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邪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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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渡眾生!”
九嶷地宮裏的那一句話,並不響亮。
然而在萬尺深的水底,一個玉雕的蓮花座上,一雙眼睛卻霍然睜了開來。
“你聽!這是什麽聲音?”白薇皇後的眼睛在虛空裏浮出來,望向北方盡頭的九嶷方向,對著一旁靜坐的白瓔道,“我沒猜錯,魔的力量果然尚未消失!”
“是麽?”被皇後嚇了一跳,白瓔訥訥問,“可是魔之左手的力量……不是被真嵐繼承了麽?皇天都戴上了他的手啊,怎麽還會……”
“真嵐繼承的,根本不是完整的力量。”白薇皇後眼神嚴肅,望著遠處金盤上的那個頭顱,隱隱變了變。那個空桑的皇太子剛才打開水鏡看了很久,仿佛消耗了太多的靈力,此刻正闔上了眼睛休息。
望著自己的血裔,白薇皇後眼裏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低聲:“如果真嵐是真的繼承了破壞神的力量,那麽,是絕對不可能被人間的術法所封印。”
“……”白瓔倒抽了一口冷氣,喃喃,“那麽說來,那個聲音是……”
“我不能完全確認。但是我們要立刻去找!”白薇皇後斷然道,那雙眼睛飄起,浮在虛空中望著白瓔,“要讓雲荒恢複平安,得先斷絕了這個禍患!”
“好,是去九嶷麽?”白瓔沒有猶豫,問。
白薇皇後搖了搖頭,望著頭頂離合的碧波,那一雙眼睛裏閃爍過璀璨的光,沉吟:“不,他的真身,不在聲音傳出來的地方――方才那一刹,我已經稍微感知到了聲音的真正來源。我們立刻去帝都吧,要馬上找出他來!”
“是。皇後。”白瓔低下頭去,握緊了手裏的光劍。
――雖然這幾日裏,她還未完全領會如何駕馭這剛剛繼承的龐大力量,但如今破壞神乍然露出彌端,無論如何,她也是要跟著白薇皇後去將其封印的。哪怕這是一件危險之極的事情。
她身上的力量,如果要硬生生去封印對等的破壞神的話,最後的結果,將會是兩者一起”湮滅”,從此在天地間消失。而作為冥靈的她,也會永久的消失。
然而她依然斷然的答應了,頓了頓,輕聲問:“皇後,此刻已然是下半夜――到了白日我便無法在大陸上行走了……”
白薇皇後眼裏閃過笑意,傲然:“不用擔心。如今你繼承了我的力量,區區白晝日光怎能奈何你?”
“是麽?”白瓔驚喜地脫口,不自禁地抬頭望向無色城上空――自從那一日和別的王者一起自刎成為冥靈後,本以為,會一直到灰飛煙滅都無法重新回到日光下了。
那一瞬間,雖然明知此去何等艱險,她眼裏還是流露出渴盼的光。
“實現你對我說過的諾言吧。在你灰飛煙滅之前,我們必須封印住破壞神的力量!”白薇皇後望著自己最後一個後裔,威嚴的眼神裏慢慢流露出一絲絲的悲哀和愛憐,輕輕道,“你去和真嵐告別吧……也許不再回來了。”
