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一卷 第十二章 知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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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人是誰?”理瓊枝問得平靜。
    茜袖看得出老板娘已對畫中之人刮目相看,笑對曰:“任誰能看出這隻是一位工匠。不過他的名字倒和他蠻相稱,此人複姓東方,單名一個胤字。”
    理瓊枝:“東方胤……”
    理瓊枝在聽了茜袖和淑音有聲有色的描述之後,還是想不出這一係列故事當中的隱秘,難道隻是單純的巧合而已麽?理瓊枝從來不相信這世上有什麽偶然,一切都是精心策劃的陰謀——若非人的算計,就是天的捉弄。
    理瓊枝問茜袖:“你把他的畫像自己收著,他也沒有疑問?”
    茜袖:“沒有啊。他說他有時候做了件十分鍾意的玉器,也會自己留著玩賞,並不出讓。當然,我沒告訴他我給別人畫的像也都自己收著,極少是送給懂得欣賞的朋友。”
    聽到這裏,理瓊枝突然想到了什麽,“那這幅畫要不要也給‘懂得欣賞的朋友’看看?”
    茜袖:“對哦,差點兒忘了!我這就拿去讓霧姬賞析一下——這可算是我的得意之作了。”
    茜袖收起畫卷,往樓上去了。淑音覺出老板娘好像有心事,欲言又止,安靜喝著茶。
    理瓊枝看看淑音的表情,慢慢道:“你知道麽,前些日子劉夫人過壽,我選的壽禮出自一位人稱‘玉靈生’的雲遊工匠之手——這位工匠就是東方胤。”
    淑音抬起頭,卻將目光移至斜下方,若有所思。
    理瓊枝接著道:“後天,鄒少主要在水秀山莊設宴。我看這東方胤與水秀山莊如此有緣,又精通琴技,不如請他在晚宴上彈奏一曲。你代我邀請他,並請他盡心演奏,如若能讓在場的所有人中意——”理瓊枝稍稍停頓了一下,彎起眉眼來,“就請他與水秀山莊的‘五絕佳麗’切磋琴藝。”
    淑音輕輕答道:“是。”她心想:確實,要想探知男人心中的秘密,沒有人比霧姬姐姐更適合。
    月上,風清。
    名伶院後院的池塘裏,粉白的荷花娉婷而立,田田荷葉顫動著脈脈的流光,一片安靜典雅的出塵景象。
    荷塘中央被清香環繞的一座別館,是名伶院中最為特別的地方。在這座被稱為“心香”的別館裏,住著悅原唯一能與水秀山莊的雲霧姬相媲美的女子,名伶院的鎮院之寶——虹霞妃。
    其實,虹霞妃隻是別人給她的稱謂罷了,不過,久而久之,已經鮮有人知道她的本名,連她自己都快要忘記了——
    “雅琪姐,我可以進來麽?”
    會用這個名字喚她的,也就隻有這一個了。“進來吧。”
    黑衣的男子閃進屋內,將房門掩好,然後一下子穿過屋堂,站到屏風和書櫃之間燭光映照不到的地方,隔著屏風和坐在案前看書的女子說話。
    “雅琪姐,我是來謝謝您給的琴譜,順便想再請教您一個問題——今天,淑音來水明齋邀我明日到水秀山莊為鄒少主的宴會彈琴助興,說是如果能讓在場的所有人中意,就讓我和雲霧姬切磋琴藝。您認為我此去彈奏哪支曲子比較好呢?”
