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諾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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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茗玉!茗玉不好了!”天還沒大亮,淩蓁兒就急匆匆地跑進長雲殿主臥。
    “蓁兒?出什麽事了?”賀蘭茗玉連忙從臥榻上坐起身來,近來國事紛雜,蕭承煦又怒氣未消遲遲不肯重返朝堂,眾多事務忙的她心力交瘁,才剛剛歇下沒有一個時辰,便又被淩蓁兒叫醒了。
    “陛下忽然連夜帶著永安王從行宮回來,要下令以謀反的罪名治邕王的罪!”
    賀蘭茗玉一下子驚詫的睡意全無。
    蕭承煦的事尚未了結,怎麽又憑空冒出個蕭啟榮!
    謀反?她這幾年並不是沒有聽到風聲。
    當年她全靠自己的一番設計使得蕭承煦力排眾議擁立啟元即位,喬太妃拉攏蕭承煦與蕭啟翰不成,其實這麽多年一直是有怨氣的。
    她在喬太妃那裏安插的眼線也向她稟告過,喬太妃向來教育兒子要早些建功立業,興許在將來,啟元的那把龍椅也輪得到他來坐一坐。
    賀蘭茗玉知道他們母子雖躊躇滿誌,但這些年卻並沒有什麽進一步的動作,因此她也並沒有過多的將目光放在他們母子身上。
    賀蘭茗玉正緊蹙眉頭沉思著,宮人急匆匆來報,說喬太妃求見。
    喬太妃失魂落魄地衝進長雲殿,衣衫不整鬢發散亂,寫滿驚恐的麵頰上淚痕縱橫,一見了賀蘭茗玉就匆匆跪倒在地:“賢貞太後!求太後救救啟榮!我的兒子是冤枉的,他沒有謀反之心啊!”
    “蓁兒,快把喬太妃扶起來。”賀蘭茗玉揉了揉酸痛的眼眶,心中暗暗嘲諷。
    喬太妃此人向來傲慢狡詐,又不滿啟元即位為帝,平日是斷不會稱她一聲太後的。
    “姐姐不要擔心。”賀蘭茗玉和聲細語的安慰道:“啟榮一定是被有心之人栽贓陷害的,我這就去見皇上,讓他將事情緣由查個清楚,還啟榮一個公道。”
    話雖這樣說,賀蘭茗玉心中卻另有盤算。
    此番若能給蕭啟榮一個難忘的教訓,準保他們母子以後不敢再動篡權奪位的心思。
    此事雖不能過度嚴懲,但同樣不能就此罷了。
    此時此刻,蕭啟榮被押到合元殿麵見啟元。
    啟榮一時沒搞清楚狀況,被兩個侍衛押到堂下摁倒在地,茫然又恐懼地瞪大雙眼問道:“六哥!六哥你這是要做什麽?”
    “朕要做什麽?”蕭啟元緊咬著牙關踱到啟榮麵前:“朕倒是該問問你要做什麽!”
    “六哥你這說的什麽話…我怎麽聽不懂啊?”啟榮還是滿頭霧水,但看到啟元身後默默立著的蕭啟煥,心裏一下子湧上一陣不安。
    “朕問你,武安郡主真的像你所說,是無故毆打你的嗎?”啟元一聲斷喝,嚇得啟榮身上一抖。
    “是,是…”啟榮隻覺得舌頭發僵,從頭冷到了腳:“六哥,我當時是嚇壞了…”
    “你嚇壞了?朕看你嚇得是真不輕啊。”啟元冷哼一聲:“嚇得連不肯派兵支援,害武安郡主重傷致殘的事也忘了跟朕說了?”
    啟榮見啟元已經知道了真相,嚇得臉色蒼白,想為自己開脫又半天想不出話來,訥訥地浸著頭跪著。
    啟元將這沉默當成了啟榮的供認不諱,不禁心中一寒。
    “蕭啟榮,朕真是看錯了你。”啟元強忍淚水牙關緊咬:“從小到大,朕當你是朕最好的朋友,沒想到你狼子野心,竟敢肖想朕的帝位!”
