶爾還會裝作“不滿被強迫用祭品”的樣子發脾氣……或許,他們也厭倦了每天盯著我,看我有沒有乖乖用這東西吧。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他們最近有些“不耐煩”,像是在催促著什麽,又像是在等待某個時機。
    眼下,這盒危險的“禮物”還放在我的房間裏。說實話,我真想立刻把它扔掉或毀掉,可又不能讓首相和禮部尚書發現我沒碰過——一旦他們知道我識破了詭計,說不定會想出更惡毒的辦法。
    沒辦法,隻能找機會偷偷燒掉。而且為了保險起見,我特意在房間裏布下了多層“防禦魔法(庫斯特爾)”,結界密不透風,連空氣都無法流通——生怕燃燒時產生的煙霧被人吸入,哪怕隻是一點殘留粘在身上,都可能出問題。就算做得“用力過猛”,也總比留下隱患好。
    不過這也有個意外的好處:貴族們似乎隱約察覺到了這“禮物”的不對勁,沒人再敢隨便進我的房間,生怕被牽連。
    唯一還會定期進來的,是管家赫爾克。不知道首相他們跟他說了什麽,一開始他突然變得格外積極,每天都要進房間好幾次,美其名曰“整理物品”,實則是來確認我有沒有用那“祭品”。可沒過多久,他來的次數就越來越少了,眼神也變得空洞,經常走神發呆,做什麽事都提不起勁——大概是被首相他們逼著接觸了這東西的殘留,受了影響。
    ……罷了,既然他是來確認我有沒有用“贈品”的,那他自己中招,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我也沒法阻止。
    ……他們總把我當成小孩子耍,把我當成驗證“毒物效果”的實驗品,就算我心裏清楚,也隻能裝作不知道,連抱怨都不能有。這些貴族,真是把“虛偽”和“殘忍”刻在了骨子裏。
    先不說這些令人作嘔的事,我最近之所以總窩在房間裏,一方麵是借著“用祭品”的由頭偷懶,減少和貴族們的接觸;另一方麵,維持隔絕煙霧的結界也很耗費魔力,待在房間裏能更方便地補充魔力,不用來回折騰。
    ……說真的,能生活在這個有魔法的世界,還挺幸運的——要是沒有結界魔法,我還真沒法安全處理掉這東西。
    我之前還擔心,首相他們會把這種“祭品”也送給羅莎莉亞,好在他們沒這麽做——大概是怕羅莎莉亞是貝爾貝王國的公主,一旦出了問題,會引發外交糾紛。而且我心裏清楚,要是羅莎莉亞他們知道了“祭品”的真相,肯定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甚至可能直接要求貝爾貝王國派人來,強行切斷我和首相他們的接觸。
    就這樣,我借著“用祭品安神”的名義,過起了近乎隱居的生活,很少踏出房間半步。
    直到夏天,第三次巡視開始,我才終於走出了王宮。
    ……好吧,其實之前也去過薇拉·西爾維所在的塔樓,但那隻是短暫的正式探望,算不上“出門”。
    這是我第三次出巡,核心目的地是拉烏爾公國——也就是首相的核心領地。第一次巡視時,因為遭遇加富爾騎兵襲擊,中途被打斷,沒能好好探查,這次算是補上次的行程。不過說起來,第一次行程被打斷,始作俑者本來就是首相,現在卻要我專門再去一次,想想都覺得諷刺。
    至於禮部尚書掌控的阿基卡爾公國,大概要等到明年才能去了……也好,先摸清首相的老巢,再去處理西部的事,節奏剛好。
    這次巡視,和前兩次有個很大的不同——身邊多了一個人。
    “喂!別總待在馬車裏悶著了,快出來騎馬活動活動,曬曬太陽!”
    說話的是瓦倫公國的娜丁·德·範·瓦倫公主,這次她特意跟著我一起出巡。
    現在的娜丁已經11歲了,隨著年齡增長,性子似乎沉穩了些,比以前成熟了……或許吧。
    “真麻煩。”我故意皺起眉頭,裝作不耐煩的樣子——還是要維持“慵懶傀儡”的人設。
    “麻煩也得出來!你要是再這麽懶下去,天天待在馬車裏吃了睡,肯定又要胖了!”
    你看,她現在邀請我騎馬的方式,比以前溫和多了,以前隻會直接拽著我的袖子往外拉。
    “今天天氣確實不錯,騎馬散心也好。”羅莎莉亞笑著打圓場,語氣溫柔。
    “娜丁,陛下,別再爭執啦,時間不早了,我們趕緊出發吧,不然天黑前趕不到下一個驛站了。”
    讓人意外的是,羅莎莉亞和娜丁竟然很快就成了好朋友。以前在王宮裏,她們沒什麽交集,這次不過是同乘了一天馬車,就熟絡得像是認識了很久一樣。
    “既然姐姐大人都這麽說了,那我就不催陛下了。”娜丁轉過頭,對著羅莎莉亞的語氣格外乖巧,還一口一個“姐姐大人”地叫著。
    ……真沒想到娜丁會這麽喜歡羅莎莉亞,還把她當成親姐姐一樣依賴。羅莎莉亞到底用了什麽辦法,能讓娜丁這麽快接納她?
