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回憶之章 陸蘭庭x陳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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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注意,本章為陸蘭庭回憶視角】
    【上·雨後果實】
    陸蘭庭結束在海軍陸戰隊為期兩年的服役生涯,剛歸家就被未婚妻要求解除婚約。
    他有些意外。
    和前國務卿的小女兒上一次見麵,還是在前年總統府舉辦的新年舞會,陸蘭庭知道她有關係穩定但不般配的情人,也承諾過不會幹涉他們在婚後繼續保持往來,事實上,這甚至是促使陸蘭庭答應聯姻的原因之一,不必互相供應情緒價值,對於雙方來說都會更輕鬆。
    一樁成功的婚姻需要彼此的配合來成就,純粹的交易往往比純粹的愛意更容易催生出一對模範夫婦,而□□精神的忠誠根本不值一提。
    他會在每個節假日,以及她的生日,她父母的生日讓助理奉上足夠昂貴精心的禮物,他完全忠實這一段婚約,從未與任何異性有超出禮儀範圍的接觸交往——自然,也包括婚約對象本身。
    陸蘭庭審視了一遍自己在這段關係中的表現,就算是聯邦大法官來做評判,他也不至於被反咬一口成為過錯方,於是他爽快同意了她的請求,並祝福她未來事事順心。
    事與願違的是,她的家庭希望陸蘭庭做一些挽回的努力,哪怕隻是吃吃飯,送送花也好。
    這一次得到了陸蘭庭彬彬有禮的拒絕。
    他曾經需要這段婚姻,因為他的家族讚許,因為良好且正麵的家庭關係會為政治形象大大加分,選民們總是期待一位政客在料理好國家的同時也料理好小家,而會為了情人與父母決裂,毅然決然出走國外的她,已經不能夠勝任這樣的角色了。
    他把這段以失敗告終的婚約當做兩家的及時止損,可惜外界的看法沒能與他步調一致,什麽說法的都有,但結論最終都指向總統家的長子被無情拋棄。
    隨之而來的連鎖效應是,他的私生活不斷被放大檢視,濫交濫情成為常態的當下,就連他的潔身自好也被視為異類或者身有隱疾。
    連他的親人也在眾說紛紜之下起了疑心,他們一致認為陸蘭庭需要放個長假,四處散散心,治愈一下情傷。
    說是放假,當然也不是無所事事上街遊蕩,隻是遠離首都一段時間,陸蘭庭索性借這個機會,重訪了一遍父親當年的競選路線。
    卡納聯邦有四十三個州,十八個被標上藍色,是保守黨的忠實支持者,十七個是自由黨的大本營,在競選地圖上塗著自由黨旗幟同款的深紅,剩下八個兩黨勢均力敵的搖擺州,曆來是大選兵家必爭之地。
    保守黨的黨魁陸豐林當年正是因為拿下了四個搖擺州,才鎖定了勝局。
    最後一個向陸豐林俯首稱臣的搖擺州,是曾經的工業重鎮,伊丹州。
    它依靠著強勢的煤礦、電力、化工和鋼鐵業,在上世紀中葉成為卡納當之無愧的重工業中心,後來卻隨著世界性鋼鐵過剩,新能源的崛起和新技術革命的到來,逐漸走向衰落。
    陸蘭庭假期的最後一站,定在了伊丹州的中心城市之一,墾利。
    在這裏,陸蘭庭看到了祖國的另一麵。
    去工業化的進程,讓輝煌的工業城市們喪失了昔日的榮光,工廠大量倒閉廢棄,機器生鏽發黴,失業的工人階級們被迫習慣貧窮,男人丟掉穩定工作,女人生育更多小孩,大量的人民曾經、正在、即將滑入不見底的深淵。
    智囊團的模型評估裏認定這裏的選民最難討好,性價比最低,因為他們受教育程度低,最暴躁易怒,反複無常,但隻要競選專家們親自到這裏來走一走,就會明白,一個被房東趕來趕去,稅務追討函和信用卡催收郵件貼滿房門,買不起新鮮蔬菜水果,隻能喂三歲孩子吃油炸甜甜圈,臨期草莓罐頭和炸雞塊的家庭,根本不關心這個國家的未來操縱在保守黨還是自由黨的手裏,向左走還是向右走。
    窮人的思維帶寬被眼前的危機占滿,他們沒有多餘的空間來考慮長遠,食物和住所就是他們最緊迫的問題,他們隻會用短期內最有效的方式解決危機——雖然這在上層階級看來,是一種目光短淺和認知匱乏,但偏偏,他們手裏握著最多的選票。
    而且,哪個黨的議員往家裏送的禮多,他們的選票就交到誰的手裏。
    他們沒有愛好,沒有希望,也沒有未來,跟他們談主義,談情懷,談夢想,是蠢貨才會做的事。
    但就是這樣的境地,也有人逆潮流而上。
    陳逐源和他的食品工廠就是這樣進入陸蘭庭的視線的。
    區議員向陸蘭庭介紹陳逐源時,不乏溢美之詞,說他白手起家,做餐飲和食品,隻靠自己就闖出了一片天,今年還打算再把工廠擴建一番。
    財團們伸伸手指就能捏死的中小型企業,為附近的居民們供應了上百個工作崗位,也就是說,至少有幾百個家庭,因為陳家而有了穩定的收入,保得住租住的房子,交得起水電費,不至於在大量的賬單裏陷入靜謐的絕望。
    他本人也因此在當地備受尊敬,常年被評為最受歡迎鄰居。
    也許這家工廠,能成為一個突破口,一個探索老工業地區出路的參照物。
    陸蘭庭去了陳家的工廠,區議員隱去了他的真實身份,隻介紹他是來求職的工程師,陳逐源熱情接待了他,請他到貴賓室小坐。
    說是貴賓室,其實狹小又簡陋,帶著主人身上的務實風範,隻能放下兩張普通的單人床,必須從辦公室穿過,走進去。
    路過辦公桌時,陸蘭庭注意到,陳逐源的桌上黏滿了卡通貼紙,電腦旁邊是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相框。
    每張照片的主角都是兩個人,陳逐源,以及他抱著、牽著、或舉高的女孩。
    最中間的那張,是女孩坐在他的肩頭,抱住他的脖頸,對著鏡頭大笑。
    注意到他停留的視線,陳逐源自豪地介紹,“我女兒,是不是很可愛?”