    他早就該想到了,小時候啟榮就說他們兄弟倆無論什麽東西都應該共同分享,總是嚷著要跟他共坐龍椅。還是九皇叔和母後替他嚴詞拒絕了啟榮,此事才就此作罷的。
    “帝位?”啟榮詫異地抬起頭來:“我沒有!我從來沒有覬覦過六哥你的帝位啊!”
    “那你為何不派援兵支援武安郡主?”
    “因為,因為營前敵軍太多,我嚇壞了!我就讓獅嘯營將士都留下保護我…”
    “一派胡言!你當朕是傻子嗎?把他給朕拉下去!”啟元真是氣得七竅生煙,居然拿這麽蹩腳的借口來糊弄他!
    “六哥!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有!”啟榮奮力想要掙脫侍衛們的桎梏:“我一直當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母妃勸我掌權奪位,可是我從來都沒有聽過!”
    啟榮又是害怕又是心寒。
    他是嫉妒,是有怨懟,可他對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六哥並不是沒有一點兒感情,更何況,他並不是個有雄心壯誌的人,這輩子隻想當個能依附啟元的富貴閑人,領兵奪位這種事,他是真的想都沒想過。
    不過啟元當年橫刀奪愛的事,他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原諒。
    可啟元就偏偏像洞察了他的心思,竟故意提起此事來。
    “當朕是你最好的兄弟?兄弟會暗中覬覦朕最心愛的女人嗎?”啟元眯著雙眼走過來,單手挑起他的下巴:“真沒想到過了這麽久,你居然還賊心不死。”
    啟榮雖然自私奸詐,為人諂媚,但董若萱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此生最心愛的姑娘。
    “你執意要娶若萱之前,我就去勸過若萱,”啟榮頹唐地淒然一笑:“你是陛下,要權衡後宮與前朝,你心裏根本就不可能隻有她一個女人,你也沒法時時刻刻護著她,怎麽著,讓我說準了吧?若萱嫁給你,她如今過的怎麽樣?還不是失了孩子,自己也鬧了一身的病!你口口聲聲說會護她周全,你分明就是輕諾寡信!”
    啟元被啟榮的話精準無比的戳中了痛處,他惱羞成怒地一腳狠踹在啟榮腹部:“蕭啟榮!你放肆!”
    啟榮被兩個侍衛桎梏著動彈不得,生生地受過這一腳,當場嘔出一口血來。
    “陛下息怒!”一直冷眼旁觀的蕭啟煥忽然跑上前來護在啟榮身前:“陛下就算是顧念著邕王與陛下多年的手足情誼——”
    “蕭啟煥,你少貓哭耗子假慈悲!”啟榮冷笑一聲,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我才想明白,這一切都是你搗的鬼吧?自從你來了,陛下就與我越來越疏遠了!”
    啟煥抿唇不答,卻也跪在他身前沒有動。
    “六哥,你有了蕭啟煥這個智囊,就覺得不需要我了?”啟榮忍痛抬頭看向啟元:“你可別忘了他父親是誰!你現在當他是件趁手的兵器,就不怕將來有一天他的劍尖指向你自己嗎!”
    “朕是皇上,不是你的六哥!”啟元卻對啟榮的話罔若未聞:“朕看你是該跟啟煥學學規矩,從今天起,就給朕牢牢記住,什麽叫君臣有別!”
    啟榮整個人呆愣在了原地,眼淚緩緩地順著他的麵頰流下。
    “原來啊,皇帝這個位置真的能讓一個人改變。”啟榮頹然垂下了頭,自嘲地笑到渾身都在顫抖:“蕭啟元,你變的不隻是你的地位,還有你的心!”
