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 第四卷 第一章 暗(三)

字數:8059   加入書籤

A+A-


    仝聖手想起一事,“對了,我今天早上買了好些糕點,分點給你們帶著吃吧。”
    趙聰:“那怎麽好意思,您太客氣了!”
    仝聖手:“買得太多了!你們是走東邊出城吧?”
    趙聰:“正是。”
    仝聖手:“請順便幫我帶些糕點給昨天來看病的那家母親吧,他們家就在東邊的潏村村口,姓解(注:潏,音yù;解,音xiè)。哦,母親實際上是繼母,不過孩子們從小就跟她,感情很好。”
    於是趙聰受托來到潏村村口,對同伴道:“我送過去吧,人多怕太打擾,你們走著就行,我會追上來。”
    封臻:“好。”
    趙聰看向禾方,“你要一起去嗎?”
    禾方輕輕搖搖頭,“她患的是心疾,我幫不上忙。”
    和趙聰料想的一樣。“別太放在心上,先走吧。”
    趙聰問了一個路人便找到了解家,房屋看起來還不錯,院門沒鎖,趙聰推門招呼:“主人在家嗎?”
    有人應聲而出,衣著整齊,盤著發髻,見了趙聰,麵露遲疑,“您是?”
    趙聰見是昨天犯病的大嬸,看來她這會兒好了,便上前將手中的糕點遞給她。“這是仝聖手托晚輩帶給您的。”
    大嬸看了,“真是太謝謝了!老是勞仝聖手掛念,真是過意不去!”邊說邊接過糕點,招呼趙聰,“進屋喝口茶再走吧。”
    趙聰笑道:“不用客氣,晚輩這就告辭了。”
    大嬸:“沒什麽招待的,不嫌棄的話喝杯秋茶吧,天氣怪燥的。”
    趙聰:“我的馬還在外麵。”
    大嬸:“牽進來,沒事,這有草,可以吃。菜都種在後院。”
    趙聰:“……那就打擾了。”
    屋子不大,很整潔。擺設簡單,卻有種不似普通民居的講究。大嬸沏茶的手法,走路的姿勢,還有說話措辭,都不像鄉村民婦。
    趙聰:“恕晚輩冒昧,大嬸不是本地人吧?”
    大嬸:“唉,老家在……明海。”不應有的遲疑,令人懷疑。
    趙聰:“我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大嬸目光遊移,“你也不是本地人吧?”
    趙聰:“啊,我是丞州的,要往鑰野去,隻是路過這裏。”
    大嬸聽到“鑰野”,忽而有些不正常的興奮之情,眼睛裏閃過多種思緒卻又空洞無神似的,然後直勾勾盯著趙聰道:“鑰野!你要去平遠城嗎?”
    趙聰似乎聯想到了什麽,盡量保持和藹的神態,“正是。”
    大嬸目光逼人,情緒有些激動,“請你告訴牡丹苑的人,說連春在這裏——等著受死!”
    連春!趙聰一下子記起了理瓊枝和他說過的話。“您別太激動,喝口茶,慢慢說,我好好聽。”
    大嬸又泄了勁,耷拉著頭,“牡丹苑已經沒了,大小姐也走了……我,我怎麽……對了,我是連嫂,我有兩個孩子,他們母親死得早,可憐的孩子,我得照顧他們,我還不能死,不能死……”
    大嬸雙手捧著茶杯,像是被暴風雨澆透之後躲在低矮屋簷下狼狽發抖的可憐人。
    趙聰陪著她,沉默,思索。
    趙聰輕輕道:“如果說出來會好過點,您可以跟我說說,我不會告訴別人。”
    大嬸垂下目光,突然抬眼看著趙聰,又垂下目光,緩緩扭臉看向門口,“當年,我就該死了!”一句話從低語到高聲,情緒難以自控。“我跳河,居然被救了。那個時候,腦袋就有點不太清楚,居然,活到了現在,還成了家……”
    說到這裏,大嬸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慕老板一直都沒成家。我不知道那種藥會害死他!他們告訴我,那種藥隻會讓人頭暈,覺得累……我真蠢!真蠢!”
    大嬸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淚。“可慕老板竟然知道我給他下藥,他竟然說這樣也好……他說他本來也活不了太久,說他走之後大小姐就可以選個好歸宿。他說他知道我是迫不得已,迫不得已……”大嬸冷笑著,啜泣著。
    趙聰安靜看著她,不發一語。
    大嬸:“他讓我逃走,讓我以後別再害人,好好生活……那麽好的人,被我給害死了……你說,我是不是該死!”大嬸目光淒厲,害怕、又豁出去了,對著一個陌生人宣泄。應該就是這種負疚累積,或許再加上溺水時的損傷,令她患病吧。
    趙聰緩緩道:“您是為了什麽呢?”
    大嬸呆愣了一會兒,“……我家很窮,我爹病了,他們讓我去當侍女,照他們說的做,他們就給我爹治病。我也想活得輕鬆,想過好日子,不用像爹一樣風吹日曬雨淋,辛苦勞作。我娘死得早,爹很疼我,舍不得讓我上船幹活,爹病了,我才發現自己有多沒用。可我怎麽能答應他們呢?去幫他們害人,爹和我怎麽可能會好!”
