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關羽三觀受擊,不想人情世故有這麽多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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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渤海,丞相府。
    卻說李翊與劉備聯手,在河北占領了魏國大半領土。
    逼得曹操不得不收縮防線,將清河以北領土盡數讓出。
    然齊國所占之地,俱為戰時領土,而並非是直接據有。
    蓋因齊國無法一下子將之全部消化,轉為收益。
    正如曹操二伐徐州時,也曾一度占據徐州大半郡縣。
    但兩次都是劫掠一番後,就撤軍走了,沒有直接吞並徐州領土。
    吞並與臨時占有是兩個概念。
    前者需要花費大量時間,同時沒辦法立刻在當地獲得收益。
    相反,
    還有可能倒貼,因為替換行政人員、安撫民眾,恢複生產、重建基礎設施等等。
    都需要花費大量的金錢與糧秣。
    而後者則是為了獲得短期臨時收益,不用管當地的爛攤子。
    壞處就是,這屬於是飲鴆止渴的行為。
    很容易得罪本地人。
    類似情況,可參考徐州人對待曹操的態度。
    而李翊顯然是想要河北領土的。
    身為冀州牧,又豈能沒有完整的冀州呢?
    為此,齊魏兩國在河北地段的戰事已經進入到了相持階段。
    暫時沒有大規模戰事,僅在戰區中有著小規模軍事衝突。
    然無傷大雅。
    為此,李翊幹脆收兵退回了渤海。
    與老劉一起,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南方戰事上。
    他們所想的,通過打贏汝南之戰,以此逼迫曹操求和。
    到時候,就是喜聞樂見的割地賠款。
    畢竟國與國之間的戰場,已經不是單純的諸侯混戰,攻城略地了。
    立下條文,緩緩吃地,乃為上策也。
    是日。
    李翊於相府中看書。
    記室甄宓一如往常般,在旁側為他整理文書。
    忽聞窗外鶯啼之聲,甄宓乃掩唇笑曰:
    “丞相聽,此鶯似說‘早事太苦’。”
    兩人相處日久,雖為上下級,然平日說話,並無太多拘謹。
    甄宓此言,亦是想說李翊這麽早就起來看書,是為打趣。
    李翊乃擱筆於案,彎唇笑道:
    “卿解鳥語,何不譯譯簷下燕巢私語?”
    二人相視而笑,聊了聊一些家常。
    忽有侍者到來,呈上淮南急遞。
    甄宓上前接過,小心翼翼啟封。
    見泥印上封“征南將軍陳登”六字,乃斂容奉上。
    李翊展帛細讀,眉頭漸蹙。
    甄宓在側,輕聲問:“淮南有變?”
    李翊歎口氣:
    “……吾早料會有此事。”
    話落,將帛書隨手遞給一旁的甄宓。
    甄宓接過,展開來看,其書略曰:
    ——“元龍頓首再拜丞相閣下:”
    “比者關雲長與甘興霸之爭,實有可議。”
    “寧誅成何遺孤,雖過當,然雲長當眾折辱,幾至兵刃相向。”
    “蔣欽、周泰等皆忿忿不平,恐非國家之福。”
    “竊惟雲長功高,然持勇矜威,漸失人和。”
    “昔在廣陵,已與東吳生隙;今至淮南,複激我將士。”
    “若長此以往,恐北有曹操之患,內有將帥之隙,豈不危哉?”
    “登忝居征南,而雲長以監軍自專,事無大小,鹹決於羽。”
    “此非輕登,實輕齊王之命也。”
    “明公總領百揆,當使威德並施。”
    “願公稍抑雲長之勢,以安淮南將士之心。”
    “如此,則上下和衷,大業可期。”
    “秋深露重,惟冀珍攝。”
    “建安十年九月,登再拜。”
    書末又有蠅頭小字一行:
    ——“昔在徐州,公與吾共扶齊王。”
    “今河北勢成,豈容青州人盡占風流?”