    這兩個字可以放在任何一個被父母鍾愛的孩子身上,但用在相框裏那個女孩身上,就顯得太輕飄飄,她漂亮得完全不像是現實的存在,更像是童話裏的精靈,玻璃罐裏的什錦糖和珍珠,那樣的光彩照人,晶瑩剔透,一觸即潰,一束光投過去,不會留下任何影子,映出來的隻有自己的形狀。
    陸蘭庭收回視線,安靜地點了點頭。
    和陳逐源的交談還算愉快,隻是中途臨時有重要客戶來訪,陳逐源歉意地請這位年輕英俊的客人原諒他的怠慢,如果可以,請他隨意在工廠各處走走轉轉,哪裏都對他開放且歡迎。
    陸蘭庭走出辦公室在的那棟小樓,眼睛因戶外天光的驟亮而有些許刺痛,外麵是一處庭院,踏過一塊塊方形的青石地磚,茂密的灌木叢,一望無垠的草地墜著零星閃光的雪。
    昨晚的確下了一夜。
    他仰頭,日光都是軟弱的,灰蒙蒙的,像對冬天的酷寒無能為力。
    蒼鬱的人工草坪,隆冬時節,草葉仍然不見一點枯黃,如果不是落雪簌簌,和空氣中的清寒,就仿佛還置身一個永恒的春天,人類實在貪得無厭,違反自然規律和時令,也要強求這一點過季的裝飾品。
    他凝視著風裏流動的綠,取出一支煙,但沒有點燃,隻是捏在手裏,很快他為這個決定而慶幸。
    他回頭,腳步頓在那裏。
    相框裏的女孩撐著手跪坐在窗台,臉貼在濕潤的玻璃上,像一隻仰頭嗅聞雨水和鬆果味道的花栗鼠,額頭和鼻尖都印出小小圓斑。
    她看著他,起先隻是看著他,眼睛遠山一樣靜,湖水一樣淨,讓人多看一眼,都像在忍受莫大的罪孽。
    她推開窗,就像從相框裏跳出來,平麵長出血肉,具象化在他眼前,填充飽滿成立體生動的人類,於是房間裏麵活潑的空氣和她輕靈的嗓音也一齊鑽出來。
    “陸先生,請問,你是陸先生嗎?”
    他的心髒,像是一條被驚擾了冬眠的蛇,抖開鱗片,蘇醒過來,鼓脹跳動。
    她按著窗台借力翻下來,落地又輕又穩,一片敏捷的羽毛,整齊的襯衫和不該屬於這個季節的背帶短褲,及膝的長襪和腳踝帶搭扣的皮鞋,看起來像個唱詩班裏站最前麵的領唱員。
    “他們說來了一位長得很好看的工程師,陸先生,一定是你吧?這裏的每個人我都認識,你是唯一一個像電影明星的。陸先生,你真好看,你會在我們家工作嗎?我讓爸爸開最高的薪水給你,好不好?”
    她的眼睛鍥而不舍地對牢他的眼睛。
    “抱歉抱歉,我知道工作很重要,你可以慢慢考慮——但是在那之前,你要不要幫我修一下投影儀?我打不開它了,爸爸又不在。”
    這真是個奇怪的問句,一般人請求幫助,會問你能不能,有沒有空,願不願意,但她問他要不要,就好像在給予他一個幫助她的機會,而不是她在向他索取。
    根本沒有給他拒絕的餘地。
    他被她領進走廊盡頭的那間監控室,有種被花栗鼠帶回貯藏鬆果的樹洞的錯覺。
    推開門,撲麵而來的是陳舊的橡膠味,昏暗與光亮並肩作戰,無論外界是春夏秋冬,裏麵的溫度始終保持在一個涼爽的狀態。
    房間顯得畏畏縮縮,但這種逼仄感並非隻由狹小的麵積帶來,幾麵牆是各個車間及消防重點角落的實時影像,灰藍色的光影從四麵八方流動而來,水一樣浸透了整個房間,把人的活動範圍壓縮到最小,也淌到她的臉上、身上,映亮她的眼睛、鼻尖。
    她在角落蹲下來。陸蘭庭才看見牆角的一塊位置有一塊尺寸迷你的幕布,她在從一台監控器的底部翻出投影儀,放的位置有點深,進程不太順利,她努力伸長手去夠,下蹲不夠,又變成趴姿,柔軟的衣物褶緊貼著皮膚,隱隱約約透出姣好輪廓,襯衫已經全亂了套,固定襪子用的襪帶卡在小腿肚的下方,任何人,隻要願意,都可以輕而易舉地伸手扯掉。
    他別開頭。
    “可以了!”
    她興奮地抱著那台機器,頭發亂蓬蓬,寶貝地遞到他麵前。
    “但是開關沒有反應了,早上還是好好的。”
    陸蘭庭說我盡力而為。
    他沒有保證過能修好,但她的心情已經被他修好了,她仰著臉向他笑,說,陸先生,你一定可以。
    陸蘭庭第一次發現自己在修理電器方麵的天賦,也可能是她眼睛中的期待太深重,他辜負不能,當他拆掉投影儀的外殼時,她把臉探過來觀察內部的構造,膝蓋柳枝一樣柔韌彎曲,蒙在一片陰影中。陸蘭庭特意挑選的求職正裝,料子符合他為自己編造出來的新身份,粗糙摩擦過她腿側,於是陸蘭庭不得不分心用手將她和他的腿分隔開,她無知無覺,毫無分寸和距離感的概念,甚至腿更加靠攏,完全貼合他掌心,仿佛長成了他四肢的一部分。
    他沒有辦法再維持平穩心跳,呼吸時泄露一點混亂,她這個時候忽然又敏銳起來,讓他不要著急,修不好也沒關係。
    怎麽可能沒關係,陸蘭庭額間頸後沁出細密汗珠,她很體貼地分享她的手帕給她,幸好她還沒有熱心到要親自替他去擦。
    外殼重新裝回,螺絲刀打一圈半擰緊固定的螺絲,按下開關,指示燈發出幽幽亮光,謝天謝地,投影儀恢複了正常,她高興地擁抱他。謝謝陸先生。
    和她父親辦公桌上那張照片上一模一樣的動作,擁抱的時候用盡全力,手臂去環住男人的肩膀,陸蘭庭的身體徹底僵在那裏,但真正呆滯的是她的眼睛,她的雙手交疊扣在他的頸後,臉上顯出認真觀察的表情,視線的盡頭是他的喉結,她應該是想去捏一捏碰一碰那塊脆弱的,屬於男性的性征,但她克製住了這種不禮貌的好奇和衝動,從他的懷裏退出來。
    您要不要好人做到底?她問。
    陸蘭庭說,什麽?