“是的,皇後。”白瓔輕輕低下頭去。
遠處的金盤裏,淡淡的天光透過水麵籠罩下來,形成一座巨大的光之塔。塔下的蓮花玉座上,水鏡平整如新,那顆百無聊賴的頭顱正支著斷臂,在金盤裏歪著瞌睡,渾然不覺已然是到了生死訣別的時刻。
白瓔輕輕走過去,站在旁邊看著這孩子一樣的睡容,竟然不忍心驚醒他。
他這一生裏,也實在是太辛苦了。
默默凝視了許久,她忽然低下頭去,吻了一下那個額頭,眼裏簌簌留下一行淚來。冥靈的吻和淚,都是虛無的,沒有落到肌膚上,就毫無覺察地化成了煙霧。
再見。再見。她在心裏默默說。那個聲音是如此強烈,幾乎要衝破她沉默的胸臆。
對不起啊……我就要離去了,卻沒有勇氣親口對你說訣別的話語。
我一直是這樣優柔的一個人,在這一生裏我隻勇敢過兩次:一次在我十八歲嫁給你那天;還有一次,就是在今日。我每次最勇敢的時候,都是在離開你的時候。
我要去做我應該、必須做的事情了,真嵐。
無數的話語在胸臆裏湧動,但最後隻化為一聲歎息。她側頭望向玉座旁的水鏡,那裏,開闔不定的波光裏隱約呈現出碎裂的景象――她怔了一下,認出了那是百年來真嵐曾經獨自默默注視過無數次的畫麵。
太子妃血色淡漠的唇邊,露出一絲微笑。
原來,即便是百年的相伴,彼此心中依然保留著一方天地。如她昔年的心路,以及他登上王位前的坎坷,這些,即便是可以言辭中能看似淡然的提及,卻誰都不會深入描述,而對方也從不追問下去――那是屬於彼此的秘密花園,掩埋著昔日血肉模糊的傷口。時日長久,已然連自己都不會去回顧。
他們是一對多麽聰明的夫妻啊……熟稔如老友,密切如至親,百年來他們抖手相攙走過了那片似乎看不到盡頭的黑暗,相敬如賓。但是心中那一份赤誠,卻從未剖露。
或許因為,在真正的相遇時,他們都已經過了那種可以歌哭無忌的少年歲月。所以在最後的離別來臨之時,也唯獨隻能這樣沉默的告別。
真嵐……希望,某一日空桑能複國,這水底所有的子民都能回到陽光之下。而你,將有真正配得上你的妻子,與你共同守護這片雲荒大陸。
你一定會成為空桑最好的皇帝。
“皇後,我們走吧……”她沒有久留,無聲無息地走開,對著白薇皇後輕聲道。
“好孩子。”那個一貫嚴肅威嚴的皇後,眼裏終於流露出女性溫柔的光芒,慈母般地凝視著自己的血裔,歎息,“不要怕。”
“嗯。我不怕,“白瓔輕輕搖頭,淺笑,“十八歲那年開始,我就什麽也不怕了。”
天馬扇動著潔白的雙翅,消失在水麵的巨大漩渦裏。
在那個人消失後,許久許久,金盤裏的那顆頭顱依然沒有睜開眼,隻是臉上掠過了難以掩飾的表情變化,忽然輕輕開口,說了一句
“再見”。
那兩個字輕如歎息。
原來,在這一生裏,他所在意的人始終都要一個個地離他而去。
水鏡裏波光離合,一幅遙遠的圖象碎裂了又合攏――一個紅衣女子的笑靨在水麵上蕩漾,帶著明朗颯爽的氣息,風塵仆仆地走入了一座繁華的城池,身後跟隨著流浪藝人裝扮的牧民。
那個與他命運相關的霍圖部女子,終於也要來到葉城了麽?
九嶷山地宮。
魔渡眾生!――進入星尊帝王陵的一行四人,全清晰地聽到了這個聲音。
“你聽!你聽!那是什麽聲音?”那笙嚇得一哆嗦,拉住了西京的袖子,拚命扯。
是破壞神?還是……這個陵墓的主人、星尊大帝?