    最後這行字,墨色略異,顯為後添。
    李翊背著手,眉宇間一川不平,長歎道:
    “雲長有勇略,乃當世帥才。”
    “然其剛而自矜,輕而少慮。”
    “不善處理與屬下關係,有此之禍,皆在吾意料之中。”
    關羽雖然同情底層人民,與下層士兵混得不錯。
    但中層軍官與高層軍官,大多都不喜歡他。
    就是因為關羽太過威嚴清白,不會照顧屬下情緒。
    為人處事不夠圓滑。
    江湖與職場之間是有很大區別的。
    甄宓沉吟良久,又望一眼帛書,對李翊啟唇說道:
    “……關將軍性剛而傲,不恤下情,此誠有其過。”
    “然觀陳征南此書,亦非盡善。”
    甄宓膽大心細,在李翊麵前,也沒有什麽不敢說的。
    她一眼看出陳登這信有拱火的意思。
    “其言甘寧之罪則輕描淡寫,述雲長之過則濃墨重彩,此避重就輕之術也。”
    “不請齊王裁斷,而欲請丞相出麵斡旋此事,其意甚明——”
    “若征南將軍與丞相同聲相應,則威權幾可淩駕王命矣。”
    “妾愚以為,此事關涉非小,丞相宜三思而後行。”
    甄宓言罷,徐收書信,目含深意。
    指出陳登這封信上來便攀交情,而且有意想把李翊往他的陣營裏拉。
    畢竟征南將軍與丞相同時出麵,其造成的政治影響,即便是齊王都得掂量掂量。
    尤其此事針對的還是齊王手足兄弟,甄宓勸諫李翊不要參與此事。
    不如明哲保身,靜觀其變。
    李翊察覺出甄宓的話外之意,便問:
    “卿所言似另有深意?”
    “觀君平日多讀史書,卿有何良言教我?”
    甄宓乃從書架上取出《漢書》一卷,徐徐翻開。
    纖手一指霍光傳,意味深長地念道:
    “孝宣之立,光有定策之功,然卒至族滅者,豈非威權太盛故?”
    “今丞相之位,頗類當年。”
    “願丞相三思……”
    言盡於此,戛然而止。
    李翊沉吟半晌,旋即展顏笑道:
    “卿之言甚善。”
    “然吾豈霍光,齊王豈宣帝乎?”
    “元龍乃吾之舊友,而雲長乃齊王倚仗。”
    “今雲長在淮南威權過重,致使淮南諸將不滿。”
    “若吾不出麵,則南方內部不和,何以定汝南之事?”
    李翊定下的戰略方針,就是通過打贏汝南之戰,來逼迫曹操投降割地。
    他並不想因為這點事情,而導致中間錯了什麽岔子。
    而且關羽性格上有缺陷,李翊一直是知道的。
    張飛的要比他嚴重,所以李翊優先開導的是他。
    花費時間最多的,也是在張飛身上。
    雖然張飛好鞭撻健兒的毛病依然沒改,但至少聽從了李翊的勸告。
    沒有在被打完的健兒,留在身邊了。
    至於關羽。
    他比之曆史上的自己還要順風順水,致使他的性格也更加高傲。
    因為他在齊國崇高的軍事地位,大夥兒都敬畏他。
    即便不喜關羽的人,多少也能夠忍讓。
    大不了就敬而遠之,惹不起躲得起。
    故而此前矛盾未深。
    然如今關羽假節去督了淮南眾將,算是踢到了鐵板上。
    畢竟淮南眾將背靠的是征南將軍陳登,其在齊國的地位也同樣不低。
    雖然你是中央派下來的領導,但也不能對我們頤指氣使。
    你作為上級,咱們可以配合你的工作。
    各司其職,該幹嘛幹嘛。
    好好打完這場汝南之戰,最後論功行賞,皆大歡喜。
    但你要是自恃功高,輕視我們淮南將領,那咱們也不給你好臉色看。
    甄宓見李翊心意已決,明知勸他不動了。
    可仍是有些憂心忡忡,到底忍不住再出聲複勸道:
    “丞相欲調停將帥之爭,固是忠心為國。”
    “然自古權臣涉黨爭者,鮮有善終。”
    “此非人力可避,實高位之必然也。”
    所謂高處不勝寒,有些事情不是你想避就能夠避開的。
    當你身處高位時,就注定會有千萬雙眼睛盯著你。
    你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無限放大開來。
    李翊從容啜一口茶湯,牽唇笑道:
    “卿過慮矣,吾今隻為調和,而非偏袒誰人。”
    “又何險之有呢?”