    趙聰:“……您一直沒再回家麽?”
    大嬸:“我……沒臉回去,也不敢回去。”
    趙聰:“您家在哪裏?”
    大嬸猶豫了一下,“……昶島,那是慕老板母親的故鄉。”(注:昶,音chǎng;昶島,地名,位於明海,絕繼島東南方。)
    趙聰輕聲問道:“‘他們’是誰?”
    大嬸慌張了一瞬,毅然道:“獨孤島主事蒲慶波的手下。”
    趙聰小心問道:“您還記得他們的姓名或者官職嗎?”
    大嬸擰著勁點了頭,“奚武弁,還有一個叫小淦的人。”(注:奚,音xī,姓;武弁,等級較低的武官;弁,音biàn;淦,音gàn.)
    趙聰看出大嬸還有話要說,便候著。
    大嬸:“……他們給我爹送了藥,還送來肉。那是我第一次吃到肉,很香,又有點腥,和海產的腥味不一樣……我跟他們去了獨孤島,跟一位叫綠萍的姐姐學做侍女,然後去了平遠城。那時我爹還在。”
    又等了一會兒,大嬸沒再說話。
    趙聰鄭重道:“大嬸,此事您切勿再對別人提起。我答應您到鑰野和明海查明此事,還慕老板一個公道。您是重要的證人,一定要保重身體!”
    大嬸感激的目光中帶著疑惑,“你是什麽人?”
    趙聰溫和道:“以後跟您細說。您能告訴我令尊的稱呼嗎?您還有其他家人嗎?”
    大嬸:“家父姓守,連春原名守芹,沒有兄弟姐妹,家鄉人都管家父叫守芹爹。我那麽多年杳無音信,如果爹還活著,一定受苦了!”大嬸泫然嵯隆?
    待她平靜一些,趙聰道:“您現在和子女一起住吧?”
    大嬸抹了抹眼淚。“唉,他們見我好了,白天便幹活去了。”
    趙聰:“他們父親呢?”
    大嬸:“去年走了。”
    趙聰:“他們還沒成家吧?”
    大嬸:“唉,歲數還不大。等他們成家了……”
    趙聰:“您還得照顧孫子孫女,像仝聖手一樣。”
    大嬸皺著眉,紅著眼,露出感激和生機。“……唉!”
    她有些許釋懷吧。雖然背負著罪孽,但隻要還有牽掛,就有活下去的勇氣。
    趙聰騎馬趕上同伴,大家一起前往九鼎山。
    ————
    悅原,蘭桂城,名伶院。
    夜深人靜,白術在荷塘邊遠遠地聆聽心香館中傳來的琴聲,不似傍晚彈給貴客聽的風雅清麗,別有一種遺世獨立的神韻,又像有著“恨無知音賞”的感傷,令人著迷。
    算算自己來名伶院已經兩年了,然而還是隻能遠遠地看著她,聽她彈奏著無人能及的琴音,看她迎來送往那幾位達官顯貴,就算偶爾能夠近在咫尺,卻也隻有禮節罷了。她就像星星一樣,那麽閃亮,又那麽遙遠。
    白術看著天上出神,琴聲停了,虹霞妃獨自從心香館中走了出來。白術發覺時愣了一下,隨即移開視線,裝作隻是閑庭信步,稍作停留而已。令人緊張的是虹霞妃像是朝他這邊走過來——從這兒過去,沒什麽好去的地方,或許她才是真的隨意走走,他應當行禮避讓吧。夜那麽靜,希望她不要聽見這心跳聲。
    蓮步輕盈,白術低頭側身立於路邊,讓出通道。虹霞妃卻停下腳步,“你叫白術吧?”
    隻不過是她主動開口和他說話,還說出了他的名字,就讓他感動得說不出話,隻點了點頭。
    虹霞妃:“方便的話,請跟我來一下。”
    聽了這句話,白術便尾隨虹霞妃走到庭院一角的隱蔽處。來不及想原因,隻感到受寵若驚,若能盡微薄之力,什麽都願意。
    虹霞妃:“請你幫我一個忙。明天去教坊時把這個帶給萃榮夫人,請她親手交給祁弘譽大人。裏麵是不願透露姓名的人給祁大人的線索——有關湯洛金的案子。此事不可讓其他人知道,好嗎?”
    “好!”白術接過虹霞妃交給他的錦囊收好。
    虹霞妃:“拜托你了!”
    白術:“請您放心!”
    白術回到房中,心還在怦怦跳,應該沒有人看到,自己應該能辦好。她信任他,把重要的事情交給他,這也算是種認可吧!他開心得快睡不著了。
    虹霞妃卻有些擔心,雖說這是最穩妥的做法,通過多層關係隱藏身份,然而凡事都有個萬一,而且自己了解且信得過的還是樂人,又不希望把那些大人牽扯進來——希望能順利。
    利用了白術也有些過意不去,她看出了他對自己的愛慕,也放心他的處事,隻是他不知道她的真名,不知道她並非看上去那麽年輕,更不知道那些前塵往事,而已。
    第二天,萃榮夫人從白術那裏收了錦囊,打開看了看,確定應該是祁大人才能解讀的東西,便親自送了過去。
    萃榮夫人:“祁大人日夜操勞,要保重身體!這些果品要好好吃掉。”
    祁弘譽:“好。謝謝您專程來看我!”