他們一行人沒有盜寶者的技術和經驗,光為了確定那一座是星尊帝的王陵就費了一天多的時間。而等找到了,又不能依靠挖掘盜洞縮短距離,是硬生生辟開了星尊帝陵墓的大門,一路從正門直闖進來的。
這樣硬碰硬的闖入,自然遇到了無數機關和埋伏,頗費了一些周折。因此,在那一行盜寶者都快到達陵墓最深處的時候,他們還剛剛來到享殿。
享殿裏狼藉的血肉,巨大的蛇骨,讓他們驚覺有人剛剛在之前到達過。看到前方出現了三條支路,蘇摩和西京卻並不急。蘇摩用一個術法封住了那些四處蠕動的赤蛇,讓離珠不再尖叫,便開始查看四周的情況,想知道那一行不速之客究竟是何方神聖。
在踏入享殿,一抬眼看到正中四個大字時,蘇摩的臉色忽然有了微妙的變化。
“山河永寂”。
長久地凝望著星尊帝寫下的那四個字,海皇低下頭來,發出了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們聽到了陵墓深處傳來的深沉語聲。
在那一瞬間,蘇摩臉色一變,右手閃電般地翻出,死死摁住了袖中蛟龍探出的腦袋。
“龍,少安毋躁。”傀儡師望向深不見底的墓穴,眼神凝聚起了冷光,“這真的是‘那個人’的聲音?你確定?怎麽可能……他的魂魄還在這個世上?”
袖中的蛟龍鱗片劇張,眼裏射出炯炯的光,張牙舞爪,完全沒有了一貫的溫和氣度。
那個聲音一入耳,便回想起了七千年前的國仇家恨,無限的怒火從地底熊熊燃起,將龍神慢吞吞的好脾氣瞬間蒸發。然而,失去了如意珠的龍神力量大不如前,空桑人的地宮裏又充斥著神秘的封印力量。被海皇按捺著,蛟龍不得不強自克製著積壓了千年的怒意。
然而,龍神這般的怒意,顯然印證了一件事――
古墓深處的那個聲音,來自於星尊帝!
西京臉色也變了,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光劍,把那笙拉到身側。
隻有跟著進來的美人離珠不明所以,站在享殿中間看著那具巨大的骨架發呆,聽得陵墓深處忽然傳出的那個陰沉聲音,不自禁地就想拔腿回奔――然而,一想起九嶷王世子的承諾,她又站定了。
那個已經白發蒼蒼青駿世子說:隻要她引著這些人去殺了九嶷王,就還給她自由。
自由!一想起這兩個字,她發軟的腿就堅定了一些。
“我這裏有一張圖……”離珠從懷裏拉出一卷帛,喃喃對著蘇摩一行道,“是…是青駿世子交給我的。你們拿去看看……就能找到九嶷王的蹤跡了……”
因為自知罪孽過多,九嶷王在位的近百年來疑心都很重。空桑亡國後,他就開始修築通往山腹的秘道,以便有一天可以做為最後救命用的藏身之處。那條秘道一共修築了十多年,入口在九嶷神廟內,由神官們守護著,盡端卻在誰也不知道的地方。
――也不知道他的養子,那個七十多歲的老世子青駿費了多少力氣,才得來了這張地圖。隻為出賣他的父親,借刀殺人,奪來王座。
蘇摩隻是看得一眼,嘴角就浮出一絲詫異。
“那個家夥逃到哪裏去了?”西京忍不住問。
蘇摩望向陵墓最深處,眼神空茫卻又深思,緩緩回答:“寢陵。”
星尊帝的寢陵?
西京和那笙都變了臉色――空桑帝王的寢陵裏往往用當時空桑王族裏最強的術法,布置了各式各樣的結界和陣法。每一重門口,都有上古魔獸守護。
如今,九嶷王居然設法逃到那裏去避難,再把他找出來隻怕是困難重重了。
“走吧。”蘇摩卻是望著看不到底的黑暗隧道,淡淡說了一句,“裏麵,已經有高手在了――我們可別落了後頭。”
地底深處那個聲音剛散去,一行盜寶者卻已然在首領引導下來到了最後一個密室,直奔寶藏而去。
魔又如何?邪靈又如何?這一切,始終無法壓倒這些刀口舔血的盜寶者。
一路上,閃閃護著那盞燈走在前頭,一直在揣測第三密室內到底有什麽。然而在踏入大門的一刹,音格爾卻搶先了一步,輕輕一拉,將她拉到了背後。
“啊……?”她的視線被少年清瘦的肩擋住,卻聽到音格爾刹那發出了低呼。莫離在一瞬間將她護住,一把推出門外去。
所有盜寶者同時也異口同聲的發出驚歎,居然全部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一步。
閃閃被推出門檻,差點跌倒。那一瞬間她終於看到了――巨大的魔物!