    甄宓蹙眉,“隻恐樹欲靜而風不止……”
    李翊忽然正色,站起身來,一指案上輿圖:
    “今曹操據中原,劉表窺江淮。”
    “韓遂、張魯、劉璋、孫權等輩,皆割據一方,不慕中原。”
    “若因內爭致將士離心,何以克成大業?”
    “吾非不知凶險,然天下未定,豈效俗吏明哲保身耶?”
    甄宓見其誌堅,又佩服又焦慮,輕歎:
    “丞相真丈夫也……”
    “既執意如此,願慎之又慎。”
    “勿使此事牽扯過重,致使人心惶惶,人人皆欲自保。”
    “……卿可放心,吾自有分寸。”
    話落,李翊執甄宓手,慰曰:
    “雲長雖傲,然明大義。”
    “元龍雖豪,卻識大體。”
    “兩人本無仇隙,隻因利益糾紛,致使內生不和耳。”
    “吾自有斡旋之道。”
    甄宓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問李翊有什麽辦法。
    李翊一捋頷下胡須,來回踱步。
    “吾身在河北,此間事務煩我,不可輕離。”
    “宜另擇人選,為我於中斡旋。”
    甄宓又問李翊打算挑誰。
    李翊沉吟半晌,緩聲道:
    “魯子敬身在徐州,離前線不遠。”
    “其人是忠厚長者,素與雲長相厚。”
    “吾意書信兩封,一封遺書子敬,使他代我勸諫雲長。”
    “一封遺書元龍,使他知曉我之誠意。”
    聽到這兒,甄宓也反應過來了。
    難怪不得李翊這麽有恃無恐。
    絲毫不擔心丞相加征南將軍聯合起來針對前將軍,所帶來的政治影響與後果。
    敢情是要踢皮球,把鍋甩到魯子敬頭上。
    妙,妙哉。
    正好魯肅是太傅兼監軍,地位崇高,由他出麵解決,再好不過。
    “……善,事情就這般定了,卿可替我磨墨。”
    “……喏。”
    甄宓依言做了,李翊提筆,很快便寫下了兩封書信。
    然後交給快騎,命他星夜送往魯肅處,與陳登處。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卻說魯肅在下邳與諸葛亮共事,時刻關注著前線戰局。
    對於內部生隙之事,兩人也隻是略有耳聞。
    是因陳登不想把事情鬧大,有意不叫傳出去。
    本來魯肅、諸葛亮都不該知曉此事。
    這日,忽有河北相府使者來到。
    言說是專程找魯肅的。
    魯肅接過書信一讀,才知前線戰場出了岔子。
    李翊以丞相身份,命魯肅到前線去調和關羽與淮南眾將的矛盾。
    魯肅此人雖號稱是忠厚長者,但內心也是很腹黑的。
    他一眼便看出李翊的用意,
    好嘛,陳登讓你出麵來調和,你把鍋甩給我。
    我堂堂太傅,去卷入前將軍與淮南派係之間的鬥爭。
    萬一一個不留神,深陷進去,怕是要直接成為一個政治汙點。
    搞不好,將來連升遷的機會都沒有了。
    你李翊安得這是什麽心呐?
    偏偏他魯肅是此戰的監軍,還真有義務去前線。
    更別說李翊是直接以丞相,齊國二把手的身份向他直接下達命令了。
    李翊除了讓魯肅去調和這件事以外,
    甚至連具體步驟,如何開導關羽,都寫清楚了。
    你準備這麽充分,幹嘛不自己出麵,偏要找我啊?
