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密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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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做事一貫深謀遠慮,對於身後事早已開始打算。唯一放心不下的,是癡呆的瘋母。他無法想象如果自己一旦死去,母親的精神會受到怎樣的打擊。而如今咬牙收爪、虎視眈眈的族人們又會怎樣對待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
    九叔年事已高,擔不起長久照顧母親的重任,而族裏,更無一人可以相托。
    思前想後,他遲遲不能做決定。
    每當麵對著癡呆的母親,聽著她反複喃喃著哥哥和他的名字,音格爾心裏就出現了一種恍惚:如果……如果哥哥還活著就好了。無論如何,他會代替自己照顧好母親吧?
    那個自幼健康英武的哥哥,曾經是他兒時的偶像。記憶中,清格勒也是非常愛母親的,每次來烏蘭沙海的銅宮時,都要給母親帶來精心挑選的禮物:有時候是一條狐皮領子,有時候是一束雪原紅棘花——
    可是,母親把大半的關注都給予了最小的兒子,對長子反而冷落。
    長大後回想,作為族中的世子,獨占著父母的關愛和無限的財富,自己的確從哥哥身上奪走了很多東西。所以,難怪清格勒會恨他吧。
    隨著成長,他慢慢懂得。曾經絕望的心隨著理解而寬容,融解了十年前沉積的恨意。
    他開始探詢哥哥的下落,試圖將兄長的遺骸從不見天日的王陵地底帶出——在他們部落的傳說裏,一個人死後如果不把血肉交給薩朗鷹啄食,靈魂就無法返回天上。
    然而,在他探詢的時候,族裏的女巫卻告訴了他一個秘密:清格勒或許還活著!
    因為他宿命裏對應的那顆星辰雖然黯淡,卻始終未曾墜落。
    “在**的某一處,”老女巫幹枯的手指撥著算籌,低啞,“介於生與死之間。”
    ——介於生與死之間?
    那一瞬間他想起了那些被女蘿附身成為枯骨、卻無法死去的盜寶者,不由得全身寒冷。清格勒在黑暗沒有一絲光亮的地底,是否也遭受著同樣生死不能的痛苦?
    那個刹那,他忽然有了決定:如果清格勒還活著,那麽他在死去前一定要將他救出,讓哥哥來代替自己的一切:領袖族人,照顧母親。
    因為不方便對族人說出真正的意圖,他便借口成為卡洛蒙族長必須具備兩大神器,而黃泉譜被清格勒帶走,所以必須要從九嶷的地底下將其找回。
    於是,他開始謀劃,做著一係列的準備,終於在時機成熟的時候、帶領精英們來到了星尊帝和白薇皇後的陵墓中。
    呆在密室內,望著架起的那一道索橋,神思卻逃逸出去很遠。
    音格爾機械地咀嚼著食物,直到腸胃不再饑餓地蠕動,才放下了食物——這麽多年來,飲食對他來說隻為了延續生命,一切奢華享受他都毫無熱情。他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保護那個瘋癲的母親,讓她豐衣足食,不被任何人欺負。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的生命之火已然快要熄滅了。他不敢想象在他死了之後,母親又會被怎樣對待,所以,他心底才萌生了尋找清格勒的念頭。
    懷裏的魂引忽然又跳了一下,發出喀嚓的輕響。
    音格爾一震,迅速掏出神器,看著金針筆直地指向第二玄室深處。
    “我們走。”拋下了吃到一半的東西,少年站直了身子,翻身一掠,便上了索道。
    “是!”下屬們轟然回應,隻有九叔眼裏閃過擔憂的光。
    “少主,你要小心身體……這一路下來,我怕沒到最後那個密室,你就……”白發蒼蒼的老人身手卻依然矯健,緊跟在音格爾身後,低聲歎息,頓了頓,又搖搖頭,“何況,女巫的話怎麽能全信——九嶷籠罩著強大的結界,族裏女巫的力量,也是達不到這裏的,那個死老婆子,定然在騙你。”