第三石室出乎意料的宏大,內部麵積足足有一頃,高達百尺,讓一行人進去後渺小得猶如螻蟻。然而,這樣大的一個墓室卻沒有任何別的出口。石室的盡頭是大片的石壁,層層顏色分明,似是萬古沉積岩的截麵。盜寶者們一看就明白那是九嶷山的山體岩層,顯示著這座龐大地宮的路徑已然是到此為止了。
然而,讓所有盜寶者驚呼的,卻是那大片石壁前那個巨大魔物――
一隻足足有幾十丈高的赤色魔物,張開了雙翅,拖著九條觸手,火紅的眼睛盯著這一行闖入的不速之客,正猙獰地從岩壁裏飛出來!
“邪靈!”九叔一眼看到那個魔物,失聲倒退。
然而,他的肩膀被一隻手穩定地托住――”大家別怕!”音格爾穩住了老人,眼睛卻一直盯著前方猙獰巨獸,揚聲,“仔細看!那不是活的,隻是一個幻影!”
一邊說,他一邊急彈了一枚石子上去,擊在那隻邪靈身上。
石子從中毫無阻礙地穿過,落到地上。邪靈一動不動。
“隻是一個幻影。”音格爾隻感覺沁出一身冷汗,喃喃安慰周邊同伴,“大家別亂了陣腳……隻是幻影而已,真正的邪靈不在此處。”
所有人這才從驚慌中穩下了神,站定了,側頭望去。
那隻巨大的魔物仍然猙獰地張翅撲來,每個細節都栩栩如生。九叔定了定神,也彈了一枚暗器過去,暗器穿過了魔物虛無的身體落到地麵。老人長長舒了口氣――原來,這果然是一個浮凸出來的虛幻影象而已。
九叔小心地上前幾步,來到魔物正下方抬頭觀測――巨大的幻影浮在半空,雙翅張開後足有十幾丈,拖下來的觸手垂落到九叔的臉上。
那是一種奇怪的淡淡熒光交織成的立體幻象,宛如真實一般。
然而,這個墓室的最深處沒有一絲光線,這個幻影又是怎樣凝聚而成的呢?
九叔點了點頭,看著頭頂那一對紅色的魔瞳。這隻邪靈被封印在星尊帝寢陵內已經七千年,年深日久和周圍融為一體。所以,就算它忽然消失了,它的影子還會暫時存在於原地。
“我們來的路上看到,第二個玄室內那個白玉台上的水晶罩已經碎裂。”音格爾歎息了一聲,“而且,是剛剛被人打碎的――真正的邪靈,已然在片刻前複活離去!”
“是誰竟然複活了邪靈?”盜寶者們紛紛驚呼,“這不是害人麽?”
“應該是……方才那個殺掉青王的鮫人幹的吧……”音格爾笑了一笑,低下頭去,輕輕撫摩著那麵石壁――青王臨時前叫那個鮫人”蘇摩”。
這個名字很熟悉,似乎在某本史書裏看見過。
那個“蘇摩”放出了邪靈,奪走了石匣,到底想幹什麽呢?
音格爾想了想,找不到答案,神色轉瞬安定,揮了揮手:“好了,先不想這件事――隻剩下最後一道門了,我們很快就能抵達星尊帝寢陵!”