    魯肅撓了撓頭,直呼這件事不好辦。
    關羽的脾氣他是知道的。
    一個是齊國前將軍,齊王的手足兄弟。
    一個是淮南派領袖,征南將軍,齊王的寵臣。
    陳登的淮南每年向中央交那麽多錢上去,齊王對他喜歡的不行。
    這事兒稍微處理不當,兩邊得罪。
    可真要鬧大了,驚動到齊王那裏。
    便是給齊王出難題,魯肅也算是職場老油子了,又豈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一旁的功曹在旁側勸諫魯肅道:
    “太傅,此事可不好辦。”
    “丞相威權盛於齊國,尚不肯親自出麵。”
    “您又何必去趟這趟渾水?”
    “您隻推脫說下邳有事不能離開,關將軍假節督前線諸將。”
    “有事由關將軍決斷即可,您便能留在下邳,不用去前線了。”
    “料丞相也不會對此說些什麽。”
    唉……
    魯肅歎了口氣,眉頭緊皺。
    誠然,他是不想趟這趟渾水的。
    心中也想,以關羽、陳登的能力,縱然因利益糾紛產生了矛盾。
    但如今前線戰事節節順利,應該不至於出什麽岔子罷?
    想到這兒,魯肅又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當你不想去做一件事的時候,你隻會去相信你願意相信的事情。
    這時,下人來報,軍師將軍諸葛亮求見。
    “……孔明?”
    魯肅在下邳與諸葛亮共事了幾年,兩人也算意氣相投,關係還不錯。
    既是同事,又是好友。
    見孔明求見,魯肅即命人請入內。
    “……子敬,丞相令你到前線去監軍。”
    “你怎麽還不動身?”
    諸葛亮上來便開門見山。
    魯肅蹙眉,歎息道:
    “相命不好違,少時我自會動身。”
    “肅所慮者,乃丞相交代之事耳。”
    魯肅考慮一番後,還是打算去前線的。
    畢竟他是監軍。
    隻是從本心上講,不想卷入這場爭鬥。
    因為兩邊都不是善茬兒。
    關羽雖與自己關係好,但脾氣太倔,剛而自矜。
    陳登則完全跟自己沒什麽交際,又背靠富庶的淮南。
    自己平日從淮南要錢要糧時,都還得看陳登臉色呢。
    諸葛亮一搖羽扇,啟唇說道:
    “……丞相如此安排,自有他之用意。”
    “子敬隻需按照丞相吩咐行事便好。”
    魯肅苦笑道:
    “孔明,吾知卿素敬丞相,以之為範。”
    “然不知此中利害盤結,非隻言片語可解。”
    諸葛亮一眨眼睛,嘴角輕輕上揚:
    “丞相已親筆書信一封,送至陳征南處。”
    “以二人關係,陳征南必不為難子敬。”
    “至於關將軍處,亮想來,其人雖傲,然識大體。”
    “隻要子敬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便可輕鬆解決此事。”
    其實這件事本身也不是什麽大事,很好解決。
    隻是牽扯到這件事的人的身份太高了。
    是真正的牽一發而動全身,容易得罪許多人。
    正因如此,所以這件事情才不好辦。
    魯肅忽然想起些什麽,忙問諸葛亮道:
    “孔明,丞相書信,隻我一人看過。”
    “汝是如何知曉此事的?”
    諸葛亮解釋說:
    “相府使者,已向亮說明此事。”
    魯肅點了點頭,恍然大悟。
    看來李翊料到自己了會對這件事情產生猶豫,便讓諸葛亮出麵勸自己。
    諸葛亮的話還在繼續:
    “除此之外,丞相還題了一副字,命我交給子敬。”
    “字?什麽字?”
