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一卷 第十二章 知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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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桂城北,遼澤之濱,盛夏之夜,天地清和。恬靜輕柔、流暢如歌的琴音悠然飄蕩。
琴案邊焚香的女孩和淼兒差不多年紀。靜立於一旁的兩名侍衛似被這琴聲和香氣所感染,安然不思妄動。
東方胤遠遠地站在樹影中,看向水涯上著深衣撫琴的纖瘦身影,靜靜聆聽溫潤纏綿的天籟,感受著彌漫在空氣中的清幽之氣,享受心中難得的簡淡疏朗(注:深衣,一種禮服)。
水秀山莊內室中,理瓊枝臉上沒有平日裏一貫的笑容,她麵無表情地坐在圈椅裏,對著滿滿一案的寶物發呆。此時,侍者又乘上一錦匣,說是之前送到玉作的素璧已經雕好了(注:素璧,沒有紋飾的璧)。
理瓊枝接過錦匣,漫不經心地打開看了看,卻突然愣住了。她拿起玉璧,翻轉過來,看到背麵的紋飾,更加感到驚異。
理瓊枝:“這是誰做的?”
見老板娘神色有恙,侍者自然不敢怠慢,老老實實地回話:“是清河街姚家玉作的玉人做的。”(注:玉人,製玉的工匠。)
理瓊枝:“這紋飾是誰定的?”
侍者:“您當時說讓他們看著辦,隻要做得適合當壽禮就行。這紋飾應該是玉人自己選的。”
侍者一麵回答,一麵看著老板娘的臉色。水秀山莊的老板娘有時喜怒無常,好在她心腸並不壞,隻是總讓人有些不知所措。況且,隻要遇到和名伶院有關的事情,老板娘的情緒就更讓人摸不著頭腦了。五日後便是名伶院老板程玉樹的母親劉夫人的壽辰,老板娘現在正是最陰晴不定的時候。
理瓊枝看著玉璧的神情十分難解,許久,她才發話道:“明兒,你把這玉人請來,我有話要問他。”
侍者:“是,小的明天一早就去。”
理瓊枝反複看著玉璧一麵上一朵朵半開的李花,另一麵含苞未放的荷花和蓮蓬,眼中溢出哀怨,嘴角卻泛起笑容。
第二天大清早,老板娘就從房裏出來了。侍者已經守候在樓梯口,見了老板娘便趕緊請安,稟告道:“小的已到玉作去過,他們說這玉璧是一位頗有名氣的雲遊工匠做的。
這位工匠並非玉作的玉人,因其治玉的本領很高,而且人長得白皙俊俏,所以人稱‘玉靈生’。他與姚家是舊識,據說此人治玉是用‘昆吾刀’雕刻,手法極為精細,並隻擇美玉而作,所治之器甚少,然而件件精巧典雅,深受行家推崇。
此人現暫住在水明齋,是否要小的前去把他請來?”
理瓊枝:“……準備一下,隨我去趟水明齋。”
理瓊枝坐在馬車上,望著窗外的枝葉光影,感到有些疲倦。自己已經多久不曾這麽早起過了……一夜之間,回想三十多年的事情,還真是很累呢。
走進水明齋中玉靈生所住的房間,理瓊枝突然有一種時光交錯的幻覺——那畫案的木質,椅背的高度,擱筆的位置……隻是麵前的這個人,是一位二十多歲的男子,雪衣束發,氣宇軒昂,麵帶微笑,正等著她問話。
“你……還會畫畫?”理瓊枝的聲音很飄搖,目光流連於牆上的掛卷。
“自娛而已,請勿見笑。”玉靈生的聲音很好聽,沉穩而溫潤。
理瓊枝:“我是來謝謝你給我雕了一塊美璧。”
玉靈生:“愧不敢當!敝人的拙作蒙夫人錯愛,是敝人的榮幸。”
理瓊枝:“隻是我還有一事不明,特向你尋一個‘解釋’。”
玉靈生:“敢問是何事?”
理瓊枝:“這璧上的精美紋飾,有何寓意?”
玉靈生:“敝人覺得‘荷、李、蓮蓬’是幸福美好的,僅此而已。”
聞言,理瓊枝的眉心輕跳了一下,稍後燦然笑道:“好,說得好!雖然我聽說師傅並不在乎工錢,但我一向不喜歡欠人情。我當初付給玉作的銀兩應該不夠師傅的雕工吧。”
玉靈生:“哪裏,您過獎了!”
理瓊枝:“師傅不用客氣。如果師傅有想要的玉料,或者其它什麽稀有的寶物,或是一把新的‘昆吾刀’,隻要師傅開口,我都會想辦法弄到。”
玉靈生:“您言重了!”
“我理瓊枝那麽心甘情願地讓人隨便開價可是相當難得的!”理瓊枝的一雙鳳眼笑出愉悅和高傲,真誠而挑釁。
玉靈生:“那麽——敝人這裏有一壇美酒,想請夫人品評一下。”
理瓊枝:“哦?”