所有盜寶者精神為之一振,哄然歡呼。
音格爾來到那個巨大的邪靈幻影下,仔細觀察。那個邪靈保持著攻擊的姿態,被封印在這麵石壁前數千年,顯然是空桑人用來守護星尊帝寢陵的。然而,那個邪靈身後卻隻有一麵石壁,並無任何通向寢陵密室的門戶。
音格爾穿過了那個幻影,來到它身後的那麵石壁上,從懷中拿出魂引,反複地端詳。
然而,那一麵岩石上什麽都沒有。
“閃閃。”忽然他抬起頭來,叫了那個執燈者一聲,“麻煩你過來一下。”
“啊?”那個少女懼怕半空中的魔物幻影,一直躲在莫離背後,此刻聽得召喚探出頭來。莫離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不必懼怕,然後就一手護著她穿過了那個魔物的幻影,來到石壁前,聽候音格爾的吩咐。
“拿你的燈,照一下這個地方好麽?”音格爾指著石壁上的某一處,溫言。
閃閃瑟縮地探出頭來,音格爾對著她鼓勵地笑笑,她便咬著嘴角蹭過來,舉起了那盞七星燈,用手護著,讓上麵盈盈的光投射到這片光潔的岩壁上。
七星燈的光也沒有什麽特別,淡淡地投射出去,照亮了室內。燈上,七個小人兒急速地舞蹈著,做出各種奇異的姿態。閃閃凝視著那些人兒,那些神奇的人兒在用動作向她無聲傳達著訊息――那是天地間人類肉眼所不能看到的一切。
然而音格爾卻是全神貫注地看著手中金色的羅盤,一瞬不瞬。他手中的魂引瞬地停住了轉動,金色的指針一動不動地指向一個方向。
“在那裏!”寂靜的墓室中,同時發出了兩聲脫口驚呼。
閃閃和音格爾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瞬地舉起手臂,指著石壁上的某一處。
所有人的視線跟著他的手指點出――目光落處,卻是三丈高的石壁某處。
然而那裏什麽都沒有。九嶷山特有的青岩在這裏沉積出奇異的紋理,橫截麵上那一道道如蕩漾碧波,在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晶體光芒。但即便是麵對著一麵空牆,一行盜寶者還是如臨大敵,紛紛退開圍成了扇形。
等同伴都退開做好了準備,莫離輕輕一揚手,飛出一枚暗器準確地敲擊了一下那個點,聽著發出的聲音,蹙眉遲疑:“少主,聽這聲音……”
“就在這後麵。”音格爾卻截口攔住他的話,手中長索忽然飛出去,如靈蛇探首,輕輕點了點三丈高的上方石壁,“你們看,隻有這一個點,是燈光照不到的。”
所有人悚然一驚。
是的,那是目力罕見的一個小小的點,純粹的黑色,隱沒在青色的岩壁紋理中。在整麵牆壁都籠罩在七星燈的光芒下的時候,隻有這一點是黑色的!
仿佛那是一個湮滅之點,能將所有光線都吸入。
――所有盜寶者都知道,在空桑王陵裏,隻有一個地方才有這種現象。那就是,安放空桑皇帝靈柩的寢陵密室,那個無法被光線照亮,號稱”純黑之地”的最終玄室!
“從這裏挖下去,封石的裂隙應該就在那裏。”長索輕輕點了點石壁,石壁果然喀喇一聲,裂開一條細微的縫,音格爾的眼睛裏也有壓抑不住的激動光芒,一字一句吩咐下去,“莫離,你帶領大家開始幹活――小心生死鎖,你也知道那個鎖一旦受到外力,便會立刻自行內部毀壞並引發機關。”
“執燈者,你先讓開。”頓了頓,他招招手,讓閃閃過到他身邊去,望著莫離和九叔:“大家都是幾進幾出地宮的人了,應該知道小心吧?都快到寢陵了,加把勁!”