    諸葛亮乃從袖中取出字條,將之交給魯肅。
    看字跡,的確是李翊親筆寫的。
    而內容隻有一句話: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福禍避趨之。”
    ……
    是夜,雨霖。
    經過數日的忙碌打撈,關羽終於將安陽城內的魏兵全部俘虜。
    現在,他終於能夠享受此次水淹七軍的戰果了。
    帳內,關羽高坐於帥帳之上。
    命人將於禁、浩周、東裏袞等一眾魏國高官押解上來。
    少時,群刀手押解俘虜入賬。
    於禁披頭散發,狼狽不堪。
    拜伏於地,連連歎氣,乞哀求命。
    關公赤麵生威,詰問道:
    “吾奉詔討賊,來收取汝南。”
    “汝怎敢不自量力,使兵前來抗吾?”
    於禁苦笑道:
    “……上命差遣,身不由己。”
    “望將軍憐憫,誓以死報。”
    關公綽髯笑曰:
    “聞汝為魏國宿將,曹操倚重之臣。”
    “成何等輩,尚且以死拒我。”
    “汝怎麽便屈膝投降了?”
    沒錯,關於於禁的投降,一直飽受爭議。
    大家都覺得於禁這個人,前後差距也太大了。
    感覺都不像是同一個人。
    前期那麽一個威嚴、毅重,清廉,大公無私的將軍。
    怎麽最後就骨頭一軟,屈膝投降,晚節不保了呢?
    中間也沒經曆什麽變故,遭受什麽打擊啊。
    在《鎮魂街》裏麵,於禁有一句火出圈的台詞:
    ——“末將於禁,願為曹家世代赴湯蹈火。”
    你別說,
    曆史上的博望坡之戰,見劉備燒掉了自己的營寨逃走。
    當時於禁和夏侯惇不疑有他,樂嗬嗬去追,結果中了劉備的埋伏。
    被劉備大火一燒,損兵折將。
    於禁這一戰,也算是蹈火了。
    赴湯呢?
    別說,後麵還真赴了個大湯。
    所以於禁還真算是為曹家赴湯蹈火了。
    當然,調侃歸調侃。
    於禁投降的動機,至今依然是個迷。
    普遍猜測於禁是為了保護士兵,才投降的。
    但這顯然說不通。
    你於禁當場戰死,關羽也不會殺俘虜的。
    關羽愛護士卒,這事兒大家都知道。
    又怎會濫殺呢?
    其實,
    最合理的解釋,就是於禁當官兒當慣了。
    不是他一人投降,是連帶著浩周、東裏袞等一眾高官都沒有抵抗,直接就投了。
    當時情況危急,幾個大佬當官當慣了後,就光想著怎麽活命了。
    先投降嘛,完事之後再考慮怎麽斡旋一下。
    比如通過外交談判什麽的,讓我們回去。
    畢竟以於禁等人的身份,也算是國與國之間的重要籌碼了。
    所以,
    真的隻是一念之差,沒有想那麽多。
    但就是這一念之差,
    才讓於禁苦心立了一輩子的人設,一夜崩塌。
    在曹操眼裏,
    你是我軍忠臣,是嚴肅、威嚴、敢於承擔責任的標杆。
    為了表忠心,連朋友都可以殺。
    結果輪到自己打輸了,自己卻投降了。
    這人設一下子便塌房了。
    你不死,真的讓我很難堪。
    而士兵們又會怎麽看於禁?
    好家夥,咱魏國左將軍,外軍第一人。
    他直接投了!
    嘖嘖~
    真是嚴於律人,寬以待己啊。
    對我們要求挺嚴格,笑死了~
    所以,當於禁投降的那一刻起,他這輩子都翻不了身了。
    關羽也不喜歡沒有氣節的人,見於禁卑躬屈膝,乃出言叱道:
    “吾聞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
    “竹可焚,而不可毀其節。”
    “汝主與吾主交戰,雖敗多勝少,然從未屈膝於過吾主。”
    “今汝不戰而降,吾欲殺汝,猶殺狗彘耳。”
    “空汙刀斧!”
    “可速退,待吾斬了曹仁,再與你發作。”
    話落,命眾人將於禁等眾,帶到船上去。
    走水路,暫時縛送去淮南大牢內監候。
    然後關羽有見忙了一天,天色已晚,便命眾人先回去休息。
    等到天明,再趁著水勢未退,乘水去攻新城。
    一舉擒拿曹仁!