    “胡說!”音格爾臉色一沉,提高聲音,第一次對這個長輩毫不客氣。
    看到身後那些盜寶者都投來詫異的眼神,他立刻不再說話,走了幾步後壓低了聲音:“我出來時經過葉城,便去求巫羅占了一卦,他說——清格勒還活著。”
    “巫羅?”九叔止不住詫異,知道那是滄流帝國的十巫,如今雲荒大陸上法力最高的幾個人之一,傳說中他的力量已經接近於神。
    卡洛蒙世家近百年來和巫羅過從甚密——這,他也是知道的。
    自從空桑覆滅後,雲荒改朝換代,盜寶者一開始以為從此能再無顧忌地“工作”,公然結隊進入九嶷郡——然而,很快就受到了鐵腕的帝**隊的狙擊,損失慘重。後來,卡洛蒙世家終於找到了解決的方法:金錢。
    他們動用巨資,賄賂了十巫中最愛財的巫羅,才取得了帝國對他們繼續洗劫前朝古墓的默許。從此後,盜寶者的“成果”每年都有相當一部分流向帝都,落入了十巫的囊中。
    然而,九叔沒有想到,音格爾居然為了求證清格勒是否真的活著這個問題,去驚動了巫羅大人。
    請動巫羅,又花了不少錢吧……對於十巫的判斷無法置疑,九叔隻好嘀咕,無奈地搖頭:“何必呢……清格勒那個家夥,活該被關在地宮裏!你又為什麽……”
    話音未落,就看到音格爾冰冷的眼神掃過來,老人噤口不言,暗自歎息。
    “為了我娘。”音格爾在索道上疾步走著,一腳踏入了第二玄室。
    在進入室內前,少年忽地側頭,對著長者低聲:“九叔,我就要死了。”
    這一瞬間,他的眼裏,隱隱有淚光。
    老人忽然呆住。看著音格爾毫不猶豫地走入了金光璀璨的第二玄室,久久不能回答。
    這個才十八歲的少年,卻有著三十八歲人的眼神。
    有魔獸!
    走入第二玄室的一瞬,鎮定如音格爾,都脫口低低驚呼了一聲,瞬間忘記了正在和九叔交談的話題,手指瞬間扣緊了刀柄。
    然後,忽然間又鬆了口氣,緩緩垂下手。
    ——是假的。
    那兩隻守在門口的巨大金色魔獸,隻是栩栩如生的雕像而已。形如獵犬,四肢和鼻梁修長,輕捷迅猛。金毛垂地,眼睛卻是紫色的,低著頭做出欲撲的姿式,全身肌肉蓄力。
    在音格爾踏入玄室的一瞬間,看到門口一對這種姿態的魔獸,不由立刻握緊了刀。
    然而,旋即就發現這兩隻魔獸是被固定在基座上的,鼻翼僵硬,並無氣息。再細細看去,那魔獸的全身金毛沉甸甸下垂,竟是純金一絲絲雕刻而成。
    “狻猊!純金的狻猊!”盜寶者中有人脫口叫了起來,驚喜交加。
    那樣巨大的金雕,一尊就有上千斤重吧?解開成塊帶回,足夠幾生幾世享用。就算不要金子,這魔獸眼眶裏的紫靈石比凝碧珠更珍貴,一顆便值半座城池。
    “天啊……”索道上的盜寶者都已經走到了門口,看到了第二玄室內的情形:
    四壁上全部是純金打造的櫃子,一直到頂!
    金櫃上鑲嵌有各類寶石,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四麵牆壁上,一麵是通往下一個玄室的門,而其他三麵上則各有一個神龕,供奉著雲荒三女神:曦妃,慧珈和魅婀。女神們位於九天之上,背後生出潔白的雙翅,比翼鳥在她們身側翻飛,遠處的九天之上隱現一座城池。
    三女神的繪像栩栩如生,用金粉和珍珠描繪而成,真人般大小。
    而神像四周,更有珠寶不計其數。
    “別動!”其中一個盜寶者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出,想去觸摸那些見所未見的珍寶,卻得到了嚴厲的嗬斥,一驚縮手。
    音格爾站在玄室中央,麵色嚴肅,隱隱蒼白。
    玄室中央空空蕩蕩,隻有一個一尺見方的白玉台,罩著水晶罩,晶光流動,寫滿了朱紅色的繁複咒語——設置在第二玄室的封印,由雲荒三女神守護著,塗著用鮮血繪製的符咒,顯然要比享殿裏的燭陰封印更高一等。
    然而,水晶罩中卻空無一物!
    音格爾臉色微微一變,卻忍住了沒有失聲——難道這個封印裏的魔物,已經走脫了?
