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第 1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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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火複又燃起,將李安通半張側臉照得很是明亮。

    他很是認真地道:“這位女公子據傳三歲成詩,七歲可作錦繡文章,您說這等棟梁之材不應淪落至此,方讓素心點了進府。”

    謝琅沉默地看著這個跟隨她多年的親衛,一時間竟然不明白他到底是在說什麽。

    禮部尚書朝橫獲罪抄家,男子皆斬,女眷為奴?

    先不說她“臥病”不過旬日,依大啟律法,官員家產被抄沒充公雖是一時可成,但子弟家眷的處理可不會那麽快!且拿“女眷為奴”來說,這必然是官奴,人牙調/教尚需月餘,教完了也是沒入宮廷,緣何會送至國公府上?

    還有,這位女公子若真是大才,她早年為何沒聽過她之文名?

    再者……

    她神情一時晦澀難明,眉宇緊緊糾纏在一處,一時難以解開。

    ——大啟朝堂之上,並無朝姓官員。

    她記憶裏的禮部尚書乃是當世大儒慈劍屏,有太傅虛銜。他年事已高,早已有告老還鄉之意,但聖人尚未肯放人,隻著安承兼禮部尚書事,估計兩邊還得推拒好一會。

    朝橫這名字她是全無印象,謝琅眉頭微擰,問:“這位尚書……已在朝中任職多久?”

    李安通思忖道:“屬下記得,大約是……”

    然而謝琅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他“大約”出什麽來。她向來沉穩持重的親衛麵上難得顯露出茫然無措,聲音壓低了,聽上去有幾分難言的愧疚與委屈:

    “是屬下失誤,未能記得此事,讓國公失望了。”

    謝琅心知這不能怪他,她已然猜到幾分現下是什麽情況了。

    但她的想法還需驗證,於是她略略沉吟片刻,還是令素月將退到外間的朝露……不,朝夜喚上來,問:

    “女公子,你可知蘇合香?”

    朝夜目露詫異,很是僵硬地福了一禮:“婢是戴罪之身,國公如此稱呼,實是折煞婢了。”

    謝琅神情很淡,隨手接過素月奉來的杯盞用了些熱茶,方道:“於我府內無妨,女公子若憂心於此,我便稱你名姓,如何?”

    說到這,她語氣稍頓,緩道:“你可不用如此自稱,稱‘我’便可,這是我允你的。”

    眼前年輕的女孩略微躊躇,又福一禮,聲音細若蚊呐:“全憑國公喜歡。”

    謝琅稍有心安。她這麽做,著實是因為隱隱約約感覺曾聽過這個名字,又覺朝夜實該是年輕有為的,很不能如此折其節。

    現下看女孩子直起身來後明顯放鬆的軀體,以及微微泛紅的耳根,她便更加滿意,知曉自己這麽做,確實是讓人放下了戒備,便和顏悅色地重複先前的問話:

    “阿夜,你可知蘇合香?”

    謝琅實在是習慣在問話中快速拉近距離,隨之再進一步,以了解自己想知道的東西。

    她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這位本出身官宦家族的女公子,果然從她沉靜端寧的神情中窺到一絲很淡的茫然。

    謝琅並未急著催她回話,一麵打量著她富含生氣的麵龐、聽得這稱呼後又紅幾分的耳朵,以及因心虛而飛快眨動的眼睛,一麵漫不經心地想:

    朝夜應當知道,什麽是蘇合香。

    這想法方掠過眼前,謝琅便見她身形微顫,茫然的神色在瞬時中變為了悟,眼光也略微向上飄去,像是在看什麽浮在空中的提示。

    ——不,比起在看什麽,更像是一段記憶被植入她的腦海,讓朝夜得以翻找回憶來回答她這個問題。

    謝琅漫不經心地又想了些旁的東西,果然聽得朝夜以一種背書般的口吻,規規矩矩地回答道:

    “蘇合香即是帝油流,常用作熏香、焚香,藥用可與其餘中草藥製丸,加酒煎煮,以治心腹疼痛。”

    “不錯。”謝琅微笑道,“該是晚膳的時辰了,你自去罷,用完膳後再回我身邊來。”

    朝夜應是,便退出內室,轉過一扇山水屏風,影子投在屏麵上略顯得影影綽綽,很快便連影子都消失了。

    謝琅收回視線,方看向靜立於兩旁的素月並李安通二人,隨意問道:“你等對朝家女公子的答案可有疑意?”

    李安通略顯窘迫地回:“您也知道,屬下對香料等物是一竅不通,您要同我說這個,實乃對牛彈琴。”

    謝琅本也隻是要他這個態度,當下點了點頭便轉而看向素月:“你呢?有何想法?”

    素月微微猶豫,道:“朝女公子所說似無錯處。”

    謝琅品著她回的這句話,饒有興致道:“似無錯處……你為何如此說?”