玉靈生說話間,從牆角拿過一個很小的酒壇子。理瓊枝看著這個比酒壺大不了多少的壇子,不禁笑道:“經我‘品評’一下,你這酒可就要見底了。”
玉靈生:“倘若如此,是敝人的榮幸。隻是這酒甚烈,還請夫人慢慢品飲。”
開封的一瞬,陳香襲心,周圍的空間突然整個盈滿了甘洌的酒氣。這香氣有如盛夏之涼風,嚴冬之暖焱,非常舒逸而令人沉浸其中。
“好酒!”理瓊枝深深吸了口醇香的酒氣,接過玉靈生手中的銀杯,看也不看便啜飲一口,頓覺一股清冽貫穿形神,從頭到肺腑都很暢快。
理瓊枝:“果真好酒,非同凡響!”
玉靈生:“謝夫人讚譽!”
理瓊枝:“我自以為喝遍天下美酒,卻品不出這壇佳釀的來曆。請問師傅這酒叫什麽名字?”
玉靈生:“私釀之酒,不知名。隻是一杯便醉,戲稱‘醉仙’。”
聞言,理瓊枝的眼睛笑成一雙彎彎的月牙,徐徐將杯中物飲盡。少時,兩朵紅暈爬上她的臉頰,嬌豔有如桃花。
理瓊枝將空空的酒杯在玉靈生麵前晃了晃,“再來一杯。”
玉靈生猶豫了一下,還是笑著為理瓊枝斟滿了酒,隨即將酒壇封起放回牆角。理瓊枝見狀,嬌嗔道:“小氣!”
玉靈生:“您醉了。”
又一杯見底,理瓊枝覺得這酒纏綿如夢縈,柔軟如綢絹,絲絲然,十分舒服。
理瓊枝極少能喝醉,而難得有醉意時,總喜歡借著酒興揮毫抒懷一番——“備筆墨給我。”
“……是。”玉靈生一邊磨墨,一邊略帶憂慮地看著趴在桌子上神思淤滯的理瓊枝。
玉靈生:“墨磨好了。”
“……嗯。”理瓊枝唰地一下站起來,冉冉飄到畫案前,“你說,寫什麽好呢?”說話間,理瓊枝那一雙勾魂的媚眼直直地看著玉靈生。
雪衣的男子緩緩道:“何不書一聯——‘流水無情因風皺麵,青山不老為雪白頭。’別有韻味。”
“好!”理瓊枝細細品味了一會兒,遂落筆疾書,一氣嗬成。
被玉靈生請進屋內的侍者見老板娘趴在畫案上睡著了,心中暗暗吃驚——水秀山莊號稱千杯不醉的老板娘居然喝醉了,而且以她的戒備心,竟然能在一個外人麵前香甜入夢,蛑輩豢傷家欏?
而眼前這個可謂絕無僅有的男人非常彬彬有禮,隻是請他傳話說:感謝老板娘賞賜的墨寶。
四日後,理瓊枝到名伶院為劉夫人祝壽,壽禮就是“荷李蓮蓬”的玉璧。
壽宴當天,客人們沒能看到水秀山莊老板娘理瓊枝和名伶院老板程玉樹一見麵就必定上演的“龍鳳鬥”,無不甚感怪異。而當程玉樹看到理瓊枝送的壽禮時,更是變得一反常態的陰鬱,整個晚上都相當寡言。倒是劉夫人十分喜愛這塊玉璧,直誇雕工好、紋飾漂亮。
蘭桂城北,遼澤之濱,盛夏之夜,天地清和。一輪圓月掛於天邊,如月光般恬靜輕柔的琴音悠然飄蕩。
著深衣的纖柔女子示意隨從們止步,靜立於一旁聆聽前方傳來的溫潤纏綿,感受著淡淡的幸福與哀愁。水仙順著姑娘的目光,看著水涯上撫琴的男子,心中暗暗納悶,卻又十分驚喜——雖不知這人是誰,但他說不定能成為淑音姑娘難得的知音。
水涯邊流淌的樂音帶來了突然鋒利的回憶,在淑音模糊的視野中,是厚厚的積雪上一行遠去的腳印,紅梅花瓣凋零稀散,冰冷而刺痛的點滴。
曲終淚下,淑音緩緩走近雪衣的男子,輕聲問道:“請問,這首曲子的名字是?”
男子轉過臉,麵色祥和,“《覓跡》,尋覓蹤跡。”
淑音抬手拭去眼角的淚水,勾起唇角稱讚道:“先生彈得真好!”
男子:“姑娘過獎了!”
淑音:“能遇見先生,聽到這麽美的曲子,實乃有幸。我是水秀山莊的淑音,請問先生怎麽稱呼?”