    眾人依言退了,各自回營歇息。
    關公習慣睡前讀一讀《春秋》。
    遂左手綽髯,於燈下憑幾看書。
    俄頃,有下人來報,說監軍魯肅到。
    “子敬?”
    關羽乃起身站起,親自出賬來迎。
    果然是監軍魯肅。
    兩人寒暄一番後,關羽將之請入帳中。
    “子敬因何來此?”關羽問。
    “關將軍水淹七軍,威震華夏,肅特來恭賀。”
    魯肅緩聲開口。
    他自看了李翊寫下的那張字條以後,內心大受觸動。
    遂斷絕猶豫,率數騎趕往了汝南前線。
    不管能不能調和關羽與淮南諸將的矛盾,他都要保證此次戰事的順利。
    關羽暗想,魯肅身為監軍,來前線並無不妥。
    可偏偏深夜來單獨找到自己,恐怕不是敘舊那麽簡單。
    遂疑惑地問道:
    “子敬深夜來訪,是否有其他要事相商?”
    魯肅見關羽心明如鏡,便正色說道:
    “聞君與淮南諸將不睦,翊相憂之,特遣肅來調解。”
    關羽蹙眉,詫異道:
    “關某行事向來光明磊落,何來不睦一說?”
    沒錯,
    在關羽看來,他甚至都不覺得自己跟淮南諸將有矛盾。
    他既沒意識到自己假節來此,搶了淮南眾將的風頭與功勞。
    也沒意識到他因為過於驕傲,引起了淮南眾將的不滿。
    關羽隻是覺得自己來這裏,就是奉了劉備的命令,前來討賊而已。
    我前將軍假節,你們隻管聽我的就行了。
    就是這麽簡單。
    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其中牽扯到的利益,也沒有照顧好眾將的情緒。
    若換作一個職場中人來,
    他肯定上來先跟淮南眾將套近乎,說我來不是要搶你們風頭的,是要跟你們一起建功立業的。
    將來有什麽美差,肯定優先安排你們淮南人去做。
    如此一來,淮南眾將都會敬服你,因為你維護了他們的利益。
    但關羽沒有想到這一層,即便想到了,他也不會去做這些事。
    魯肅連連搖頭,感慨關羽在戰陣之上,如此意氣風發。
    怎麽在職場之上,卻天真的像個小孩?
    “君自謂明辨是非,然人際交往,又豈能僅論對錯?”
    “亦須顧全情麵,稍留餘地。”
    “甘寧射殺成何遺孤,雖然有過。”
    “然陳征南已攜淮南諸將,當眾向將軍認錯,將軍又何必一味追究不放。”
    “須知,陳征南帶領一眾手下,也需要麵子的。”
    關羽一怔,道,“子敬原是為此事而來。”
    遂正氣凜然地對魯肅說道:
    “關某行事,於心不負。”
    “是非曲直,皆有明辨。”
    “絕不冤枉一個好人,亦不放過一個壞人。”
    魯肅急了,嚷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這不是是非對錯的問題。”
    “將軍怎麽就聽不明白呢!”
    誒呦!!
    魯肅急得直撓頭,暗道這種事該怎麽跟關羽說呢?
    按理說,職場上一些事是不能明說的。
    最多隻能通過些許點撥,然後讓你自己去悟。
    可魯肅怎麽也沒想到,關羽在這方麵是一點天賦也沒有啊。
    無奈之下,魯肅隻得委婉地向關羽解釋。
    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江湖是人情世故。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使關羽聽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可雖然聽明白了,但關羽卻不高興了。
    不悅地站起身來,拂袖道:
    “如此虛偽周旋,豈不疲累?”
    “大丈夫處世,當直來直往,何必曲意逢迎!”
    魯肅一臉苦相,急切地說道:
    “譬如利劍,剛而易折。”
    “柔水雖弱,卻可穿石。”
    “將軍又何妨稍斂鋒芒喲~~?”