    他很少用這種容易顯得思維遲鈍呆滯的反問句,但今天在她麵前說了超過三次。
    陪我看完吧,有點恐怖呢。
    她翻出來手機給他展示電影的海報,典型的血漿片,斷裂的四肢和內髒橫飛,分級標誌在20+,實在不像這個年紀的女孩的審美。
    害怕的話可以換一部。他說。
    但是我想看。她說,又重複了一遍,咬字更用力了,害怕也想看。
    她把不字從陸蘭庭的字典裏硬生生摳下來了。
    陸蘭庭隻能說,好。
    片頭曲結束,幕布上打出影片名字,陳望月悄然安靜下來,偶爾小小聲跟他討論劇情。
    他演得好浮誇。陳望月模仿那個男演員瞪大眼睛,嘴巴張成圓形的表情。不如我演得好。
    陸蘭庭笑了一下。那你去演。
    以後說不定呢。她得意洋洋。我已經進了我們學校的話劇團,他們讓我演朱麗葉。
    人人都知道隻有最漂亮的女孩才能演朱麗葉,陸蘭庭想不到有誰可以做她的羅密歐。
    她不再說話了。
    起初陸蘭庭以為那隻是一個停頓,是她講話時所體現出來的那種片段式的思維方式附帶出的習慣,但這個停頓未免顯得太長久,當他反應過來她把他當成一塊毯子,一個枕頭,一張沙發,悄然入眠時,他才意識到這是一個極度危險的信號。
    說自己看恐怖片害怕的人,看恐怖片看睡著了。
    她脊背一寸寸鬆軟,手掌心朝下蓋在膝蓋上,頭一點點垂下,最後額頭終於抵住他的肩窩,胸骨柔韌起伏,呼吸帶有潮意,像一枚雨後墜落的果實,從皸裂的果皮滲出飽滿香氣。
    那麽他不應當是雨水,而是承接她的大地。
    睡眠是一種深層次的隱私,至少在陸蘭庭的認知裏是如此,兩個人同床共枕,是比袒露身體還要付出莫大信任的事情,而她和他僅僅是初次見麵。
    沒有母親的孩子,被家人保存在一個安全的境地裏,像封印在琥珀裏的蝴蝶,隻有被最完整,毫無保留地愛過,才會對這個世界充滿善意,包括對麵前認識不到兩個小時的男人,也擁有毫無防備的心。
    這警示了陸蘭庭,他的思維甚至發散到,如果他有一個女兒,他要如何教她防範年長的陌生男性。
    他從來沒有產生過對未來另一半的想象,更沒有設想過子女會如何,但現在,他希望他以後能有一個女兒,像陳望月一樣可愛。
    ……是的,他對她最初的迷戀,源於想要一個這樣的孩子。
    後來,她以另一種身份,成為他骨中之骨,肉中之肉。
    【中·深夜監護】
    為工廠主女兒修理投影儀,陪她看電影,把膝蓋給她做枕頭,這三件事的共同報酬是一杯咖啡。
    陸蘭庭又回到了她父親的接待室。
    請坐,她施施然說,我去準備咖啡。
    陸蘭庭沒抱多大期待,他猜想大概是一杯速溶咖啡粉產物,但沒想到她能這麽有模有樣地使用咖啡壺。
    打開光波爐,看著水慢慢地沸騰,被吸上去上壺,她用攪拌棒優雅地攪拌著,隨後咖啡緩慢地虹吸回下壺中。
    打奶器打出奶泡,她似乎有意要在他麵前炫技,抬高拉花缸,注入牛奶,一開始還很順利,拉出來的線條均勻而流暢,頗有專業水準,但她不小心手抖了一下,一圈套一圈的圖案,牽一發而動全身,混亂地攪作一團。
    她抬眼,警惕地看著陸蘭庭,“不許笑。”
    陸蘭庭想說好,但他已經笑出聲來了,隻要她沒有聽力障礙,肯定能分辨出那就是針對她的嘲笑。
    “……這是偶然,我拉花很厲害的。”
    她為自己分辨,陸蘭庭點頭,表示相信,鼓勵她,“可能是圖案太難了,不要畫小鳥了,畫一個簡單的吧,比如說,一個笑臉?”
    她的嘴唇抿緊了,“……我剛剛畫的是大象。”
    陸蘭庭適時選擇沉默,好在開門聲緩解了他們的尷尬,一身正裝的中年男人脫掉大衣,陳望月興奮地站了起來,撲進來人懷裏,“爸爸!你去哪裏啦,投影儀壞了,我想找你幫我修好都找不到。”
    “爸爸有樁生意要談,現在就幫寶貝修。”
    陳逐源在她額頭親了一下,這才看到旁邊起身向他問好的陸蘭庭。
    “不用啦爸爸,陸先生已經幫我修好了,他還陪我看了電影,所以我請他喝了杯咖啡。”她把頭從陳逐源胸膛抬起,彎起眼睛,語調昂揚,“他真好看,爸爸,你把他留下來吧。”
    “寶貝,爸爸也想他留下來,但那要看陸先生願不願意給這個機會。”陳逐源把垂到女兒眼睛的劉海撥到耳後,向著年輕男人道,“我們的工廠隨時向您敞開大門。”
    陸先生笑了笑,“陳先生,您太客氣了,貴司很有實力和前景,能為您效力是我的榮幸,我也很感謝您花了這麽多時間跟我溝通情況,隻是跟您聊完之後,我跟家裏人商量了一下,您所說的幾個崗位,和我現階段的職業規劃不太相符。我可能過兩天就要離開墾利,去帕爾特碰一碰運氣。”
    陳逐源有些遺憾,但也不意外,他看了陸蘭庭的個人履曆,也跟他認真聊過,日漸衰敗的墾利是留不住這樣的人才的。
    “那就祝你早日找到理想的工作。”他們握了握手,“陸先生,希望還能有機會再見麵。”
    “一定會的。”
    陳逐源旁邊那雙期待的眼睛一點點黯然下來,陸蘭庭頓了頓,曲了膝蓋,讓自己與她的視線平齊,“也謝謝陳小姐的咖啡,你的拉花大象很可愛,我爭取以後能認出來。”
    “您真的馬上就要離開墾利嗎?”陳望月輕聲問,“不是今天才到嗎?”
