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台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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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寒門窘族,好曆外郡;世胄豪家,貪做京官。
我不一樣,京中風物雖好,但看了幾十年,也看夠了,就喜歡出去走走。
之前會稽太守出缺,我跑了幾次吏部,想出守會稽,可惜最後沒成。
京中有些人鴟得腐鼠,說我王向謙是因為會稽大郡,曆郡者有事可督浙東五郡,與方鎮等,所以才謀會稽以望得州......”(以會稽做跳板謀求州刺史)
王揖搖著羽扇,輕笑道:
“殊不知我真正望的是會稽的名山名水!
東山清風,蘭亭曲水,縱有刺史金印如鬥,亦不換焉!
這次我過新亭,經牛渚,逆流而上蕪湖、姑孰,見桓溫移鎮處;
走尋陽,遊赤壁、烏林,望江山共色,烽火川明;
至夏口,臨黃鵠;入巴陵,泛洞庭......”
選自譚其驤《中國曆史地圖集》第四冊,手機拍的,但圖片大小有限製,反複壓縮都不通過,現在不知道是否清晰
(接上圖說明,箭頭是我加的,之前做得是放大幾倍的細致路線圖,但大小一直不過!!改了好久都不行!好困!沒辦法就改成了簡筆圖,看個大概吧,尋陽往上箭頭起始點——大雷,就是鮑照寫《登大雷岸與妹書》的地方,是當時行旅常停的中轉站。鮑照是建康到江州,走的路線和王揖一樣,王揖到夏口之後的路線見下圖)
從路線就能看出,王揖如果求最快到荊州,根本沒必要去洞庭湖,可以走監利、石首一線,即便以不好走為由,那
(接圖2說明:那也是過洞庭湖口便轉上遊,沒有入洞庭湖的道理。另外王揖上述說的路線很簡略,因為此場合是閑談又不是匯報行程,沒必要說詳細,想看具體詳細各節點還是得綜合圖和史料)
王揖說到這兒,神色迷醉,似在回味,隨即搖頭笑道:
“實不相瞞,若非有王命在身,我還真不願意就這麽進荊州。”
以王揚扯淡的實力,若是真想陪聊,那無論引話頭、助言興,還是相與對談,都能讓話題進行得熱火朝天。可他現在卻安靜得很,完全沒有參與話題的意思。
巴東王則心中嗬嗬,他向來對風景名勝什麽的不感冒,偏生這家夥還談興大發,一直在這兒說些閑話,正事是一點不談!若換做以前,管這家夥是不是琅琊王,做不做散騎,早讓他閉嘴了!可此人現在是朝廷欽使,又專司查問蠻案,雖說活不了多久,但在他斷氣之前,還是得敷衍一下的。
當然,敷衍是其次,主要是探探口風。
“荊州也有不少名勝,王散騎若真有雅興,可以去轉轉。隻是不知散騎此次來荊,都要做些什麽?朝廷有什麽交待?”
王揖放下茶盞,慢悠悠道:
“我這次來,一共就做三件事。朝廷交待兩件,算公事。我自己一件,算私事。公事一是赴蠻宣旨,把柳老國公的愛兒帶回來。二是查辦蠻人越境一案。當然了,所謂查辦其實就是走個過場。蠻人侵襲,何代無之?隻是這次突進到江陵腹地,不能不問,所以還是要懲辦幾個失責將吏,做做樣子,和王爺關係不大。至於私事嘛......”
王揖一笑:
“那就是王爺說的轉轉荊州名勝了!‘杳杳巫山,在荊之陽。江漢朝宗,其流湯湯。’荊楚古曰形勝,江陵向稱名城,我可是期待很久了!話說這城中都有什麽古跡?羅君章的故居還在嗎?關壯繆的帥府存否?”
巴東王滿頭問號:羅什麽???關什麽???這是誰???
他下意識地看向王揚,王揚開口道:
“羅含舊宅在城西三裏外的小洲上,如今被一戶姓濁的人家買下來,修繕了一下,又立了座小園。主家大娘子做得一手好羊湯,猶擅羊胃脯,說是從漢時便家傳下來的手藝。祖上曾因此致巨富。我一尋思,這不就是太史公所謂的‘胃脯,簡微耳,濁氏連騎’嘛!一嚐味道,還真是不同凡響!
至於關羽帥府在劉義宣之亂中被焚毀了,不過舊址是現在荊州別駕府所在地,儀門內有青石馬槽,相傳是關羽坐騎食具。叔父若是感興趣,小侄願做向導。”
王揖喜形於色:
“賢侄啊,你這個向導是做定了!
自來訪古尋幽之趣,尤在得人。
譬若禹穴訪求,必待史遷之識;蕪城憑吊,須懷明遠之才。
同遊者不俗,則其樂倍矣!
有你同遊,實我此行之大幸!
咱們從明天開始,先訪羅含故宅,嚐漢時羊羹之遺韻;再謁關侯帥府,吊青石馬槽之流風。
然後尋宋玉窺鄰之牆,覓桓玄作誄之樓。待看盡城中古跡後,再出城,去燕尾洲上釣魚,陟屺寺裏聽泉,總要盤桓五六日,方不負此行。”
合著這是來玩來了?
王揚默默為柳憕哀悼了一下。
巴東王另有目的,直接問道:“王散騎何時出使?”
王揖神色一僵:
“這個.......嗯......《左傳》雲:‘勤而撫之,以役王命。’為人臣者,自然應該以君命為先,隻是.......呃......”