    萃榮夫人:“跟我客氣什麽。對了,今天有特別的糕點,我也不認識,是不知名的人做的,說是味道非常好,但隻有一個,我也沒嚐,請大人吃的時候留意。如果不好吃,請您記得告訴我。”
    祁弘譽看著萃榮夫人的表情,“夫人買的,想必味道很好,隻有一個還特別留給我,真是太感謝了!”
    萃榮夫人:“不謝!希望大人能早日查清大案,讓悅原百姓安心。”
    祁弘譽有些明了了,“自當竭盡全力。”
    送走了萃榮夫人,祁弘譽提著果品來到內室,在中間一層的盒子裏看到了錦囊,取出打開——三個素色小棉布口袋,裏麵都塞了棉花,中間包裹著封口的瓷瓶,封條上各有一個字:蠱、引、餌。每個字跡都不同,應是從別的地方剪下貼上的。
    瓷瓶、棉布口袋和錦囊都是常見的。特意隱藏身份給他提示——果然有能控製人行為的毒藥嗎?真可怕!然而就算有,又怎麽能證明湯洛金當時是中毒失控呢?
    祁弘譽盯著眼前的三個瓷瓶,一青一白一黑。黑的“餌”——裝在塞滿棉花的素色棉布口袋裏……
    祁弘譽連夜把事發當晚的記錄又仔細看了一遍,找到了關鍵的線索。這個給他提示的人,似乎對案子的細節相當了解,弄不好已經知道答案了。
    然而,暗世的人有幫他的理由嗎?難道是誤導……事到如今,也沒有別的線索,究竟如何,或許一試便知。
    第二天,祁弘譽悄悄帶著錦囊來到一處開闊地的上風處,放一個白瓷盤在地上,小心地搖了搖青色的“蠱”瓶,輕輕揭下封條,伸直手臂讓瓷瓶遠離自己,慢慢打開瓶蓋,沒有異狀。
    祁弘譽蹲下身,緩緩倒過瓷瓶,一粒小藥丸狀的東西滑落出來,掉在盤子上。他將瓶身完全倒立,沒見其它什麽,確定裏麵空了,然後走近觀察盤中的小藥丸,灰黑色,用銀匙輕壓一下,有點軟,離近點聞聞,沒什麽味道。不知是真的毒藥,還是隻是提示他毒藥的種類。
    他將藥丸收入瓷瓶,蓋緊,放好。接著拿出白色的“引”瓶,重量差不多,搖一搖,好像是空的……同樣伸直手臂小心打開,隻見一股濃煙冒出散去,瓶內空無一物。祁弘譽明白:“引”是毒煙。
    最後的“餌”比較沉,搖起來像裝了半瓶粉末。祁弘譽照舊遠離自己打開瓶蓋,看了看,果然是半瓶黃綠色粉末,這是……這就對了!
    祁弘譽回公衙後讓辦事牢靠的部下去暗中查探,他暫時不打算把新線索告訴任何人。他要沉住氣,織網,捕魚,最好能順著線索找回湯洛金。
    根據劫獄的情形和追蹤人員的報告,劫走湯洛金的八成是暗影門的高手。和暗影門對戰的時機不知會在哪天,在那之前,還是得按兵不動嗎……
    “湯洛金的案子怎麽樣了?”鄒冰恕一回到蘭桂城就直奔公衙找祁弘譽。
    祁弘譽沒想到領主居然回來了,見他風塵仆仆,便道:“領主遠道回來,先休息一下吧。”
    鄒冰恕看祁弘譽的神情,心想案子應該有線索了,鬆了口氣。“好,那我先回府。”
    祁弘譽頷首,“我晚些時候過去。”
    晚飯時,祁弘譽如約而至,鄒冰恕早已備好碗筷,一起就座的還有孔荻。食不言,專心吃飯,這是天奘法師的規矩。待撤了碗盤,旁人退去,才談正事。
    鄒冰恕問祁弘譽:“先生已有線索?”
    祁弘譽:“算是吧。”
    鄒冰恕:“連司事都不知情,那麽隱秘?”
    孔荻笑道:“我說不知道,少主不相信,說我不告訴他,都叫我‘司事’了。”
    祁弘譽:“少主外出,我又查案,司事很忙,我們各司其職,就沒讓他操心案子。”
    孔荻:“您也這麽叫我,好不習慣。”
    鄒冰恕看祁弘譽的樣子,有些無可奈何,隻好道:“我們什麽時候能幫上忙?”
    祁弘譽:“順利的話,不久就要請少主幫忙了——您最擅長的。”
    鄒冰恕:“感覺不像好事啊。”
    祁弘譽:“演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