    庾雅琪低眉沉思片刻(注:庾,音yǔ,姓),答道:“琴曲原本隻為自己和知音而奏,若要彈得讓眾人中意,實在不易。但既然是鄒少主宴請賓客,那隻要鄒少主中意,其他人自會附和。你在為他做事,他應該不會為難你才是。況且,理瓊枝會提出這樣的條件,就擺明她有意讓你見雲霧姬,如此,你應該可以輕鬆過關吧。”
    東方胤:“姐姐言之有理。不過,鄒少主那邊並不知道我的計劃,而且他好像對我有成見,可能會不由自主地為難一下。保險起見,我想彈一首能讓他動容的曲子——不用他承認,就能讓人看出他的中意。可我實在想不出,什麽樣的曲子才能打動他,特請姐姐賜教。”
    庾雅琪:“你做事還真是縝密,不過考慮周詳總是好的……有一首曲子一定能打動他,隻要你願意彈。”
    東方胤:“您指的是……”
    庾雅琪:“你義父的那首《冰炎》,你還記得麽。”
    東方胤:“記得。隻是那首曲子義父尚未譜完……”
    庾雅琪:“相信你終有一日會譜出最後一段。這一次,彈一段就足夠了。”
    東方胤:“既然姐姐這麽說了,相信自有道理,我照做就是。”
    庾雅琪:“……胤。”
    東方胤:“姐姐有什麽吩咐?”
    庾雅琪:“切忌傷了女人的心,尤其是自視甚高的女人,以免招來忌恨。”
    東方胤:“是,胤謹遵姐姐教誨。”
    東方胤告別庾雅琪之後,迅速離開了名伶院,沒有在任何人眼中留下自己的身影。
    回到水明齋後,東方胤回想起雅琪姐臨別時所說的話,回想起自己差一點就脫口而出的那句疑問:“您恨義父麽?”抑或該問,“您不恨我麽?”
    這麽想著,東方胤伏在琴案上,彈起那首令人百感交集的《冰炎》之曲。
    翌日黃昏,水秀山莊內賓客滿座。少華山領主鄒冰恕一身禮服端坐於中央,左邊是少華山主事祁弘譽和司事孔荻,右側是將軍孔尚,另有蘭桂城中的達官顯貴及各界名流(注:主事和司事為領主委任的管理領地的長官)。
    宴會在盛大的歌舞樂音中進入高潮,賓客們大都紅光滿麵,神采奕奕。
    此時,理瓊枝踏著一雙紅鞋輕盈地走到台上,優雅地揮了揮紅袖,示意姑娘們退下,然後宣布道:“今兒,水秀山莊破例邀請了一位特別的琴師前來演奏,雖說是位先生,但相信各位聽過他的琴曲之後,一定會深有感觸。”
    老板娘這一席話,讓已經有些微醉的賓客們一下子來了精神。在場的人都很想見識下能讓水秀山莊老板娘出言讚美的琴技究竟有多高超。
    然而,當這位傳說中的琴師身著一襲雪衣攜琴登台時,賓客們關心的重點就已經不是他的琴技了——明明隻是個樂人,但這男人身上所散發出的高貴氣質簡直讓在座的貴賓們自愧不如。他的一舉一動都是那樣的含蓄而優雅,不著痕跡地釋放著溫潤的光輝,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鄒冰恕也睜著一雙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台上的男人。
    東方胤擺好琴,抬眼看了看台下的賓客,給出一個尺度絕佳的笑容,謙和而迷人。然而這個笑容卻深深刺痛了鄒家少主人的眼。
    理瓊枝本以為東方胤會彈奏一首清微淡遠的古曲,作為晚宴的結束。不曾想,琴師一落指,在沉穩凝重的幾個音符之後,竟撥弄出蒼勁堅實、峻急奔放,猶如高岩峭壁、絕壑深澗一般令人無法平靜的旋律。
    其指法細碎迅疾如流沙,剛勁有力欲斷弦。曲調曲折陡急如下險坡,幾番跌宕起伏,驚心動魄。正入糾結之處,突然音勢大減,卻於平穩之中隱藏著不安,旋律時隱時現,似雲霧繚繞,飄乎不定,令人迷失於一片混沌。
    正在尋覓之中,忽聞一浪高過一浪,刹那間地動山搖,仿佛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正無情摧擊著海上的孤舟,風暴的強大和冷酷使人不可抑製地顫栗。
    當所有人的心都懸在半空,強烈渴望得到緩和與解脫時,就聽“砰”的一聲,琴弦再也不堪重負地繃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