    她表情有些無措,搓著自己的襯衫紐扣,說到後麵聲音越來越低,手指忽然定住,眼睛重新亮起來,“您今晚有空嗎,我帶您去逛一逛好不好?就算不能留在這裏,至少再待幾天,看一看風景,嚐一嚐美食……”
    她像個蹩腳的推銷員,試圖拉攏流失的客戶,用力講話時眼睛忽閃忽閃的,呼吸撲在人的臉上,起先陸蘭庭以為她的瞳孔是純黑色,但靠得很近才發現不是,那更接近於凝固的紫黑色。
    像一種熟悉感在湧動,心髒隨之流出新鮮的血液,淌過四肢百骸,指尖都微微發麻。
    在信息繁雜的腦海中,陸蘭庭捕捉到了熟悉感的來源。
    他見過這種顏色。
    20歲那年,他拿到飛行執照,駕駛直升機穿越大洲之間的死亡海峽,那裏終年風暴肆虐,巨浪滔天,曆史上曾經讓無數探險家的船隻顛覆,而他和海鷗一起,掠過這條致命走廊的懸崖峭壁,漂浮冰山。
    在日暮時分,在夜晚的巨口吞噬掉海洋之前,天空呈現出了一種靜止的紫黑,正如此刻。
    也許自然的調色盤,正是從她的眼睛中取色。
    那時他沒有拒絕死亡海峽,現在也同樣沒有拒絕她的借口,何況他已經讓她失望了一次。
    “我有空,但……”他看向陳逐源,語句遲疑。
    陳逐源隻是無奈一笑。他太清楚女兒是怎樣的個性,熱衷一切華麗的東西,眼影要抹亮閃閃的珠光,指甲要一顆一顆貼滿鑽球,朋友也要交除她之外最漂亮的——他曾經也苦惱過萬一女兒交男朋友該如何是好,後來發現是多慮,她的興趣來得快消得更快,她很容易因為外表對一個人心生好感,但這種喜歡與男女之愛無關。
    應該說,陳望月對於建立一段完整確實的親密關係毫無興趣,她曾經連著一整個禮拜把帥氣的橄欖球後衛領回家裏,又在那男孩當眾告白後收回熱情,交往新的朋友。
    後來那身高近兩卡米的男孩哭著問陳逐源,叔叔,我做錯了什麽,為什麽望月不理我了?他也隻好耐心地解釋,孩子,別太放在心上,你不是第一個了。
    至於幹預女兒交友這種事,陳逐源是不會做的,他給陳望月無微不至的愛護和充分的自由,因為知道她不怕受傷,也從不讓自己受傷。
    陸蘭庭足夠英俊,足夠把陳望月過去領到家裏的所有男孩都比成殘次品,他知道這是女兒視覺動物的本能再度發作,她永遠渴求著他人的注視,尤其是來自漂亮事物的,如果陸蘭庭成為她逛街時的隨行裝飾,她的虛榮心無疑會得到極大的滿足。
    做父親的,總是在能力範圍內滿足孩子的一切要求,何況區議員為陸蘭庭的人格做過擔保,這位出身於南部大城市,盟校畢業的年輕人,有罕見的談吐教養,風姿卓越,即使在首都也不愁謀求不到一份體麵工作,卻願意來艱苦的北部尋求挑戰,陳逐源對他有相當的欣賞。
    一並花銷由我負責,您就當幫我帶一晚上孩子吧。陳逐源笑著在陳望月去取她的小挎包時,這樣拜托陸蘭庭。這孩子很懂事,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從市郊的工廠坐電車到市中心,傍晚五點半的這班,窄小的車廂過道裏擠滿了晚間歸家的人,陳望月努力張望,也沒有尋到一個可以同時插入兩個人的縫隙,她歎了口氣,把本來已經搶到手的座位拱手送給一位正在咳嗽的老人。
    挨挨擠擠的人群裏,她拉住陸蘭庭的衣角,低聲跟他道歉,“人好多啊,我們可能要站半個小時,對不起呀陸先生,早知道就讓爸爸的司機送我們來了。”
    陸蘭庭笑笑,搖頭,“沒關係,我下午已經在監控室歇夠了。”
    是真的沒關係,他更介意的是肮髒的坐墊和車廂內濃鬱的臭味,皮革,汗液和煙味的混合物叫人皺眉,但陳望月看起來習以為常,電車顛簸裏,陸蘭庭握著扶手,她攥著陸蘭庭的衣角,騰出一隻手從包裏拿東西。
    是兩枚糖。拇指搓開透明糖紙,兩顆圓球就被她咬進嘴裏,仰頭含住的樣子,又讓陸蘭庭想起了進食的花栗鼠。
    “你想吃嗎?”陳望月注意到他目光,又開始翻找,“檸檬味和草莓味,你想要哪個?啊,我隻剩下這兩顆了,你還要嗎?”
    她攤開手心,臉上浮現出不舍,陸蘭庭一瞬有做了心虛的錯覺,好像他是什麽會偷小動物過冬糧食的大盜。
    她應該是想聽到一句謝謝不用了,於是陸蘭庭抬起眼睛,慢條斯理地說,“要啊,這兩個口味我都喜歡。”
    “……”她咬了一下嘴唇,還是把糖給了他,多少有一點不甘心,轉開臉,從頭發絲開始生氣,那種不用宣之於口就能輕鬆被他人感知的情緒,陸蘭庭嘴角壓下一個弧度,手指找到口袋,裹著透明玻璃糖紙的糖球就滑進去。
    在平整的大衣表麵,撐起兩個突兀的凸起。
    陳望月氣也不氣多久,很快就拉拉他衣擺,要他去關心日落。
    陸蘭庭側了眼,電車沿途能看到穿城而過的利宛河,冬日白晝的日光總是聊勝於無的,但日落除外,傍晚碎金灑遍,太陽仿佛被河水的引力誘惑,壯麗沉淪在廣闊的水麵,逐漸模糊邊緣,變作一枚緩緩停止燃燒的糖球。
    太陽的餘暉擁抱著世界,陸蘭庭看到她湊近車窗,不畏懼直視太陽,那原本目視如同積木玩具一樣的城市,便在她熊熊燃燒的眼底由遠及近,她被這壯美的日落所取悅,一點點地轉過身,一點點地綻開笑容,睜大眼睛,目光像電影的慢鏡頭,眨眼時都讓人心顫,說出來的卻是與浪漫之外的話題。
    “我餓了,我們去吃電話線炸飯團好不好?”
    飯團,番茄醬和中間加一塊馬蘇裏拉奶酪,這就是一份標準的墾利特色美食,電話線炸飯團。
    距離車站門口步行需要一分鍾的餐車邊,陳望月身體力行給陸蘭庭展示這個古怪名字的來由。
    戴上一次性手套,被切成兩半的飯團中間的奶酪拉絲像極了連接電話聽筒和掛鉤的繩子,她假模假樣地放到耳邊,“喂喂喂?是陸先生嗎,您的晚餐到了,要放到門口嗎,還是您下來拿?”
    店主很捧這女孩的場,立刻接茬,“一共是十二卡朗五角,先生,現金還是信用卡?”
    三個人一起笑了。
    付完錢,他們分食同一份電話線炸飯團,穿過過街天橋,踏進這座城市的商業區,這已經是最繁華的中心地帶,商場的外觀至少落後首都五十年,處處可見泛黃的廣告牌,大量空置的商鋪,關於北部工業城市的衰退,有太多前人的描寫,任何地方的曆史都會有潮汐一樣漲落的氣運,都是自然規律,經濟的下行也在行人的精神風貌上如實展現,街道上人們匆匆來往,被城市密不透風的水泥牆或是瀝青路麵層層覆蓋,偽裝成相同的不透光的灰色。
    唯一的一點亮光,在陸蘭庭的旁邊。
    她敬業地充當萬能的美食導遊。
    這家的烤香腸布丁太鹹了,我懷疑廚師的味覺有問題——但是黃油酥餅很美味。
    這家可以買到蔓越莓餡餅和蘋果撻,可惜已經過了慶典日,不然就請你吃鰻魚餡餅和肉布丁好了。
    嗯,這裏原先是一家牡蠣店,其實我對很多海鮮過敏,但爸爸和奶奶覺得他們的澆汁螃蟹和龍蝦沙拉很好吃,而且這裏的葡萄幹卷也不錯,所以倒閉之前我們經常來,我喜歡他們桌子上的大號海螺標本,爸爸向店主買了一個,就放在我的書桌上。
    她絮絮叨叨,從街的這一頭講到街的另一邊,奇怪的是,他一點都不覺得厭煩,什麽無聊的事,經她一說都變得活色生香。
    街的盡頭,是一家裝修複古的禮品店,走到廊下有叮鈴當啷的風鈴作響,她很有興致,又有點不好意思,“陸先生,你要不要陪我進去看看?”