    “巴魯,我哥哥當年被困在了哪裏?”他轉過頭去,有些急切的問那位大漢——這也是當年清格勒一行中僅剩的幾個幸存者之一,“是在這裏附近麽?”
    “不,不。不是這裏,”巴魯顯然也被眼前的瑰麗景色鎮住了,結結巴巴地搓著巨手,“我們當初走的似乎不是這條路……那條路上什麽都沒有!如果走的是這條路,半路看到這樣的寶貝,我們早就返回了……才不會一直往裏闖。”
    “一直往裏……”音格爾喃喃重複,“是到了最深處的密室了麽?”
    “我隻記得經過了三個玄室,清格勒說可能走錯了,於是我們開始挖掘地道,橫向穿越了一個墓室,最後來到了一扇定時會落下的閘門前……”巴魯極力回憶,顯然十年的時間讓回憶有些模糊了,“那個房間裏一片漆黑,連火把也照不亮!”
    聽到這裏,九叔驚呼起來:“這是星尊帝的寢陵!”
    因為隻有在帝王的墓室,才會出現這種“純黑”的景象,一切陽世的光輝都無從照亮。
    “是啊。可當時我們匆促而來,沒有帶上執燈者,清格勒便摸黑先進去探路,讓我們在外麵等著。”點了點頭,巴魯歎了口氣,眼神黯淡下來,“可是,他進去了就沒能再出來……”
    “第四個玄室……純黑的陰界麽?”音格爾喃喃,忽然聲音轉嚴厲,“大家誰都不許碰這裏的東西!等我們找回黃泉譜,返回時再帶走,現在大家隨我進入下一個玄室!”
    “是……”盜寶者們的眼神在珠寶上逡巡,回答的聲音已然不再斬釘截鐵。畢竟對著那些價值連城的珍寶,行進至此處已經疲憊交加的盜寶者,心裏都已經暗自意動。
    “走吧,”莫離對著閃閃低語,“跟在我後頭,踩著我的腳印往前走,小心一些。”
    “恩……”閃閃點點頭,緊跟著這個魁梧的西荒人。
    莫離卻是循著音格爾的腳印往前走的,步步都警惕。
    音格爾臉色沉靜蒼白,一步一步往前,注意著腳下落地處的聲響,生怕一不小心觸動了機簧。然而,什麽都沒發生。
    但是他的神色卻越發沉重起來——有煞氣!
    在這個地底下百尺深的迷宮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危機感在悄悄迫近。
    懷裏的金色羅盤發出了輕微的哢哢聲,魂引的指針在激烈地跳動,直指第三玄室的方向——魂引如此反應,說明有一股驚人的魂魄靈力在不遠的前方凝聚不散!
    他暗自放緩了腳步,抬起眼睛看向第三玄室的方向。
    第三玄室的門是大敞著的,長長的走道上沒有燈,隻零星鑲嵌著一些明珠,光芒幽然。從第二玄室看過去,第三玄室就仿佛一個空洞的眼眶,裏麵沒有任何表情,深不見底。
    那裏有什麽?那裏的背後,就是寢陵密室麽?
    音格爾的手握緊了短刀長索,悄悄豎起手指,示意身側下屬戒備,準備自己出去探路。
    “咯咯……”忽然間,在這個空曠的墓室裏,聽到了一陣輕微的笑聲。
    那個笑聲是介於孩子和少年之間的,輕快中透出詭異——明明是在極遠的地方,可每個人聽來卻近如耳語。
    那樣的笑聲讓一行盜寶者都悚然一驚,心中登時有一層層涼意湧起。連那幾個暗地裏忍不住對珠寶動手動腳的盜寶者,都被嚇得停住了舉動,茫然四顧。
    閃閃嚇得哆嗦,抓緊了莫離的袖子,躲到他身後。
    “大家小心。”九叔低聲提醒,“原地不要動。”
    就在一句話之間,陵墓深處又傳來了一陣啪嗒啪嗒的跑動聲,由近及遠,仿佛有一個人在用盡全力地向這邊奔逃,粗重的喘息聲回蕩在地宮。
    “咯咯……嘻……”那個笑聲卻在地底響著,漂移不定。
    “救命……救命!”終於,那個腳步聲從地底深處過來了,用盡了全力踉踉蹌蹌的奔跑,伴隨著嘶啞的、斷斷續續的呼聲,“別過來!別過來!救命……是邪靈……救命!”