    素月垂首溫言:“我雖知朝女公子所說大約無誤,可腦中總有他想,在說她說的是錯的。”

    “無妨,這本不算什麽大事。”謝琅得了她想知道的答案,便悠然道,“為我點一些蘇合香過來罷。”

    素月頷首應是,卻未親身去拿,隻是踱到外間,指了位名叫“春蘭”的女侍去取。

    謝琅心知她心下所想——無他,李安通還候在內室裏,留他與自己單獨相處總歸不美,若傳出去,是會被言官們參上一本的。

    不過念及當下的情況,她對言官之語反倒不甚在意了。

    春蘭很快奉上填了蘇合香的博山爐,又靜悄悄退至外間。素月將爐燃起,不多時便有輕煙徐徐而上。

    因她尚在病中,內室的窗戶俱是關嚴了的,所以蘇合香的辛香便絲絲縷縷地聚集起來,一直變到極為濃烈的態勢。

    倒是十分開竅醒腦,將她漸漸上來的睡意也為之一空。

    謝琅靜靜等著,等到她目中李安通與素月的臉與身軀都隱隱變得透明,才吩咐道:“撤下去罷。”

    話轉到嘴邊她又覺不妥,當即改口道:“將朝夜喚過來。”

    這回素月的聲音變得很朦朧幽遠,謝琅幾乎聽不明白她說了什麽,隻能憑著她的大致動作猜到她是應了是,又轉身朝外間去了。

    朝夜來得很快。

    謝琅注意到,李安通的麵容已然越發模糊,但剛行到外間一趟的素月麵目模糊的速度相較他要慢些。

    至於朝夜……

    她簡單同這位淪落為官奴的女公子聊了兩句,確認她與李安通口中所言的“三歲成詩,七歲能作文章”一事,隻能算是毫無關係。

    在她未曾加以幹涉的情況下,《詩》、《書》、《禮》、《易》,朝夜都可算是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

    謝琅耐著性子多談了兩句,發現她對兵法也毫無見解,唯一算得上拿得出手的,反倒更偏農學方麵。

    ……可這農學也隻能算做牽強之言,朝夜似乎對獸苑當中百獸更感興趣。

    問完後,她凝視著朝夜凝實無比的麵容與身軀,對素月揮了下手:“將香撤下去罷,我乏了。”

    一麵又對李安通道:“這些時日命人守好門戶,你——暗中打探清楚朝中動向,如若可以……”

    “戶部尚書是哪位?”

    李安通拱手道:“原戶部尚書也已辭官還鄉,如今戶部之事乃是一位項姓的大人操持。他去歲剛從右扶風調任京中,本任倉部主事,剛被聖人擢為侍郎,與國公府無甚往來。”

    這怎麽也換了人?

    謝琅微微蹙眉,心中卻很快閃過一個名字,便問道:“這項姓官員,可是雙名盼山?”

    李安通略一思索:“似乎是的。”

    “那便罷了。”謝琅再次感到沒來由的頭痛,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掙紮,“兵部尚書仍是牧景罷,有空請他來府。”

    李安通說是,率先退下。

    朝夜則在旁幫著素月散下挽起的床幔,在謝琅躺下後,才隨著素月一道退離床前的範圍。

    眼前重歸一片暗色,謝琅闔上雙眼。

    她現下能確定到底有何不對了——先前政事堂中有風,侍從們合上窗又開條小縫前,她曾想過讓風止息,後來以指腹相試,確實未再有風。

    隻是這還不明顯,於是她在靈犀閣又試了一會,江風的確停了。

    但自然之力,本就無端,風起風止仍可算作巧合,可如若她的想法能影響人呢?

    於是她以朝夜試之。

    這位女公子的長相其實很不似大啟人,反倒與李安通的混血長相仿佛,也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在光下都能映出蜜色。

    而且,她總覺得,朝夜實不該出現在這裏。

    因而她有心以這位女公子試驗,在最初並未以自身想法幹涉,及至發現她神情中茫然難以作假,方才想了些蘇合香的效用。

    她未曾想錯,朝夜確實按照她所想的次序,簡單提了提蘇合香是何物,又有何等功效。

    之後遣她去用膳,再問李安通、素月兩人,也自有她的想法。

    李安通用香的時候寥寥無幾,自然答不上來:素月卻極善此道,謝琅平日所用的熏香大多都出自她手。

    可在她刻意的嚐試下,朝夜有一處說錯了。

    ——蘇合香丸與酒煎煮所成的藥酒是調理血氣與髒腑的,並無消心腹疼痛的功用。

    但本該清楚此事的素月卻沒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再者,蘇合香可提神醒腦,偏偏在點起蘇合香時,素月、李安通之麵目皆變得模糊不清,唯有朝夜的麵容清晰如常。

    謝琅眉睫輕顫,實在是為自己當下的處境不解:

    她身邊信重的兩人看著如常,點了提神的香卻顯出幻象的本質,隻有朝夜看著還是真人。

    可偏偏這三人在燈下的影子又極為正常,隻有那位“天子”以及方許之等人的影子怪誕如妖魔。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她到底是在大啟,還是在什麽別的地方?(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