“是,少主!”所有人發出轟然的應合,摩拳擦掌地開始工作。
閃閃伸長脖子看,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這麵石壁後沉睡的千年王者是如何模樣,然而音格爾微笑著搖了搖頭,拉著她來到偏遠的角落坐下:“執燈者,不要急,最後一道門是最難解開的,傳說裏最快打開的也用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閃閃吃驚地睜大了眼睛,“要那麽久啊?”
“嗯。我得去那邊看著。你先休息,“音格爾從行囊裏拿出食物和水,放到她身邊的地上,又將一卷薄氈子打開,鋪在玄室的角落裏,對她點點頭,竟是分外關切,“等寢陵的門打開後,就要真正勞煩你了――此刻好好養精神罷。”
“啊,終於用的著我了?”閃閃卻是高興起來,望著音格爾,“你們要我做什麽呢?”
這一路來她隻是跟在後頭,處處受庇護,竟是成了一個累贅。心裏暗自不安,此刻終於聽說快有了出力的機會,如何不喜?
然而音格爾隻是沉默地望了她一眼,眼神裏分明有驚訝和不解的神情,有浮現一絲悲憫,喃喃:“原來,你還並不知情。”
閃閃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絞著自己的手指:“嗯……爹死得突然,還沒來得及教給我。我、我雖然能操控這盞燈,卻還不是一個合格的執燈者……”
“不知道也好。”音格爾沉默片刻,卻隻是短短說了一句,“你等會兒隻要舉著燈,給我們照亮就行了。”
一語畢,便轉過身去,再不與她說話。
他站在那巨大的邪靈幻象下,仰頭望著石壁上迅速搭起的腳手架。定位的金釘銀線縱橫展開,剩下的六個盜寶者已經開始熟練地工作了――那,都是他們一行世代積累下來的常識,做起來無不迅速幹脆。
他靜靜地等待著機關發動,石門開啟的瞬間。
他也預料到了這個千古一帝的最後一道防禦會有多堅固,對入侵者的反擊會有多狠毒――所以,他的眼睛時刻不離那個純黑的點,手指在袖中握緊了短刀和長索。
清格勒……清格勒。哥哥。
十多年了,你還被困在那裏麽?你有沒有想過我會來到這裏帶你走呢?
他將手按在那麵沉默了千古的岩石上,低下頭去,肩膀忽然微微發抖。
閃閃剛剛吃完了一張薄餅,喝了一口水,卻望見了他此刻的表情,不由有些微的愕然。這個臉色蒼白的少年一路上都是那樣的英明威武,每一句話都成為一行人的行動準則,而且從未出過錯,宛如天神――
然而此刻,他的表情卻忽然像一個又激動又恐懼的孩子。
閃閃好奇地躲在角落裏注視著他,那個盜寶者裏至高無上的主宰。
她望望音格爾,又低頭往往手裏靜靜燃燒的燈,忽然想起了在第二玄室內看到的那個鮫人少年和撲簌的巨大翅膀,不由機伶伶打了個冷顫――
這個密室沒有別的出路,那個鮫人和邪靈,如今去了哪裏?
“少主,可以了!”在她神思恍惚的刹那,忽然聽到了莫離的聲音,驚喜萬分。一聲嗑啦啦的裂響傳來,仿佛真的有什麽巨門被打開了。
閃閃愕然抬頭,忽然間眼前就裂開了一道銀河。
那光是如此璀璨輝煌,仿佛地底閃出一道電光來!那一瞬間她隻覺眼睛都被刺瞎,下意識地低下頭去。然而,偏偏那光卻隻得一瞬,那一瞬劇烈的光亮讓她在光線消失後,已然眼前一片空茫,她隻聽到空氣中低沉一聲響,仿佛亡靈的歎息。
古墓的最後一道門打開了。
“大家小心!墓門開啟了!”九叔在大呼,然而聲音卻是有條不紊,連番指揮下去,“避開飛箭!蒙住口鼻!巴魯快上去撐住千斤閘!”