    邪靈!
    兩個字一入耳,所有盜寶者都打了個冷顫。
    音格爾的視線立刻落到了那個空無一物的玉台水晶罩內,眼神雪亮——果然,那裏封印的本該是邪靈!
    尚未下地時他們便損失了一名同伴,九叔說那是尋覓血食的邪靈時,他還不大相信。畢竟空桑曆代帝王設置的封印是極其強大的,從來沒有任何一隻邪靈可以逃逸。而且,又有誰會愚蠢到去放出邪靈呢?
    然而,此刻,遙望著那個黑沉沉的第三玄室,明珠光輝的照耀下,他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巨大的翅膀影子從室內掠過!
    果然是邪靈複蘇了!
    “救命……救命!”仿佛是看到了第二玄室裏火把的光,遠處那個人掙紮著朝著這邊跑過來,厲聲呼救,揮舞著雙手。
    音格爾的手下意識的搭上了短刀,蹙眉:是誰,居然會在這個百尺的陵墓底下?是另一行盜寶者麽?但沒有經過卡洛蒙家族的同意,又有哪家盜寶者敢擅闖王陵?
    他又是怎麽下到那麽深的內室的?——東側這條路分明沒有人之前來過!
    莫非對方是從三條支路的另外一條直接到了核心的寢陵密室,然後因為遇到了可怕的邪靈,再從內部向著這個方向奔逃而來?
    音格爾心念電轉,卻沒有立刻出手相助。
    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從黑沉沉的墓道那頭傳來,微弱的光線下,他看到了一個模糊的人形從黑暗中急奔而出——高冠巍峨,廣袖長襟,居然是王者的冠冕裝束!
    那個王者裝扮的人渾身是血,揮舞著袖子,狼狽奔逃,踉蹌地喊著——那一瞬,活脫脫就像地底死去的曆代帝王複活了!
    閃閃忍不住驚叫出聲來。
    然而,那個奔逃的人沒能跑到這邊的光線裏。
    仿佛是在內室受了極重的傷,那個人剛奔出第三玄室沒幾步,便力氣用盡,跌倒在深黑色墓道內。哢噠一聲,似乎手裏有什麽沉重的石質東西砸落在墓道上。
    “救命!救命!”那個人絕望恐懼地大呼,在地上手足並用地朝前爬著。莫離望了音格爾一眼,想知道少主是否想救這個地宮裏出現的陌生人。
    然而在音格爾沒有開口表態之前,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飄近了那個人,隻是一抬手,便將他的身體從地麵拎起。
    壁上明珠的微弱光芒投射下來,終於依稀可以看到那個人的相貌:帶著高冠,頭發蒼白,穿著是帝王的裝束。此刻卻跑得筋疲力盡,絕望地癱倒在墓道內,把手中石匣抱在胸前,神經質地喃喃:“別、別過來!蘇摩……蘇摩……求求你……當年、當年我縱有千般不好,也有一日的好吧?你別……”
    “我可不是蘇摩……”那個黑影眉梢一挑,俯下身去低笑,“青王啊,你也有今日?”
    “咯咯。”黑影輕輕笑著,彎下腰去,哢噠一聲,輕輕扭斷了他的脖子,“嘻。”
    “如果……蘇摩知道我搶在他前麵,扭斷了你的脖子……一定會氣瘋了吧?”那個黑影詭異地輕笑著,從容地把王者的頭顱扭到了背後,聽著垂死之人喉中掙紮著發出的哢哢聲,隻是感覺好玩似地低語著,然後俯身拿起了對方掉落在地上的石匣。
    忽然間仿佛覺察到了什麽,霍然抬頭,看了第二玄室這邊一眼,嘴角露出一絲笑。
    所有盜寶者悚然一驚——那種隱藏在黑暗裏的眼神!
    深不見底,充滿了殺戮和邪異的氣息,仿佛是地獄裏逃脫的邪獸。
    “喀”,音格爾手中的短刀不由自主地出鞘一寸,隨時準備著和這個來自地獄深處的黑影決戰。然而就在劍拔弩張的刹那,遠處的第三玄室內忽然發出了一聲低吟,仿佛有什麽在低語——忽隱忽現的光芒下,隱約有巨大的羽翼狀陰影掠過牆麵。
    那、那是……邪靈!