    又是這樣,把請求變成施與的句式,很想看她再露出一次被偷走鬆果時的委屈表情,但也想看她的笑容,陸蘭庭說,“好啊。”
    那雙眼睛像夜晚到點的路燈那樣自動亮起來了,她拉他進去,熟門熟路走到首飾品的展示櫃,大都是很常見的基礎款,最奪人眼球的是中間的一副鬱金香圖案的耳環,人造的寶石散發著橙色固有的生機與色彩,像時尚雜誌封麵上才會出現的隆重款式,其實對於這個年紀的女孩來說顯得有點成熟,但完美的臉蛋能夠消化一切造型。
    她看了又看,愛不釋手,翻到價簽時臉上的笑卻凝固住了。
    “好貴啊。”陳望月說,“算了。”
    陸蘭庭目光頓了頓,像是詫異,怎麽看陳逐源都不是一位會在物質上虧待女兒的父親。
    她出生於本地最有名望的家庭之一,有一個名字和照片經常刊登在本地報紙商業版塊的工廠主父親,陳家除了食品工廠,旗下還有十幾家連鎖平價餐廳,幾間主街商鋪地產。即使她長相平庸,憑借家世,她仍然可以在本地區議員,檢察長或銀行行長的兒子中隨意挑選婚嫁對象,陳家縱然算不得大富大貴,但在這個被時代拋棄的小城市,她是為數不多真正的上流女孩。
    “我已經很會花爸爸的錢了!”陳望月看出他的疑惑,解釋說,“爸爸要給我請芭蕾舞老師,滑冰老師,通用語老師。別的都算了,陸先生,你不知道,學滑冰很貴很貴的,我每周上三節課,一節課時費就是一千二百卡朗,每兩周需要磨一次冰刀,專業的冰刀師傅一次五百卡朗,冰球店便宜,一百卡朗兩次,可是達不到我想要的效果。如果我要出去參加比賽,那爸爸不僅要出我的路費,節目的編舞費,考斯滕的定製費,還要負責教練的食宿費、工資,就算拿了金牌,獎金還不夠我換一雙冰鞋呢……”
    她掰著手指,樁樁件件算給陸蘭庭聽,最後得出結論,“爸爸願意是一回事,但是我不想這樣,我有很多首飾了,少買這一副也不會怎麽樣,但是能多上半節課。”
    陸蘭庭難得不知道該怎麽回複,誇她懂事嗎,不太想把這個詞放到她身上。
    他想起弟弟一月一換的名模女友,想起豪車豪宅流水一樣送給情婦的堂叔,想起人生中所有煩惱隻剩下舞會的新裙子該挑哪條項鏈搭配的表妹。
    首都上城區的人生是另一種玩法,因為揮霍總有限度,而創下一番事業的雄心壯誌才是燒錢的無底洞,所以拿不到主要繼承權的孩子們常常被鼓勵當好信托基金寶貝,做個無所事事的富貴閑人。
    雖然倒也沒有哪條法律規定,認真對待人生的人就會被人生認真對待。但他覺得夠格匹配更高生活品質的女孩,卻對一副六百卡朗的耳環望而卻步。
    他好像重新學會不公兩個字的寫法。
    一種沉甸甸的東西蒙下來。
    他視線平平地看過去,玻璃櫥窗裏,女孩的倒影和他的一前一後重疊在一起,分不出明顯界限,有相親相愛的錯覺。她最後摩挲了一下耳環,戀戀不舍的樣子,放下的動作又很迅速,被旁邊堆在藤編筐裏的發夾吸走了注意力。
    這次學乖了先翻價簽,確認在她的接受範圍裏,她嘴角就漾起來笑。
    從展示的包裝紙板上取下一對閃閃發亮的長頸鹿發夾,是那種不規整的戴法,側邊斜插進去,啪嗒扣緊,被撐起來的頭發像兩隻小精靈的耳朵,再把碎發一縷一縷,不厭其煩地從臉頰撥到後麵,陳望月轉身,用他的眼睛當鏡子,“好不好看,陸先生?”
    “很可愛,要不要試著把碎發放下來一點?可能會更好看。”
    他吐出滴水不漏的讚美,因為總是輔以不冒犯的建議,不讓一句話有被誤解為敷衍的可能。她臉上的笑意就更深了些,“那我試試看。”
    掃描價簽的收銀槍滴了兩聲,陳望月從錢夾裏取出紙幣,買下那副長頸鹿發夾,連同一隻臉上掛著鼻涕泡的加菲貓掛偶。
    陸蘭庭看到了錢包夾層裏的照片,和幾張銀行卡相對,一閃而過,但能分辨出和陳逐源擺在辦工桌最中間的是同一張。
    也許對這個女孩來說,世界廣闊又渺小,大到雙臂無法丈量,小到隻能容納她和她的家人。
    熟悉又陌生的感受,潮汐一樣湧上來,陸蘭庭說不清那是什麽,大概是一種對未曾擁有之物的好奇,上城區的家庭,親緣寡淡是常事,站在祖輩肩膀上享受一些獲得,也默認承受另外一些缺失,這是世世代代傳下來,無人挑戰的非成文規則。
    好奇,也僅止於好奇,若是到了這個年紀還在渴求父母的擁抱和親熱,那麽這二十多年人生也算是枉過,有些東西,看他人擁有比自己觸及更美妙。
    他收回視線,陳望月找店員要了剪刀,除掉標簽的掛偶湊到陸蘭庭眼前,頂燈之下,兩隻長頸鹿和陳望月同頻對他眨眼微笑,“送給你的,陸先生,感謝你陪我,本來說是帶你逛一逛墾利,不知道怎麽就變成你遷就我了。”
    她請求他戴在求職的公文包上,陸蘭庭頓了頓,與她視線相交,她過度期待的表情顯示出充分的惡趣味,他完全看穿她的目的,還是把包遞給她打扮,如預期地得到她滿足時眉眼彎彎的笑容。
    線條平直方正的皮革公文包,拉鏈邊緣卻搭著一隻不著調的鼻涕蟲貓咪,隨著走動的步伐在半空中一甩一甩,又因為主人和主人身側女孩格外出色的相貌氣質,引發周遭的矚目和議論。
    陸蘭庭向來不在乎他人目光,隻是安靜低頭聽她繼續絮絮叨叨,她剛說起前麵那個街角有提線木偶藝人,同時操縱三十條線,小提琴表演栩栩如生,他像是驚覺什麽,匆匆打斷,“望月,我好像把東西落在禮品店了。”
    “啊,那我陪你去找。”
    “不用了,你在這家店等我,不要亂走,我馬上就回來。”
    他把她安置在陳家的連鎖餐廳門口,這裏大部分的店員都認識她,不會有安全問題。
    折返回那家禮品店,他找到陳望月試戴過的鬱金香耳環。
    “先生,不再看看別的嗎?”店員熱情地推銷,“還有這款海星項鏈,很符合時下的流行呢,如果是剛剛那位小姐的話,戴起來一定很好看。”
    因為一口氣買下了二十幾副耳環,被贈送了兩隻本該額外花費五卡朗才能得到的印花禮品袋,陸蘭庭提著滿滿當當的袋子走出店門,冷風撲進懷中,讓他的頭腦也降溫,他清楚、明白地告訴自己,他做這些隻是出於憐憫,就像隨手丟給流浪漢的零錢,投喂鴿子的玉米粒,他覺得她可憐,沒有任何的附加意義。
    莫名其妙被與鴿子和流浪漢相提並論的女孩正坐在餐廳窗口位置,她過分出色的相貌既引人矚目又讓人不敢靠近,無數道目光集中過來,她沒有露出一點不適表情,心安理得地習慣充當人群視線的中心,像征稅一樣強製向全世界征收注意力。
    有一位一頭棕發的男孩幾乎把眼睛寄存在她的身上,視線失禮地相隨,得到她一個坦然的微笑作為回禮,四目相對間,他怔愣到不小心忘記避讓其他客人,如果不是反應靈敏,他大概會一頭栽進炸雞桶裏。
    陳望月嚇了一跳,忙衝過去扶了那男孩一把。
    “不要隻顧著看我呀。”她笑著鬆開少年人的手臂,“也稍微注意一下路吧。”
    她不摻假的溫柔注視讓人確信,這家店此時目睹此情此景的男孩裏,有一半都在捶胸頓足,痛恨為什麽差點栽進炸雞桶裏的人不是自己。
    “謝、謝謝您……”棕發男孩結結巴巴,仿佛有什麽快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它逼迫自己一鼓作氣地說出心裏話,“小姐,您很漂亮……”
    她語調拐了一個上揚的彎,“我隻是‘很’漂亮嗎?”