然而,就在那一瞬,那隻浮在虛空裏的邪靈幻象轉瞬消解了。
那一線裂縫裏吐出了許多尖利的呼嘯,隨即沉沉閉合,變成死寂的純黑。
呼嘯聲中夾雜著盜寶者們短促的慘呼,顯然是有人躲避不及,中了機關。
“小心!是連珠弩、飛蟄和毒瘴!”音格爾在刹那的寂靜中辨別清楚了一切,脫口大呼,身形飛撲出去,飛索在空中劃出一個弧,將一部分飛弩與毒蟲擊落,然而毒瘴卻在墓門打開的瞬間、勢不可擋地擴散出來。
幸而盜寶者早有準備,在進入墓室的時候每個人的舌下都含了解毒藥。
然而即便是如此,在這一瞬間,還是有一半的盜寶者掛了彩。連莫離都未能幸免,左臂上被飛蟄咬了一口,迅速流出紫色的血來。
他來不及多想,眉頭也不皺地將傷口附近的肉剜了下來。
一刹那的黑暗後,第三玄室裏終於恢複了片刻前的光線。閃閃嚇得縮在角落,護著燭台,不敢看那邊的景象。當然她也沒有發現,在那一線裂縫開啟之後她手裏燭台光芒陡然大盛。然而詭異的是、燭光全部向著石壁方向投射過去,另一半空間則絲毫照射不到!
“快……快……”三丈高台上,有人發出了呻吟般的喘息。
躲過方才那一輪襲擊的盜寶者們一驚,抬頭看去。隻見整麵巨大的岩壁開啟了三尺高的裂縫,而這座空前巨大的閘門下,一個魁梧的力士屈身蹲在縫隙裏,呻吟著用雙手和肩背抗住了整麵落下的石壁!
原來,在這個玄室裏,整麵岩壁都是最後一扇門!
“巴魯,撐住!”音格爾低叱,立刻掠過去,“大家快把支架拿過來!”
“是!”莫離抹了抹臂上的血,揮手帶領盜寶者跟上去,折疊著的青鋼架子被打開,一支支被放到裂縫中間,代替巴魯撐住了三尺的空隙,每一支都有一尺的直徑。
“好了,巴魯。”在支架放好後,九叔上去拍了拍力士的肩膀,嘉許,“你可以歇息了。”
然而那個跪在裂縫裏托住千斤閘的魁梧漢子沒有動,在九叔一拍之下,“喀喇”一聲,似乎有什麽被折斷了。他整個人忽然向著閘門裏倒下,腰椎以直角的方式刺出皮肉來。
“巴魯!”九叔驚呼,伸手拉住了他,用力拖出來。
所有盜寶者驚駭地退開一步――那個號稱西荒第一大力士全身癱軟如蛇,脊椎成了數截,七竅都流出血來。他的臉上插著四五支鋒利的短弩,其中一支從左頰射入耳後透出,赫然已經氣絕身亡。
大家都沉默下去。
很顯然,在方才最後一道門打開的刹那,巴魯奮不顧身地衝到了迅速重新閉合的千斤閘下,用身體托住了閘門――那也是此行裏,這個西荒第一大力士最重要的任務。
然而門內重重的機關隨即啟動,勁弩,飛蟄,毒瘴,這些東西在墓門打開的瞬間蜂擁而出,巴魯為了不讓門重新閉合卻堅持一步不退,生生死在閘門下。重病的母親還在等待他帶著寶藏歸去治病,而他卻是永遠無法回到沙漠了。
“好了,大家準備,可以進去了。”最先回過神,打破沉默的是音格爾,他將巴魯的屍體從門下拖出放在一邊,舉起了手,“執燈者,請過來。”
閃閃壓抑著心裏的驚駭和顫抖,從角落裏拿著燈站起。
音格爾神色肅穆地彎腰行禮,輕聲:“這是星尊帝的寢陵,沒有任何凡世的光可以照亮的‘純黑之地’――請執燈者引導我們前行。”
終於要用到她了麽?……閃閃忐忑不安地走過去,望著那一線黑沉沉的三尺空隙。裏麵的黑暗是如此深邃,似乎可以吸盡所有光線。那個千古一帝,就在裏麵安眠?