    “哦……那好吧,既然是你的熟人,就先放過這小子。”仿佛聽明白了邪靈那一句低吟的意思,隻聽那個黑影喃喃一句,放下了手扔掉屍體,再度望了一眼第二玄室內的盜寶者,冷笑一聲,竟然徑自飄然而去。
    牆麵上巨大的翅膀影子緩緩收起,那隻邪靈沒有從第三玄室內出來,仿佛和黑影一起消失在地宮的最深處。
    這一切隻發生在一瞬間,快如疾風閃電,讓這邊的盜寶者完全回不過神來。
    隻有音格爾看清楚了那個黑影的樣子——
    那是一個藍發的少年!
    絕美的容貌,幾乎逼近神袛——那,應該是鮫人吧?但這個鮫人的眼神卻是殘忍而雀躍的,從陵墓深處鬼魅般地飄出,追著那個奔逃的人,臉上一直帶著詭異的笑容,出手快如鬼魅,隻是一探手便取走了對方的性命。
    “一個鮫人?”音格爾詫異地喃喃,臉色有些蒼白,“奇怪啊……”
    星尊大帝一生對鮫人深惡痛絕,他的寢陵內不大可能有鮫人陪葬,因此,此處的地底也不會出現其餘空桑王陵內常有的“女蘿”——那麽,這個鮫人又是從哪裏來的呢?而且,身手那麽迅捷,顯然不是普通的鮫人。
    “大家先別動,小心,”音格爾蒼白著臉,出聲,“千萬別亂動身邊的東西!”
    在世子厲聲嗬斥的時候,一行中有一個盜寶者微微一震,不易覺察地垂下了手,將一顆偷偷摳下的寶石藏入了衣襟,嘴角露出一絲笑——狻猊眼睛上的這種紫靈石,比凝碧珠還珍貴十倍,帶一顆回去就足夠吃一輩子了。
    然而,音格爾的話音未落,腳下的地麵就是一震!
    “糟糕!”九叔連退了幾步,一眼看到門口的駭人變化,脫口驚呼起來,“大家快躲!狻猊……狻猊活了!”
    狻猊活了?怎麽可能?黃金雕塑成的死物,怎能活?
    所有盜寶者下意識地後退,眼睛卻看著門口的一對黃金雕像,臉色唰的慘白——
    仿佛封印在一瞬間被解開,死氣沉沉的“物”在一瞬間複蘇。沉重下垂的金雕毛發在一瞬間失去了重量,變得又輕又軟,黃金的腳爪動了起來,從嵌滿了寶石的基座上跨了下來,重重踏落到玄室的地麵上,聳身一震,發出了低低一聲吼叫。
    那隻失去了一隻眼睛的狻猊,就這樣活了過來!
    “誰、誰動了那顆紫靈石?!”看到獨眼的狻猊,九叔霍然驚呼,“快扔回去!”
    那個盜寶者混在隊伍裏,慘白著臉連連後退,手卻下意識地緊緊捂著衣襟。然而,那隻狻猊似乎完全明白自己的眼睛被何人挖走,也不遲疑,低低咆哮了一聲,眼露凶光,縱身便直接朝著那個盜寶者撲過來。
    那名盜寶者駭然驚呼,拔足狂奔。
    “不許救他!”在同伴們抽出刀劍準備和魔物血拚時,霍然聽到了音格爾冷冷的命令,斷然不容情,“他犯了戒條,誰都不許救他!退下!”
    所有人齊齊一怔,下意識的讓開一條通路。
    狻猊呼嘯著撲過,直奔那個挖去了紫靈石的盜寶者而去。盜寶者心膽欲裂,然而多年培養出的本能,讓他極力求生,不顧一切地向著地宮深處奔去,根本忘了片刻前那裏還有過詭異的鮫人和邪靈出沒。
    狻猊發出低吼,毫不遲疑地跟著撲入大敞著門第三玄室。
    “啊!這、這是——”不知道看到了什麽,剛剛奔入第三玄室的盜寶者忽然發出了一聲驚呼,站住了身子,震驚得居然刹那間忘了背後魔獸迫近的恐懼。
    然而,就在這一瞬,狻猊一撲而至,發出了巨吼,終結了他的驚呼。
    第三玄室內發出可怖的咀嚼聲,血肉摩擦的聲音讓所有盜寶者毛骨悚然。大家麵麵相覷,看著音格爾,想知道接下去又該如何——狻猊衝入了第三玄室,堵住了前方的路。無論如何,他們是一定要前去將這個魔物清除了。
    可是,麵對著那種洪荒傳說裏複活的地宮魔物,又該如何下手?