王揖老臉微紅,尬住了。
巴東王也尬住了。
他真不是要催王揖上路的意思,當然,他是要送王揖“上路”的,但也不急這幾天,他問好時間主要是方便做準備。其實他很樂意看到王揖遊山玩水,隻要別礙他的事就行。王揖要是真一到荊州便明察暗訪,然後快馬報信回京,自己少不得要多花心思提防。現在這樣最好!
隻是話都說到以君命為先的份上了,怎麽圓啊?!
遇難不解,先看王揚。
巴東王第一反應就是看王揚。
王揚方才籌思了幾種情況,覺得王揖此舉,對於自己來說,說不定反而是一件好事,當然,隻是得勞駕柳憕多吃幾天苦。其實也不光是多吃幾天苦的問題,王揚很懷疑王揖此次談判能否成功。
王揚開口道:
“《尚書》雲:‘慎厥初,惟厥終,終以不困’。《淮南子》曰:‘謹小慎微,動不失時。’古君子小事必謹,細行必慎,何況君命乎?
叔父說的是。為人臣者,自然應該當以君命為先,隻是這個‘先’,是用心王事,先謀後動的‘先’;而不是莽而行之,爭先敗事的‘先’。
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不明於計數,而欲舉大事,猶無舟楫而欲經於水險也!今叔父周覽江陵古跡,察關侯遺烈之威,思羅含進退之情,外示優遊閑情,鎮之以靜;內則深思籌謀,蓄之以勢!
此為老成謀國,謹而用事者也!”
王揚肅然一拱手:“揚受教!”
巴東王“臥槽”一聲,雖然沒全聽明白,但也大概聽出來王揚是把死的說成活的了。
王揖則樂得眉開眼笑,也不端長輩的架子,拱手回禮,連聲道:
“教學相長,教學相長!”
然後和巴東王說:“王爺,那我先逛......我先籌謀六日,六日之後,出使南蠻!”
巴東王一揮手:
“散騎盡管籌謀!這樣,本王讓孔長瑜陪你們籌謀!一切開銷由他負責。有他前後打點,你們能玩得......能籌謀得更盡情一些。”
王揖笑嗬嗬道:“王爺美意,卻之不恭!那我就多謝王爺照顧了。”
“不必客氣,都是為了朝廷嘛!”
巴東王說完側首,目光在王揚身上,眼中滿是欣賞,嘖嘖感慨道:
“之顏真是人才呀!要是隨行出使,以你叔侄二人之能,那些蠻子豈是對手?”
王揚看向巴東王,
然後咧出一個笑容:
“蕞爾蠻夷,豈是叔父對手?哪用著我畫蛇添足?”
“之顏你什麽都好,就是太過謙虛了!你是大才,又通蠻事,和你叔父聯手可謂如虎添翼,怎麽能說畫蛇添足呢?你若跟隨出使,不僅可以為助令叔平蠻,並且對你前程也大大有益,這可是立功揚名的好機會!你要是有了這個功勞,等你起家時,本王大用你,不是更順理成章嗎?”
“王爺,其實我——”
王揖搶著道:“對啊!賢侄,你就和叔父一起去吧。這樣叔父也能有個伴。一路上,咱們叔侄倆遊山玩水,談文論史,豈不快哉?聽說汶陽峽高峰入雲,清流見底,山壁五色交輝,猿鳴厲響不絕,如此奇景,賢侄豈能錯過?”
兩人盯著王揚,目光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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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本章中所複原之當時江陵城內的風景名勝,大多都是依據中古文獻(見下麵注),唯關羽帥府遺址出《浮生六記》:“荊州府署即關壯繆帥府,儀門內有青石斷馬槽,相傳即赤兔馬食槽也。”
此清時傳言,大概率為附會。反倒本章裏的關羽遺址,相去兩三百年,時間還能近一些。至於說在劉義宣之亂中被焚毀,是根據《宋書·南郡王義宣傳》:“城內擾亂,白刃交橫”一語敷衍出來的,此屬於文學的想象,不可作史實觀。
②《晉書·羅含傳》:“以廨舍喧擾,於城西池小洲上立茅屋。”
《荊州駐防誌》引《渚宮故事》雲:“徙居城西三裏小洲上。”
③《史記?貨殖列傳》:“胃脯,簡微耳,濁氏連騎。”《索隱》:“晉灼雲:太官常以十月作沸湯??羊胃,以末椒薑坋之訖,暴使燥,則謂之脯,故易售而致富也。。
④庾信《哀江南賦》雲:“誅茅宋玉之宅,穿徑臨江之府。”則江陵內有宋玉宅(不過有可能是假托的,隻是當時人相信),至梁末猶存。
⑤《世說新語·文學》:“桓玄嚐登江陵城南樓,雲:‘我今欲為王孝伯作誄。’因吟嘯良久,隨而下筆。一坐之間,誄以之成。”
⑥南朝時到外郡做官,除了正常俸祿之外還能得“郡奉”,比如公田、送故、當地出產等慣例供給,從製度層麵來說,收入比京官多不少。所以皇帝如果想照顧某些家貧的官員,就會放外郡。這種照顧是不分高門寒門的,就看財產狀況。比如梁武帝武帝謂何敬容曰:“蕭介甚貧,可處以一郡。”傅亮拜東陽太守,上表謝雲:“伏聞恩旨,賜擬東陽,家貧忝祿,私計為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