    刻意加重這個程度副詞,讓人分不清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不滿。
    “不,不是…是非常!非常…不,最漂亮!小姐,您是我見過最漂亮的人!”
    棕發男孩手足無措,大腦完全失去了對舌頭的主導權,他的同伴哄笑著把他推到陳望月麵前,大聲嚷著,“小姐,這家夥看上你了,你就行行好,賞他一個電話號碼吧!”
    男生臉頰紅得像烘烤麵包的熱爐,“我,我……小姐,我能不能請您喝肉桂紅茶,就在路口那家保齡球店,是我小姨開的,她做的牧羊人派和開心果to也很好吃……還,還有,我想加您的kschat,可以嗎?”
    “抱歉,不可以。”
    陳望月被一股不容分說的力量拉到身後,高大的影子覆過來,卡住她手腕的手掌,還攜著室外的寒意。
    “陸先生……”
    她滿臉錯愕,手甚至還維持著在口袋裏摸索手機的動作。
    隨便什麽人要聯係方式都會給。陸蘭庭蹙了蹙眉,她似乎完全不會拒絕,就像今天下午躺在他的膝彎裏,毫無正常社交的距離感。
    他沒有怪罪的立場,但就是在心裏譴責起她的父親,陳逐源把她養得既純真又甜蜜,具備這個世界上所有值得被愛的品質,唯獨沒有培養她拒絕人的能力。
    如果你精心澆灌一朵玫瑰,就不應該剪斷她的尖刺,讓她看起來可以被人隨意折取。
    “你的,拿好了。”
    他把兩個袋子塞進她手心。
    被破壞了搭訕的男孩幾乎無地自容,突然出現的男人,極英俊的一張臉,薄唇濃眉,鼻梁高挺,氣勢迫人的眼睛,嘴唇的線條都像是鋼筆勾勒出來的冷硬,舉止中帶著王侯般的優雅與莊嚴,讓人憑空在他麵前矮下去一截。
    他的同伴大著膽子問,“你是誰啊,憑什麽聽你的?”
    “我嗎?”
    陸蘭庭低頭,陳望月恰好也看他,鼻息輕輕,臉在暖氣裏蒸得紅撲撲,像他袖子底下寄住的一隻小鳥,探出枝頭張望。
    就好像也在期待這個問題的答案。
    於是他輕笑,“我是這位小姐今晚的監護人。”
    【下·人生之春】
    每次火車轉彎時,能看見列車首尾互相追逐,陸蘭庭喜歡這樣的時刻,這像一個貪吃蛇的隱喻,他幼時為這個經典單機遊戲花費過一些為數不多的可自由支配時間,永遠銜尾而食的蛇以自損而成立,人亦如是。
    從高架鐵軌上遠望墾利,柔和夜色中,逐漸遠去的城市,被描繪出橙紅色網格狀的清晰肌理。
    陸蘭庭前來時乘坐聯邦的第35號列車,也為自己選擇同樣的返程方式。
    其餘旅客不知道,做休閑打扮的便衣保鏢,周圍時刻散布數個車廂內,安保密不透風,因此他們眼中,這位獨享最佳觀景視野包廂的年輕人,大概隻是一位出身教養良好,投胎運和皮相都相當不錯的富家少爺。
    在車窗外大麵積水杉與藍花楹的陪同下,列車穿越橫貫卡納中北部的夕恩山脈,先後途經伊丹州,禮耶州與特比奈州。
    在被貼上包含負麵意義的“鐵鏽帶”標簽之前,這就是上個世紀中後葉本國鋼鐵工業的三大重鎮,分別以煤鐵,電氣和機械製造業聞名於世。
    五十年前轟轟烈烈的“鋼鐵熱”之下,數百萬人從全國各地遷往這三地安置家業,在地域性上,他們是山區來到鐵鏽帶的勞工移民,在社會學意義上,他們是卡納的工人階級。
    這些辛勤的人民對實現人人富裕的“卡納夢”有一種近乎信徒般的虔誠,他們吃苦耐勞,懷抱著出人頭地的願景背井離鄉,繁榮的鋼鐵工業,確實也一度將他們托舉到中產階級的邊緣,他們在異鄉生根發芽,買房生子,直到後來鋼鐵過剩和產業轉移的陰雲將命運的雨水無情潑灑在他們頭頂,輝煌的引擎被腐蝕成落魄的鐵鏽——
    ——他們,也就被時代掃進了垃圾堆。
    列車駛離墾利,陸蘭庭把目光從城市天際線收回,用碳素筆在生寫本上記錄。
    以墾利市為首府的伊丹州是這場散心之旅的最後一站,他此行目的明確,重訪父親陸豐林總統數年前的競選路線,為衰退的老工業區尋找新的出路。
    墾利的拚寫單詞被重點圈出,旁邊附著幾行字:
    【工業旅遊:將獨立運作的博物館、休閑、景觀公園、購物旅遊等地區進行統一開發,建成了覆蓋整個地區的“工業遺產”的參觀路線,使之成為新的經濟增長點。】
    【紳士化城市更新:引進相對中產進入舊城區,對原有居住環境進行修繕改造,提升社區空間品質與吸引力,遏製舊城區衰敗。】
    【老城區雖然存在物理空間衰敗等問題,但具有天然的區位優勢和文化底蘊優勢。紳士化運動在重新激發老城區活力的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抑製了城市持續向郊區的低密度蔓延,促進了城市土地的集約化使用。】
    來之前陸蘭庭同父親幕僚團隊的智庫學者詳談,這是他們提出的幾大手段。
    花團錦簇,流於形式,長期來看,隻會持續性消耗地區財政,政府公信力和民眾信心。
    鐵鏽地帶的發展困境一直是經濟學與社會學的多重議題,複興早就被提上議程,然而,與大眾媒體為民眾勾勒出的扁平而理想化的藍圖不同,無論是發展知識密集型產業、建設更多的住宅樓、寫字樓、商場和藝術設施,都不能從根源上解決問題,近十年的投入下來,三大鏽帶州的主要城市失業率仍遠遠高於卡納聯邦平均線,負責帶頭的州長官們急於以“教育、醫療與藝術之城”取代“鋼鐵之城”的昔日印象,開發商們照搬南部和東南部發達海岸的城市建設方案,迎合中產階級的複興模式,一味強調以精英為中心的知識經濟,而對沒有接受過高等教育的成千上萬失業工人視而不見。