    “那東西……那東西在吃人麽?”閃閃聽得恐懼,握緊了燭台,躲到莫離身後,顫聲問。莫離的表情也有些凝重,拍了拍小女孩的手,默默點頭:“不要怕。”
    “嗯。”閃閃咬著牙,不再說話。
    一行盜寶者都靜默著,地宮裏登時一片死寂,遠處狻猊咀嚼的聲音顯得分外刺耳——等這個魔物吃完了,就要回頭來向這一行打擾它的人算帳了吧?
    音格爾的臉色也是陰沉的,睫毛不停閃著,顯然也是急速思考著對策。
    九叔默默地凝視著另外一尊尚未複活的狻猊金雕,神色複雜,似乎在回憶著什麽。
    “對了!”
    霍然間,兩個人同時脫口,眼神定在那剩下的一尊金雕上,不約而同開口。
    然後,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音格爾緩緩開口:“我記得《大葬經》上說過,狻猊生於天闕,生性專一,雌雄生死不離。因此無論馴化還是封印,都必須成對……”
    一邊說著,一邊走近了那一尊尚自被封印的金雕,伸出手,小心地觸碰了一下。
    “星尊帝的後裔,用一對狻猊來給大帝殉葬,卻把封印設在它們的眼珠上——可恨塔拉財迷心竅,居然不聽我號令,擅動了它,真是死不足惜。”音格爾喃喃說著,看著那一對被稱為“紫靈石”的魔獸眼睛,嘴角忽然浮出一絲笑意,“那麽,隻能這樣了。”
    在盜寶者們的詫異的目光裏,他忽然一橫刀,狠狠割斷了雕像的咽喉。
    短刀鋒利無比,一刀下去,狻猊的脖子登時被切斷,金粉簌簌而落。
    陵墓深處傳來了一聲悲痛的吼叫,震得地宮顫抖。
    第三墓室內的咀嚼聲霍然停止,金色的魔獸仿佛覺察到了這邊愛侶忽然發生不測,立刻扔下了吃了一半的食物,返身撲回。一邊發出悲痛欲絕的吼叫,一邊吐露著殺氣,如同一道金色的閃電掠來!
    “讓開!”音格爾厲喝,阻止了那些劍拔弩張的下屬,讓他們退出一條路來。
    他靠著門站在那裏,一手拎著那顆割下來的狻猊的頭顱,冷冷看著那隻撲過來的發狂的魔獸,聲色不動。等到那隻狻猊撲到他麵前三尺,忽然間就一揚手,將那顆頭顱遠遠朝背後扔了出去!
    “嗚——”想也不想,狻猊紅了眼,追逐著那顆愛侶的頭顱,撲向虛空。
    那一躍,幾乎是竭盡了全力,。
    音格爾微微側身,躲過了魔獸瘋狂的一撲,。沒有一絲猶豫,那隻剛剛複活的狻猊就這樣追逐著唯一伴侶的頭顱,墜入了甬道深不見底的裂縫中。
    很久很久,才聽到魔獸落進去發出的撲通聲。所有人都長長舒了口氣,沒有料到兵不血刃就料理了這樣難纏的狻猊——然而,隻有音格爾的臉色是惻然的,靜靜凝視著深不見底的血池裂縫,微微搖了搖頭。
    這種的魔獸身上,卻有一種人世罕有的東西,倒比很多人類都高潔。
    “最後一個玄室了!”神思稍微一個恍惚,耳邊就聽到九叔發出了振奮的聲音,老人眼神閃亮,枯瘦的手指直指向敞開的大門,聲音微微顫抖,“過了那裏,就到帝王寢陵了!大家都準備好了麽?”
    “好了!”所有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發出了斷喝,聲音回響。
    “那麽,我們走!”莫離也來了精神,將閃閃一拉,就大步踏出。
    “大家要小心,”然而,音格爾的聲音卻再一次冷淡地響起,仿佛迎頭一盆雪水,澆滅了盜寶者的衝動,“記得剛才塔拉進入第三玄室後的那句驚呼麽?那裏頭,隻怕不簡單。”
    一邊說,一邊踏上了甬道。走到一半,音格爾沒有直接進入玄室,而是緩緩俯下身,查看著那具方才被鮫人幽靈扭斷了脖子的屍體。
    細細看著,他的臉色一變,脫口:“九嶷王?!”