    “來啊,殺了我啊。”啟榮再次抬起頭來,撕去了他從小到大嬉皮笑臉的虛偽假麵:“殺了我,你敢嗎?”
    “別以為朕當真不敢殺你!”啟元一把拔出身前一個侍衛腰上的佩劍指向啟榮:“朕就是變了,朕若還像當年那樣任你拿捏,如何擔的起這尊位!”
    “陛下!啟榮皇兄!”啟煥忙擋在二人中間:“陛下千萬不能在氣頭上一時衝動做出決定,一定要三思而後行啊!”
    “陛下,先冷靜冷靜,消消氣!”啟煥謹慎地一步一步蹭到啟元身邊,輕輕取走了啟元手上緊握的劍。
    啟元也是情緒激動到眼淚在通紅的眼眶中打轉,但啟煥將劍拿走的時候他並沒有掙脫。
    他說不清是不忍還是畏懼,他不想讓自己的手上沾上自己手足的血。
    “先將邕王收監,待事情查清之後再做發落。”
    啟煥將佩劍交還給侍衛,擺手讓人先把啟榮帶下去,自己和顏細語地安撫著啟元回堂上的羅漢榻上就坐了。
    啟元悵然若失地呆坐了半餉,淚終於是滾落了兩行。
    “啟煥,”他失魂落魄地用極低的聲調呢喃:“朕就當,從未有過蕭啟榮這個兄弟。”
    賀蘭茗玉帶著喬太妃趕到合元殿,喬太妃哭哭啼啼跪地為啟榮求情,賀蘭茗玉也是苦口婆心地諄諄勸導,啟元架不住兩位長輩的軟磨硬泡,終於勉勉強強地答應放啟榮一條生路,但獅嘯營軍權要收回,啟榮和喬太妃即刻啟程到封地去,此生不得再回長安。
    喬太妃雖然心中淒涼,覺得半輩子的謀劃就此化成了一場空,但為了保住啟榮的性命,也隻好忍痛點頭答應了。
    “對了啟元,永安王不是和你一起從行宮回來的嗎?”賀蘭茗玉這才想起來時並沒有看到啟煥的身影,臨走時隨口問道。
    “啟煥去大理寺勸說啟榮了。”啟元有些慚愧內疚地低下了頭:“他本是身受其害,還一直為啟榮開脫求情,求朕顧著手足情誼,朕也不知道——”
    “什麽時候朕也能有啟煥那樣開闊的胸襟。”
    大理寺獄中一片昏暗。
    一根根小臂粗的木圍欄將牢房一間間隔開,接近房頂的四方小窗透進微弱的天光。
    啟煥一走進牢房,牢中獄卒們就重新鎖了門,悄然退了個幹淨。
    啟榮頹廢地躺在牢房一角的草席上。
    他貴為親王,縱是下獄也是不能怠慢的。
    單獨關押的牢房中還算整潔,矮幾上擺著新鮮的飯食,還有幾壇供他消愁解悶的酒。
    啟煥冷眼看著這一切。
    當年父王蒙冤入獄,接連幾天連水都沒能喝上一口。
    更別提整潔的環境和好酒好菜了。
    “這不是蕭啟元身邊的大紅人嗎?”蕭啟榮已經把自己灌的酩酊大醉,跌跌撞撞站起來,用一雙朦朧的醉眼上下打量著啟煥:“來看我的笑話?”
    他的眼神讓啟煥想起那年冬天,他也是這樣熏熏地醉著,猖獗地想要調戲輕薄他心愛的姑娘。
    啟煥的眸色更深了幾分。
    “蕭啟煥,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都是你害的我。”蕭啟榮走到啟煥麵前,一把死死掐住啟煥的脖子。
    “你算個什麽東西?你就是蕭啟元的一條狗!”蕭啟榮的眼中布滿紅血絲,眼珠因憤恨而向外凸出著:“別看陛下現在寵信你,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像猜忌我厭惡我一樣把你一腳踢開!”