    這樣嚴重與現實脫節的計劃,主體實質上隻有城市複興的策劃者,他們隻將鏽帶區現有的居民視作服務於複興計劃的統一、抽象的概念,以及謀求選票的捷徑,至於真實的、具體的生活需求,他們並不關心。
    如果不給予當地工人融入知識經濟體係的教育培訓、福利救助等援助,貧困、失業和社會不平等的頑疾就永遠不會得到根治。
    當然,陸蘭庭很清楚,在找出真正行之有效的解法之前,他也是紙上談兵,地區衰落和複興都並非一時之功,提出方案是最簡單一環,大量政策還有待後期實驗推行,隨之而來的各方利益拉鋸論戰,才是重中之重。
    這次來鏽帶三州,隻是未來漫長工作的開頭。
    但,也有一點意外收獲。
    他偶遇了一位天使般麵容的女孩,踩在童稚與青春的交接點,像一個溫柔遠大的夢想。
    告別墾利之前,他把前幾天參觀種植園,園主送他的風信子種子轉贈給她。
    她還想再與他見麵,於是他留下一道注定無解的數學題。
    “如果你解開,我們就會重逢。”他說。
    到這裏就夠了,陸蘭庭想,陳望月是他膝蓋不小心磕到桌子角,帶來的一小塊烏青,不去觸碰就不會有知覺,會隨著時間自然淡去。
    他抬手,撕下生寫本前一頁,他無意中畫下的她的側影,他畫技並不高超,於是他突然想到,還好她沒有看到,會為了兩顆糖就生他氣的人,大概會因為沒把她畫得足夠漂亮,而跟他冷戰三分鍾。
    列車到站,他在簇擁的人群中回到首都。
    這是父親就任總統的第二年,中期選舉將至,國會兩院大部分成員都將改選,根據現行憲法,全聯邦四十三個州有三十六個州會在同期舉行州長改選,瑞斯塔德作為首都和特區,也將在年中更換特區行政長官。
    曆來人員變動的多事之秋也伴隨著人心浮動,持續性的論戰在黨內層出不窮,大多還是圍繞著州權與聯邦權的老題,其中最熱門的分支議題之一,是婦女墮胎權。
    自由黨在各州的分支機構和婦女組織緊密配合,在各個輿論口炒熱墮胎議題,為了刺激爭取那些不在乎黨派之爭,隻在乎個人隱私和公民自由的“單一議題”選民,收割他們手中的遊離票,他們甚至放出了要在十年之內實現聯邦全境墮胎自由的豪言,勢要解放四十三州及首都特區婦女的子宮。
    事實上,開放墮胎權已經是大勢所趨,超過一半的州都通過了法案,保障婦女選擇包括墮胎在內的節育措施的權利,很多此前未明確禁止墮胎的州,則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在一些宗教勢力占上風的保守州,從上之下都堅決抵製墮胎的罪行,認為這是對上帝的背叛,任何人都無權剝奪一條鮮活的生命,哪怕它還隻是一個幼小的胚胎,它的生存權也淩駕於母親的選擇權。
    梅爾辛州的現任州長是保守黨的參議員宮禹,他年逾六十,是虔誠的教徒,立場極度傳統,當年全國第一個禁止墮胎的法案,就是二十多年前他提出,通過州議會決議,並在法律文本上簽字正式施行的,這一舉措也為其他保守州做出了榜樣,引發立法禁止墮胎的潮流。
    梅爾辛州六十多年以來,一直是保守黨的忠實陣地,選舉人團票從未旁落,作為現任州長,宮禹也在黨內享有相當高的威望,連總統陸豐林都給足了他麵子。
    但此刻,總統府的一間會議室內,他卻氣得麵龐發紫,青筋暴起,從助理手中接過麻袋,翻轉袋口盡數倒出,無數封信件雪片般湧出,頃刻便鋪了滿桌。
    “你自己看看吧,這都是我讓人從收發室整理出來的,你知道最近有多少伊丹人民寫信來要求你滾蛋!”宮禹滿臉怒容,“你既然替他們要求墮胎自由,不如就從你自己做起,讓你媽媽把你這胎先打了!”
    站在桌邊,被他所指責的男人,手放在桌邊扶住了幾個將要滑出桌麵的信封,聽了他這番話,也不由怒氣叢生,他是伊丹州的參議員,比宮禹小了將近二十歲,在政治議題上擁有保守黨成員一貫的傳統,但在許多社會問題上立場較為開放溫和,認為州政府會禁止墮胎而修改憲法是對公民自由的侵犯,他在社交網絡上頗為活躍,放得下架子,粉絲數眾多,近年來也替保守黨拉到了不少年輕人的好感票。
    “如果我母親願意的話,她當然有打掉我的權利,可惜她更期待我站在這裏,打敗你這個老頑固。”伊丹州參議員反唇相譏,“既然有些男人管不好自己的嘴巴和雞【】巴,那讓女人能管好自己的子宮也不錯。”
    “你——”宮禹怒極,舉起手中鋼筆,就要砸去,參議員揚了揚下巴,滿臉挑釁。
    口舌之爭儼然要升級為流血事件。
    會議室的門就在此時,吱呀一聲打開了。
    循聲望去,在場其他人驚喜道,“小陸先生!”
    陸家年輕一輩子侄眾多,但能被稱作小陸先生的,隻有一位。
    日光燈下,他步進會議室,如摩西分海,人群紛紛自覺靠邊,讓出供陸蘭庭通行的空間。
    “我在餐廳等了半個小時都不見人影。”陸蘭庭假意抱怨著,“我知道各位都是大忙人,不過我們的營養師先生向我訴苦,他和手下人辛苦工作了一上午的成果無人問津,他的幫廚委屈得縮在角落給媽媽打電話。”
    他手指輕屈,有節奏叩擊胡桃木的桌麵,語氣放鬆,“我想各位也見不得一位母親為子女太憂心,還請您,您,您,還有您——”
    左手握著拳,四指指向自己,陸蘭庭隻用拇指依次點過在場高級官員,“拜托您,放下筆和文件,讓我們去享受餐廳的工作成果,吃飽喝足,再更有效率地投入到工作中。”
    原本會議室裏的旁觀者紛紛應和。
    “我的肚子已經咕咕叫了。”
    “我迫不及待想嚐嚐總統府的牧羊人派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麽秘方,我總覺得和外麵餐廳做得不同。”
    “你不是說醫生讓你控糖控鹽,牧羊人派也敢吃?”