    旁邊的九叔聽得那一聲低呼,身子一震,駭然探身過來:“什麽?”
    這個被幽靈追殺,死在地宮深處的高冠王者,居然會是九嶷王?
    滄流建國後的百年來,卡洛蒙世家用重金賄賂帝國高層,得到了帝國對於他們盜掘前朝空桑王陵的默許。盜寶者從此不再受到官方的追殺,於是,他們最大的宿敵便成了青族封地上的九嶷王。
    這位空桑的前任青王曾經出賣了整個國家,從而保全了自己一個人和青族。千百年來,青族生活在九嶷山,成為守護空桑王陵的一族。而青王自從被滄流帝國封為九嶷王後,仿佛為了贖罪似的,盡心盡力地守護著空桑的王陵,從不輕易讓一個盜寶者得手。
    滄流建國一百年來,每年都有數十位盜寶者被九嶷王擒獲處死。因此對於這張臉,每個盜寶者都是深深記在心裏的。
    看著那個脖子以詭異角度扭曲,臉耷拉在後背上的屍體,所有盜寶者心裏都是惴惴——太奇怪了……堂堂的九嶷王,為什麽會來到這樣深的地宮?又是為什麽會被一個鮫人追殺?難道地麵上的九嶷郡,此刻起了極大的變故麽?
    “對了,那個石匣子!”音格爾喃喃,追憶,“我記得他從第三玄室裏狂奔而出的時候,手裏抱著一個石匣……那裏頭是什麽?”
    那個石匣,最後被那個鮫人幽靈所帶走,消失在地底深處。
    又是什麽東西,值得九嶷王下到了地宮深處還死死抱著不放?
    “神……神之……右足……”忽然間,他聽到那句被扭斷了脖子的“屍體”,發出了斷斷續續的聲音。猝及不防,他被嚇了一跳。
    ——原來方才那個鮫人隻扭斷了九嶷王的脊椎骨,卻不曾將氣管和血脈同時扭斷,隻為了讓眼前這人多受一些折磨,活生生的因為疼痛而死去。
    此刻,那個被扭轉到背部的頭顱歪斜著,口唇卻還在不停翕動,詭異可怖:
    “帝王之血……落入……鮫人手裏……蘇摩……蘇摩。”
    神之右足?蘇摩?盜寶者一怔,卻不知這個人在說一些什麽。
    閃閃看得這般可怖的情狀,嚇得掩住眼睛轉過頭去。然而音格爾卻是聽得一怔,想起了曾經在一些空桑古籍上看到過“蘇摩”這個名字,陡然好奇心起,不知覺地用手貼住了九嶷王的背心,努力護住他急遽微弱下去的心脈,想聽到更多的秘密。
    “魔啊!”得到了他的援手,垂死的人有了一絲生氣,卻忽然對著虛空舉起了雙臂,發出了一聲清晰的呼喊。喀喇一聲響,似乎是極力掙紮著,那顆被硬生生扭斷到背後的頭,居然自己轉正了回來!
    閃閃嚇得大聲驚呼,連見多識廣的盜寶者們看到如此詭異的情形,都不自禁退了一步。
    “我、我這一生,都在按照您的旨意……”被折斷的頭軟塌塌的垂落在胸前,可九嶷王的雙手卻是直直的伸向虛空,指節大大張開,仿佛看到了什麽,眼神狂喜,唇邊吐出臨死前清晰的話語,“魔,如今,您來渡我了麽?”
    那樣癲狂錯亂的話,讓所有人聽得呆住。
    九嶷王的一生臭名昭著,玩弄權謀、背叛故國,殺死同僚……正是他的背叛,直接顛覆了空桑,讓千萬的同族死去。
    而在臨死前,他居然是對著破壞神祈禱?
    “魔渡眾生。”忽然間,地宮深處傳來一聲隱約的歎息,“齷齪的生命啊,爾可安息。”
    那句話有著非同尋常的力量,從最深處傳來,彌漫了整個地底,讓九嶷王的雙眼沉沉闔上,也讓此刻行進在地宮深處的幾行人馬都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