    任憑魯肅如何勸說關羽,關羽皆不納諫。
    正愁悶之際,魯肅忽想起李翊之計,乃謂關羽說道:
    “……我聞將軍素來體恤士卒。”
    “然我適才入帳之時,見將軍麾下左右,皆著敝衣舊袍。”
    “此何也?”
    關羽乃傲然說道:
    “某麾下皆為尚德之士,又豈重金玉之飾乎?”
    在關羽看來,他手下人穿敝衣舊袍,是因為受到了自己的影響。
    自己因為勤儉節約,感化了身邊人。
    大家崇慕自己的品行,故而爭相效仿。
    魯肅搖了搖頭,拊掌而笑道:
    “依肅看來,非是其人德行甚高。”
    “實畏將軍之威耳!”
    關羽一愣,忙問:
    “子敬此話何意?”
    魯肅乃以手指關羽衣服,道:
    “將軍貴為四方將軍,尚且終日褐衣,彼輩安敢衣錦華服?”
    道理很簡單,
    你領導要是開的是五菱宏光,你敢不敢開邁巴赫,保時捷?
    你說堂堂國家元帥,他的手下人開不起幾輛豪車。
    是因為開不起嗎?
    當然不會。
    同理,
    你關羽身為前將軍,尚且穿敝衣舊袍。
    我們當屬下的要是敢穿錦衣華服,怕不是活膩了!
    魯肅就是想要告訴關羽。
    我知道你是一個品行高尚,對自己要求很嚴格人。
    你可以不享受一些物質需求。
    但你不能讓手下人跟著你一起受罪。
    不是人人都是高尚君子。
    這個世界上,
    總會有人想要吃山珍海味,住高樓豪宅,娶嬌妻美妾的。
    如若不然,他們在你手下奮鬥又有什麽意義呢?
    你看看你的同事老李,
    人家雖然也不在乎物質需求,
    可照樣讓家裏人的都穿錦衣華服,吃山珍海味。
    因為老李知道,這世界上有人是需要這些東西的。
    我自己可以不享受,但我不能限製手下人也不去享受。
    這就是處理與屬下關係的手段之一。
    關羽聞言,一時愕然。
    但對魯肅的話,仍然不肯相信。
    他不信自己手下那幫人,穿敝衣舊袍,是因為不敢。
    魯肅料到關羽會這麽說,所將提前準備好的衣服取出。
    “這是……?”
    “此乃幽州毳貨也。”
    魯肅微微一笑,向關羽解釋:
    “此乃當世貴物,是丞相所贈。”
    “關將軍既不肯相信,何不穿上這裘衣錦袍。”
    “等過段時間,看看你手下之人,會不會將那身舊袍退去。”
    關羽將信將疑,依言做了。
    來日,便穿著這一身名牌貨去見人。
    眾人見關羽著新衣錦袍,皆麵露驚喜之色。
    然並不發作,仍舊各司其職。
    一日下來,關羽見眾人一如往常一般。
    便找到魯肅,笑謂他道:
    “……子敬今日可是失算了。”
    魯肅亦笑:“關將軍且再等兩日看看。”
    又過兩日,
    關羽出門,見手下之人,皆換上了綾羅綢緞、華衣錦服。
    雖不及自己這身名牌衣服昂貴,卻也遠勝當初的舊衣。
    “這……”
    關羽傻眼了,沒想到竟真被子敬言中了。
    手下之人不敢穿好衣服,是因為自己穿的衣服不夠好。
    他們不敢穿比自己更好的。
    如今自己換上一身名牌lv後,眾小弟也是鳥槍換炮,改頭換麵了。
    “關將軍,今日之事如何?”
    魯肅漫步從關羽身後走來,笑眯眯地對他說道。
    關羽默然良久,旋即慨歎一聲:
    “不意衣冠之中,亦有馭人之道……”
    “關某今日,算是受教了。”
    關羽的世界觀第一次受到衝擊。
    因為此前,從來沒有人專門這樣費盡心思地教他,這其中的學問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