    啟煥冷冷地看了失了心智的啟榮一眼,隨即一記頭槌撞在啟榮麵門上。
    啟榮被這一下砸的眼冒金星,輕易被啟煥掙脫了桎梏。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已被啟煥一腳踹翻,行雲流水地將他雙手反扣在背後抵在了地上。
    “蕭啟煥,你瘋了!等我出去了——”
    “啟榮皇兄,你出不去了。”
    啟煥低沉的嗓音中竟含著淡淡的笑意。
    “瘋了的,也不是蕭啟煥。”
    “是燕王府驕矜清高的奴才,是映淳郡主的白麵孌童,是邕王殿下的病貓表外甥。”
    蕭啟榮隻覺得從頭冷到了腳,心中升起強烈的不詳預感。
    蕭啟煥今日是來報仇的。
    為了他姐姐,也為了他自己。
    蕭啟煥的力氣竟大到他無法掙脫。
    當年那個稱病十年的瘦弱少年,已經悄悄地長成一個如他父親一般意氣風發,能夠獨當一麵的男人了。
    “蕭啟煥,你偷襲算什麽本事!是男人就放開我,咱們堂堂正正的打一架!”
    “堂堂正正?”啟煥像是聽了一個有趣的笑話,冷哼一聲道:“蕭啟榮,你也配講堂堂正正?”
    “狐假虎威,狗仗人勢的時間久了,你都以為別人懼怕的真的是你了。”
    “蕭啟榮,十歲那年,我並不是打不過你。”啟煥單手控住啟榮的兩條手腕,從腰間抽出一柄鋒利的匕首來。
    “當時我忌憚著的兩個人,如今都已經死了。”閃著寒光的匕首抵在蕭啟榮脖頸處:“而且,還都是因我而死。”
    啟榮在極度恐懼中將雙眼瞪大到極致,渾身被冷汗浸透了。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大皇兄,大皇兄是被你害死的?!”
    啟榮忽然拚勁全力掙紮起來:“我要見陛下——”
    下一瞬他再次被摁倒在牢房的地麵上,啟煥用膝蓋頂著他的背,一手掐住了他的喉管。
    餘下的話與呼吸一起被阻斷在了喉嚨中。
    蕭啟煥謀殺皇室親王,居心叵測,狼子野心。
    陛下,小心。
    “這些話,你是沒有機會同陛下說了。”啟煥臉上掛著微笑,端詳著憋的滿臉發紫白眼直翻的蕭啟榮,就像獵人在欣賞他的戰利品。
    “不過你可以去告訴先皇。”他把與他父親形狀輪廓一模一樣的唇湊到啟榮耳邊:“告訴他,他從我父王手中搶走的皇位,我會從他的兒子那裏奪回來。”
    “這天下,將會是我蕭啟煥的。”
    少年的耳語聲很低很低,卻滿含著仇恨,與之前從未在人前顯露過的——抱負與雄心。
    壓在他身下動彈不得的,是一頭待宰的羔羊。
    “蕭啟榮,你還是挺聰明的,我這把寶劍,終有一天會調轉劍尖刺向他蕭啟元。”
    “隻可惜啊,你這麽聰明,我就更留不得你了。”
    啟煥將匕首塞進已經眼神渙散的人手中,握著那人的手割上了被勒的青筋暴起的脖頸。
    “小舅舅,外甥送你一程。”
    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蕭啟榮最後一瞬吃痛的**和掙紮也稍縱即逝。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
    沒有打鬥,沒有吵鬧聲。
    這可不行啊。
    啟煥站起身,一腳踹翻了草席邊的矮幾。
    杯盤與酒壇碎了一地,遍地狼藉。
    “皇兄,皇兄!你別做傻事!”
    候在門外的獄卒和侍衛聽到永安王驚恐急迫的叫喊聲。
    “快來人呐!快來人!邕王畏罪自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