    “小陸先生的好意,我當然是要領受的。”
    人群裏傳遞著活躍氣氛的笑聲,場麵漸漸熱起來,宮禹卻輕輕冷笑,不接他的台階,眸光掃過伊丹州的參議員,“蘭庭,我怕我吃不下,有些人太倒胃口。”
    “宮伯伯不會是說的我吧?”
    陸蘭庭歎了口氣,視線落在他麵前放的咖啡杯上,液麵紋絲未動,杯壁光潔,他用銀勺子攪動一下,絲絨般的液體蕩漾開,“您是該怪我,這樣的低級錯誤也犯。”
    他放下杯子,詢問助理,“今天是行政辦公室的哪位準備茶水,宮伯伯不喜歡咖啡,讓廚房換成羅布麻茶給他。”
    宮禹的心髒做過搭橋手術,不宜飲用含咖啡因的飲料,但久病的人往往有諱疾心理,尤其宮禹年事已高,又在本州獨斷專行太久,向來不願別人提及他這樁舊病,陸蘭庭說他不喜歡,而不是不能喝,這份妥帖令宮禹臉色稍霽,他這個世侄的態度,也傳達出陸豐林的意誌,他仍是保守黨不能動搖的柱石之臣。
    伊丹州參議員本想就著陸蘭庭的台階揭過這頁,看到宮禹不領情,重新火起,“小陸先生,我也想準點吃飯,但我看宮先生不願意跟我坐在一張桌上,他當了十二個孩子的父親,教訓人慣了,在我麵前也耍起家長威風來。”
    “那我大概能感同身受,從前在梅爾辛的夏校,我寄住在宮伯伯家,也常常聽他的訓,那時候不懂事,記恨他,跟父親告他的狀,後來才明白,盼你好的人才會對你嚴厲。”陸蘭庭微笑道,手掌扶住宮禹手臂和肩背,顯露親近姿態,“那時候我和同學做小組作業,遇到有分歧也容易吵架,找他評理,宮伯伯為了讓我們不吵他,教我們用橡皮丟骰子,一塊橡皮六個麵,分別寫上一到六,丟到偶數,就停戰,去吃廚房阿姨做的卡諾裏卷。”
    聽他提到往事,宮禹臉上表情柔和了些,陸蘭庭伸手,示意伊丹州參議員把他麵前的幾封信遞過來,“有時候,命運的看法比我們更準確,各位先生們,我們也來玩個遊戲吧。”
    陸蘭庭隨意捏起中間的信,市麵上最普遍的卡納郵政成立三百周年紀念標準款信封,一卡朗能買到一打,“假設這封信的第一個單詞是元音開頭,我們就暫時把在共建同樣的理想事業中遇到的分歧擱置,先去餐廳享用美食。”
    視線齊刷刷落到他手中,助理送來裁紙刀,陸蘭庭割開火漆印,打開信封。
    他玩了一個小小的障眼法。
    無論是“你好”,還是“您好”,這些常見書麵問候語,在卡納語裏麵的拚寫都是元音開頭。
    但因為他的有意誤導,人們會把第一個單詞錯誤理解成正文的開頭單詞。
    如果這個詞本身就以元音開頭,自然皆大歡喜,如果不是,那麽他會告訴其他人,這封信的第一個單詞是“您好”。
    他不會把選擇交給命運。
    展開信紙的同時,一枚夾在信紙裏的藍色花瓣像一隻蝴蝶,輕飄飄振翅飛出。
    帶著幽微香氣落在陸蘭庭的手心,像一個幹燥的吻。
    陸蘭庭一怔。
    信上是漂亮圓潤的花體字。
    【給騙子先生:
    是不是很意外我做出了這道題?這的確是我做過最複雜、計算量最大的數學題了,我一度選擇向老師求助,老師告訴我,這道題缺少一個最重要的常數項,無法解答,出題人一定是在捉弄我,但我不願意相信一位送我鬱金香耳環的先生會不想再跟我見麵,既然他告訴我,與他重逢的鑰匙藏在這道題裏,我願意為他嚐試從一到一百之間的所有整數。
    依次代入運算,很不幸,都失敗了,我又想到,如果這個常數並非整數,而是有超過三位以上的小數,那我豈不是算到成年都算不完?我發誓隻給陸先生五百次機會,如果我從一試到五百的整數都不對,我就放棄尋找答案。
    這個常數項是20480,所以,你知道了,我打破了我的誓言,因為當我嚐試了五百次仍未成功後,我不甘心我做出的所有努力都付諸東流,我把常數的範圍調整到五百至一千的整數,又從一千調整到兩千,兩千調整到三千,過程裏,因為運算太耗時,我自學了編程,設計了一套算法,在我給你寫下這封信的前一天,我上完滑冰課,照常打開我的電腦,啟動程序,這一次,幸運女神終於想起我曾是她鍾愛的孩子。我得到了這道題的正確答案。
    06185491。
    搜索引擎告訴我,這是卡納總統府的熱線電話。
    顯而易見的,有一位自稱是工程師的陸姓先生欺騙了可憐的陳望月和陳望月的父親,騙子先生有電影明星一樣的外表,也有一樣精妙絕倫的演技,陳望月本該狠狠生他的氣,把他送的禮物連根拔起,踩在腳下,但看在他陪陳望月吃電話線炸飯團的份上,陳望月決定拿出人生之中最偉大的包容心,體諒他可能的苦衷,並為他牢牢保守這個秘密,也請他放心,這件事,陳望月連父親都沒有告訴過。
    s
    要去上芭蕾課了,就寫到這裏
    又s
    你送的風信子種子,種進我陽台飄窗上的花盆,昨天結出了第三個花苞,我原本打算剪下一枝送給你,又想到萬物有靈,各待其時,它或許也會想留在枝頭度過完整春天,因此我隻留下一枚花瓣,隨信寄送這份春天,用以證明我沒有怠慢你的饋贈。
    祝你快樂,健康,最好不要太忙,有空給我回信,再見 】
    像有一隻手,狠狠按住了陸蘭庭膝蓋上那塊烏青,讓他體會到劇烈的刺痛。
    烏青沒有消退,一直虎視眈眈地留在原地,以勾結他靈魂的方式。
    “陸先生?”有人問他,“這封信的第一個單詞是?”
    血液在血管裏沉鈍地流動,陸蘭庭抬眼看向會議室的落地窗,窗簾大開著,昨夜下過雨,露出水洗過的總統府庭院,櫻草花和玫瑰在光影下的色澤美得虛幻,落地窗框出油畫般的景致,陽光如微微顫動的金箔。
    春天快到尾聲,萬物仍然充滿生機。
    他卻因為一種純粹出於心理上的疼痛而感到戰栗,靈魂逐寸向著洪水跌墮。
    折起信紙,連同那枚花瓣,一同塞回信封,他回答那個發問的人。
    “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