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一卷 第十一章 孤芳(下)

字數:5122   加入書籤

A+A-


    雲霧姬從不主動接近任何人,然而她為人很慷慨,既不刻薄,也不傲慢,有時甚至非常隨便。
    一次,趙廚娘送桂花蓮子紅棗羹來,她嚐了一口,說“味道很好”,便隨手從頭上摘下一朵珠花送給趙廚娘。趙廚娘喜形於色,淼兒看得目瞪口呆,因為那朵金玉珠花至少值幾十兩銀子。
    後來,淼兒漸漸發現,在這“大方”的背後,是非常空寂的虛無。在這個有著完美的容顏,完美的言談舉止,完美的才華技藝的人心裏,是無一物可惜,無一事可求,無一人可愛的深寂。
    雲霧姬待人接物的那份親切,實際上是心不在焉的,她隻有在品著茉莉花茶,看著窗外的明月時,才會露出那種獨屬於她自己的沒有表情的表情。
    淼兒癡迷於雲霧姬端坐在窗前的側影,卻也衷心希望這張無暇的臉上能多浮現出真心的笑容。
    詠兒曾經說過,在水秀山莊裏真正能打動雲霧姬的,隻有幹娘酒醉後的狂草,茜袖姑娘筆下的人像,和淑音姑娘撫琴的樂音。詠兒費盡心機也始終沒能為雲霧姬找到一件讓她心儀的事物。
    詠兒:“我呆在她身邊也無法為她做任何事。因為無法為她做任何事,所以很難過……”
    淼兒:“所以姐姐才答應嫁給孔荻大人?”
    詠兒:“……也不全是。淼兒,你是個好姑娘,比姐姐聰明。”
    淼兒:“哪兒有!”
    淼兒不知道自己是否聰明,但她比任何人都更想為雲霧姬找到她正真喜歡的東西。然而——
    先說吃的吧,水秀山莊的廚師已經是蘭桂城中第一流的,廚娘們更是精於製作糕點和粥羹湯品,菜肴和點心花色齊全,滋味香好,更功於靜心寧神,美容養顏。雖說清河街“元香館”的糕點和蜜果在悅原非常出名,但元香館現在的當家廚娘說起來還是趙廚娘的師妹呢。而且,越是有名的東西,恐怕雲霧姬早已經吃膩了。
    再說穿的,水秀山莊姑娘們的衣裳大都由鬆桂城中最好的裁縫精選上好的繒絲綢帛、綾羅綃紗,為每位姑娘量身定做;還有一些是客人們贈送的,選材和樣式都極盡華貴,雲霧姬的衣服更是不計其數。
    姑娘們的首飾,大都不是淼兒買得起的。
    但是,淼兒並不灰心,因為她知道能讓雲霧姬喜歡的東西不一定得多貴多好,而是一定要“特別”,但怎麽個特別法,淼兒自己也說不清楚。
    雲霧姬喜歡的東西——比如幹娘的狂草。幹娘的狂草絕非蘭桂城裏寫得最好的,至少“風雅堂”的錢先生就寫得更有氣勢,但雲霧姬隻喜歡看幹娘寫字。
    茜袖姑娘筆下的人像確實神形兼具,惟妙惟肖。然而之前有位大人送給雲霧姬的一幅國寶卻被她轉送給茜袖姑娘,換了一幅淑音姑娘的花間撫琴圖回來。
    說起淑音姑娘的琴聲,那倒真是無以倫比。當年水秀山莊選評歌舞琴棋詩書畫的頭籌之秀,雲霧姬被稱為歌舞琴棋詩的“五絕佳麗”。但是,雲霧姬說自己的箏技遠比不上淑音的琴聲,隻是淑音在表演時選擇彈箏而不撫琴,無意相爭,拱手讓名給自己而已。
    雖然據說從那以後淑音從不在人前撫琴,但隻要雲霧姬開口,水秀山莊就會響起讓人如臨仙境般的美妙樂音,凡是聽過的人都會念念於心,久久難以忘懷。
    淑音姑娘的琴音可遇而不可求,幹娘的字和茜袖姑娘的畫又實在讓人無法弄清其中的深意,雲霧姬喜歡的東西還真是讓人琢磨不透。淼兒覺得那些實在太深奧了,自己能做的,就是在雲霧姬平常使用的小物件裏置辦些討她喜歡的東西了。
    可是,雲霧姬對很多事情都相當無所謂,比如她很難注意到自己給她梳頭發時用的是黃楊木梳還是牛角梳,也不在意吃飯時用的是銀箸還是象牙箸(注:箸,音zhù,即筷子),甚至手帕上繡的是什麽圖案她有時也不十分清楚。
    能讓她專心品味的,唯有茉莉花茶。雲霧姬從不用自己親手窨製的茉莉花茶招待客人,每每都是獨自品味。
    淼兒隻是侍女,自然不敢奢望和雲霧姬一起喝茶,隻是每當聞到那般香氣時,總忍不住希望有人能和她一起分享,除了那杯茶,還有那宛如茉莉花香一般飄搖的心思。可惜,沒有人能真正走進她心裏,一杯茉莉花茶就是橫在彼岸之前的一條河,從未有人能渡過。
    想著想著,淼兒不知怎的開始執著地想要找到能被雲霧姬所鍾愛的茶盞。茉莉花茶始終如一,然而從青瓷盞、白瓷盞、秘色盞,盛茶的器具轉換無數,可以說沒有一件是雲霧姬鍾意的,因為她總是隨手一取,連什麽時候用的是哪一個都不清楚。
    隻有在給客人上茶的時候,雲霧姬才會刻意挑選與茗茶相配的茶具,那般“用心”隻是表演的一部分。對她自己而言,茉莉花茶就是全部,茶盞不過是外物,借用一下而已。
    要是能有一隻茉莉花茶專屬的茶盞就好了……淼兒這樣期望著,再一次踏進了“玉瓷坊”的店門。