男子:“若姑娘不棄,請叫我東方胤好了。敝人隻是一介工匠,東方胤是我的本名。”
淑音:“東方胤,好特別的名字。請問你是路過這裏麽?因為我經常到這兒來,還是第一次遇見你。”
東方胤:“是,我暫時借住在水明齋,離這兒很近。”
淑音:“請問你會在這裏待一段時間嗎?”
東方胤:“會住一些時日。”
淑音:“我想請先生教我彈這支曲子。當然,我會支付酬勞。”
東方胤:“姑娘喜歡這曲子是我的榮幸。我可以把曲譜寫予姑娘,至於酬勞,就請姑娘學會之後彈上一曲吧。”
聞言,淑音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有如清風明月一般的男子,覺得他非常與眾不同。
數日後,水秀山莊中淑音姑娘的房間裏蕩漾起曲曲折折、哀婉動人的旋律。雲霧姬坐在榻上,輕輕搖著羅扇;茜袖端坐於桌旁,一邊喝茶一邊享受這愜意的時光。末了,雲霧姬問道:“此曲既非古曲,也不像是樂師譜的曲子,是新得的麽?”
如此,淑音便將《覓跡》一曲的來曆告語雲霧姬和茜袖知曉。
“哦?‘清風明月一般的男人’,連我都想見一見了。”聽了淑音的講述,茜袖對東方胤這個人很感興趣。
淑音:“既然如此,茜袖姐姐何不與我一同去見見他。”
茜袖見淑音和雲霧姬都看著自己,戲謔道:“好啊,我去看看他能不能讓我想要為他畫張像。”
一進水明齋的客房,茜袖就被牆上的畫卷深深吸引住了,她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研究著那構圖和墨色,其筆法簡潔精妙,於細微處不苟,於整體遒勁大氣,兼工帶寫,六法兼備,神氣飄然。
(注:六法,包括氣韻生動、骨法用筆、應物象形、隨類賦彩、經營位置、傳移模寫六個方麵。)
直到淑音在身後叫她,茜袖才回過神來,她轉過身,眼中的人與牆上的畫一樣,工寫兼備。
茜袖抬頭端詳著東方胤的骨骼形質和氣運神態,不一會兒決然道:“請讓我為你畫張像吧。”
淑音聽此一言,回過頭看著東方胤。
東方胤微微一笑,“那麽,我一邊彈奏幾首曲子給二位姑娘聽,一邊請姑娘為我畫像,這樣好麽?”
茜袖:“甚好!”
淑音一邊為茜袖磨墨,一邊沉浸在東方胤的琴聲中。這一段接著一段的旋律,居然全是淑音不曾聽過的曲子,這讓她深感詫異。
而茜袖則全神注視著東方胤撫琴的姿態和神色,捕捉著這個陌生人靈魂深處的特質,那種仿佛超然於人世的逍遙和灑脫,令茜袖十分愉悅。
如此數日,茜袖每天畫一兩個時辰,毫無倦意。而東方胤一直彈琴,竟沒有一曲重複。淑音覺得自己仿佛渡過了一生中最愜意的時光。
在一起賞析完茜袖的用心之作後,淑音問東方胤道:“先生的曲子難不成都是即興彈奏的?”
東方胤笑而不答,隻是將茶盞遞給淑音和茜袖,然後感謝茜袖將自己畫得如此有神韻。
茜袖本來想說什麽,但她看看東方胤的樣子,終究什麽也沒說,隻是抿嘴笑著點了點頭。
近日,理瓊枝總見茜袖和淑音下午出門,黃昏才一塊兒回來,便將茜袖的侍女杜鵑找來詢問。杜鵑把茜袖和淑音的去向向她說明以後,理瓊枝覺得事有蹊蹺。
這天,茜袖和淑音剛進門,就見理瓊枝正襟候著她們,似乎有話要說。理瓊枝示意二人跟她進屋坐下。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緩緩問道:“你們這是從哪兒回來呀?”
茜袖和淑音麵麵相覷,然後同時反應過來,相視而笑。
茜袖轉過臉看向理瓊枝,眼中依然帶著笑意,“我們最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地方——應該說是遇見了一個有趣的人。”
理瓊枝:“噢?”
茜袖:“這世上居然有男人畫畫得比我好,琴彈得比淑音好,長得比誰都好,脾氣還很好。這不是十分有趣麽!”
“從水秀山莊最恃才傲物的茜袖姑娘口中聽到對男人的溢美之詞……我起得太晚沒看見,今兒太陽是打哪邊出來的!”理瓊枝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笑得三分開心、三分挑釁、三分猜疑、外加一分不解。
“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我為他畫了一張像,您要不要看看。”說話間,茜袖取出畫卷,徐徐展開。
理瓊枝看著那畫像,仿佛聽到一曲流暢舒心的如歌旋律,雖不知是陽春白雪還是高山流水,卻已化解萬千心結,縱然有百般疑問,再沒有一絲不安,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