    我早就把“祭品”的真相,還有我用魔法防護、故意演戲的事告訴了羅莎莉亞,所以這次巡視,我沒讓她跟我同乘皇帝專屬的馬車(那輛被稱作“移動小要塞”的馬車)——萬一馬車裏殘留了“祭品”的痕跡,波及到她就不好了,之後或許還需要她在貴族麵前幫我打掩護。
    順便說一句,這次巡視的路線,原本沒打算經過帝國南部(瓦倫公國所在地),可即便如此,娜丁還是跟著來了——據蒂莫娜匯報,瓦倫公爵(娜丁的父親)會從某個支持首相的貴族領地出發,專程來見我。既然父親要過來,女兒跟著一起,見麵時主動打招呼,也不會顯得突兀。
    但我很清楚,這次見麵肯定會在首相等人的嚴密監視下進行,絕不會像上次私下見戈蒂洛娃酋長、阿圖爾酋長那樣自由,想聊些機密話題,恐怕沒那麽容易。
    和第一次巡視的路線不同,這次我們離開帝都後,沒有往西北方向走,而是徑直向東行進。帝都所在的皮爾迪郡東側,是阿福羅阿公國——這片領地屬於皇帝直轄。再往東走,就是擁護首相的貴族們的地盤了。
    順便提一句,阿福羅阿公國的北部是瓦德波爾郡,第一次巡視時,我們曾經路過那裏。
    說到瓦德波爾郡,就不得不提瓦德波伯爵——上次遭遇加富爾騎兵襲擊時,他因為拋下我獨自逃跑,事後被貴族們彈劾,最後隻能把爵位傳給長子,自己被迫退休,再也沒參與過任何政事。
    這次我們從阿福羅阿公國最東端的基阿瑪鎮出發,按照計劃,今天就能抵達維利亞郡的萊德拉市。至於阿福羅阿公國的現狀……隻能用“混亂”來形容:這裏的總督們各自為政,有的投靠首相,有的依附攝政王,沒人再把“皇帝直轄領地”這個名頭放在眼裏。每次我們經過某個城鎮,當地官員隻會敷衍地說“陛下隨意在領地裏停留,需要什麽盡管說”,根本沒有半點“守護直轄領地”的樣子。
    “……嗯?沃德伯爵,你看那邊,那是一座山丘嗎?”
    我看著馬車窗外,遠處隱約出現一片連綿的高地,心裏有些好奇,便壓低聲音,詢問騎馬跟在馬車旁的沃德伯爵——他對各地的地形都很熟悉。
    “是的,陛下。那片山丘名叫舒蘭丘陵,也是阿福羅阿公國和維利亞郡的分界線。”沃德伯爵勒住馬韁,順著我的目光看去,耐心解釋道。
    “這山丘好大……和上次我們與加富爾騎兵交戰時看到的小山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我口中的“小山”,自然是第一次巡視時,遭遇襲擊的那片山丘。沒想到從這裏到拉烏爾公國,竟然分布著這麽多丘陵地帶。
    “如果我沒記錯,異教神話裏有個傳說,說舒蘭丘陵下,埋著哈珀裏昂帝國最後一位皇帝的陵墓。”沃德伯爵補充道,語氣裏帶著幾分感慨——哈珀裏昂帝國是比洛薩帝國更早的王朝,如今早已淹沒在曆史裏。
    維利亞郡的萊德拉市,就在阿福羅阿公國基阿瑪鎮的正東方。但因為舒蘭丘陵剛好橫在這條直線上,道路沒法直接穿過,隻能繞著山丘的南側修建,勉強避開了丘陵地帶。
    不用想也知道,這裏是絕佳的戰略要地——隻要掌控了舒蘭丘陵,就能牢牢守住這條通往東部的主幹道,進可攻、退可守。
    “帝皇之墓……落在這種戰略要地上,還真是不吉利啊……”我輕聲嘀咕道,心裏卻在盤算著什麽。
    除此之外,舒蘭丘陵的地理位置和規模,不僅能當作防禦基地,還能被改造成戰場——若是在這裏部署兵力,既能阻擋敵軍,也能隱藏自己的動向。
    “接下來要做的事,得悄悄進行。”
    我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隻有沃德伯爵能聽到。沃德伯爵聞言,隻是默默點頭,沒有多問,眼神裏卻多了幾分鄭重——他知道,我這麽說,肯定是有重要的計劃。
    “你能盡快找一份舒蘭丘陵及周邊地區的詳細地圖嗎?越細致越好,包括道路、水源這些細節。”
    “臣立刻讓人去辦,今晚之前就能送到陛下手中。”
    “好,辛苦你了。”我點點頭,繼續說道,“還有一件事,我們需要在這裏儲備水源。你讓人去探查一下:如果丘陵附近有現成的井,就悄悄把它修好,做好偽裝;如果沒有,看看能不能找到地下水源,挖一口新井;要是連地下水源都沒有,就挖幾個坑當作蓄水池,灌滿水後再用泥土和植被掩蓋,確保不被人發現。”
    我頓了頓,加重語氣:“這件事可以調動法比奧他們(沃德伯爵麾下的親信)去做,務必當作首要任務,全程小心,不能讓任何人察覺異常。”
    “臣明白,一定辦妥。”沃德伯爵沉聲應下,沒有絲毫猶豫。
    我在心裏醞釀了許久的計劃,終於開始慢慢成形。這份計劃能否成功,或許隻有天知道,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做好這些鋪墊,為後續的行動打下基礎。
    直到來到舒蘭丘陵,看到這片地形,我才更加確定——時機快要到了。
    現在的帝國,戈蒂洛娃部落和阿圖魯部落(曾暗中支持我的部落)與首相派、攝政王派陷入僵局,雙方實力都在不斷消耗;首相和禮部尚書的軍隊,又被分別牽製在提阿納貝聯盟和加富爾共和國的戰場上,分身乏術;就連帝都的防禦力量,也因為兵力分散而變得薄弱。
    說實話,現在正是解決政治僵局、奪回實權的好時機。雖然戰略層麵還有不少問題需要解決,但……至少有了一線成功的希望。
    而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我能否在與瓦倫公爵會麵時,成功邁出計劃的第一步,扣動那“關鍵的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