    玉瓷坊是蘭桂城裏最大的器物店,這裏幾乎匯集了大夏國各地的名器,琳琅滿目,令人叫絕。
    淼兒是玉瓷坊的熟客,夥計們都知道她的喜好,隻由著她在店裏隨意看看,並不去打擾她。不過,今天淼兒剛一進門,就有一名夥計上前迎她,並殷勤地招呼道:“淼兒姑娘今兒來的正好,胡大人在家呢。”
    聞言,淼兒麵露喜色,心想:這次沒準兒會有主子喜歡的東西。隨即跟隨夥計繞到內室。
    內室裏,胡宗源正仔細端詳著案上的什麽東西,看到淼兒進來,起身道:“淼兒姑娘,來看看這個。”(注:案,類似於桌,腿頂住四角為桌,腿縮進一塊為案。)
    案子的中間立著一個高約四寸的杯子,比夜光杯更加玲瓏剔透,簡直是靈透了,溫柔純淨得令人莫名感傷。淼兒看著這隻杯子,不知怎的腦海中浮現出雲霧姬品茶時窗外清柔的月光,於是她睜大水亮的眼睛自顧自感動著,滿臉癡迷。
    胡宗源見狀,微笑著示意淼兒先坐下,然後雙手將杯子放到她麵前,緩緩道:“我剛看見這杯子的時候,也覺得不可思議。居然用一整塊水晶做成高杯,還打磨得如此光滑圓潤,清澈透亮,實屬難得一見的靈秀珍品。”
    淼兒漸漸靜下心來,依依不舍地將目光從水晶杯上移開,很肯切地問道:“這隻杯子,您要多少錢才肯出讓?”
    見淼兒一臉緊張,胡宗源笑道:“這隻水晶杯實乃無價之寶——因為無價,所以就送給姑娘好了。”
    淼兒驚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送?”
    胡宗源:“嗯。不是我送,是這杯子原本的主人交代說,‘倘若有惜物之人珍之,則將其相贈予。’我隻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
    淼兒:“為什麽要將它送人呢?”
    胡宗源:“這我就不知道了。隻是這杯子的主人跟杯子一樣絕無僅有,令人無法違背。”
    淼兒看著胡宗源臉上滿滿的誠意,越發感動。這水晶杯無論其本身還是來曆,都太美妙了!
    臨出門之前,淼兒緊緊抱著懷中的雲紋漆盒,一麵向胡宗源道謝,一麵好奇地問道:“這杯子原先的主人是什麽人?”
    胡宗源若有所思,然後笑道:“怪人。”
    淼兒一愣,遂微笑告別。鳩跟隨淼兒直接回了花街。
    玉瓷坊的內室裏,胡宗源對剛從隔壁房間走出的東方胤笑道:“你還真有意思,送禮送得這麽拐彎抹角。”
    東方胤:“有勞宗源兄了!”
    胡宗源:“那麽漂亮的杯子,就隻能看一眼,真是可惜啊……”
    東方胤:“其實,我這次還帶了些影青瓷器過來,也想請您替我送出。”
    胡宗源:“這回又要送給誰?”
    東方胤:“您看著辦。”
    東方胤和胡宗源對視了一下,二人心照不宣。
    東方胤:“就是後院的那一箱,有勞您整理一下,大概有二十來件。我還有點事,先行告辭了。”
    胡宗源:“好。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你盡管開口,隻要我胡某人辦得到,必將全力相助。”
    黃昏時分,水秀山莊。
    淼兒輕輕扣響雲霧姬的房門,待一會兒,推門而入。雲霧姬坐在榻上,抬眼看她,笑而不語。淼兒眨著水漾的大眼睛,將懷中緊抱的雲紋漆盒遞到雲霧姬麵前。
    雲霧姬:“給我的?”
    淼兒點點頭。
    雲霧姬笑著接過盒子,置於案上(注:這裏的案是放在榻上的小案子,類似於北方炕上使用的小桌子)。在盒蓋被打開的瞬間,淼兒分明看到雲霧姬眼中劃過的波光。此時,淼兒怦怦直跳的心才安定下來,溢出喜悅和滿足。
    雲霧姬端著盒蓋的手在空中停頓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將盒蓋放下,然後很輕柔地拿起盒中的杯子。她將杯子捧在胸前,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
    水晶杯在夕陽的映照下盛滿了溫暖的光亮,毫不炫目,隻是含蓄地流轉著。
    許久,雲霧姬輕輕地開口道:“能用這杯子為我泡一杯茉莉花茶麽?”
    淼兒呆在原地,半天才反應過來,連聲應唯。
    淼兒有一種無法表達的幸福感——從來不讓任何人為自己泡茶的雲霧姬居然叫她用她送的杯子為自己泡茉莉花茶!淼兒心中那小小的卑願居然真的實現了。
    雲霧姬欣賞著杯中沉浮的花茶,眉宇之間舒展著閑情。淼兒在一旁猜測著主子的心念,不知是一場濃淡的花事,還是一場過眼雲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