她機伶伶打了個寒顫。
然而,麵對著音格爾和所有盜寶者的凝視,她還是硬著頭皮彎下了腰。旁邊的莫離握緊了手,全身肌肉蓄勢待發,音格爾的臉色蒼白而凝重,眼神隱隱激動。
“哎呀,你們看,果然是在這裏!我們來得正好呢。”
忽然間,一個清脆的笑聲打破了這一刻的凝重氣氛,腳步聲從第二玄室紛踏而來,所有盜寶者大驚失色,悚然回頭。
是誰?居然還有人跟隨在他們之後進入了這座古墓、跟隨而來!
這種現象以前也不是沒有過,八成是想跟著來揀現成便宜、坐地分贓的另一行盜寶者――音格爾的臉色一變,眼裏放出狠厲的光,手按上了腰側的短刀和臂上的長索。
沒有人可以在卡洛蒙世家頭上動土!
然而,搖曳的光線下,外頭進來的卻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
那個雲荒上所罕見的異族少女,黑發黑眼,手無寸鐵,蹦跳地沿著甬道飛奔進來,一邊望著開啟的寢陵大門,拍手歡呼,毫不介意麵前一群惡狼般的盜寶者滿臉殺氣盯著她。
“丫頭找死!”一個盜寶者按捺不住,一柄飛刀便是激射向少女的心窩。
“啊!”閃閃驚呼起來,認出了來人,“別!這個姐姐是――”
這個姐姐,分明是在村子裏救過她們姊妹的那個苗人少女啊!怎麽也會到了此處?
然而不等她把話說完,盜寶者的刀已經投擲出去,又狠又準,立意要斃這個闖入者於刀下!
“叮”,輕輕一聲響,白光閃現,那把飛刀在觸及衣衫之前忽然粉碎了。一隻手伸過來拉住了那個跑得高興的少女,將她拉到身側,教訓:“那笙,給我小心些,這裏有群豺狼呢。”
那個落拓的大漢指間旋繞著白光,緩緩說著,抬頭望向麵前的盜寶者。
在他抬起眼睛的刹那,所有凶神惡煞的盜寶者都不自禁的震了一下――這個人的眼睛!那雙眼睛平靜而毫無殺氣,卻蘊含著說不出的力量。那樣一眼看過來,居然將對方即將爆發的殺氣在瞬間生生扼住。
“我們無意與你們爭奪這裏的一切寶藏,王陵裏的一切我們都不感興趣。”在音格爾一行開口之前,來人沉聲說出了一句關鍵的話,“我們隻是來尋找一個人。”
“西京大叔!那笙姐姐!”不等音格爾表態,閃閃卻叫了起來,“你們怎麽到這裏來了?”
西京?音格爾悚然一驚,側過頭來,失聲:“空桑的劍聖西京?”
“不敢當。”落拓大漢一笑,將東看西看的那笙緊緊拉在身邊,眼神鎮定,“這位看來是卡洛蒙世家的音格爾少主了?黃泉三尺之下的無冕之王啊,幸會幸會。”
“幸會。”音格爾低聲回了一句,心下卻閃電般地轉過了幾個念頭。
來的居然是空桑的劍聖?……如果貿然動手,隻怕自己這邊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吧?對方來意不明,雖然說明了不爭地底寶物,但又怎能就如此憑了一句話相信?如果是聯合這裏的所有人發動襲擊,對方身邊又有一個顯然不會武功的少女,取勝,說不定也可以……
心裏轉瞬想了千百個念頭,音格爾暗自握緊了手中的長索。另一隻手放到背後,做出了一個”合圍”的姿式。
莫離一眼望見,暗自點頭,一行盜寶者默不作聲地散開,裝作若無其事。
“貿然打擾,少主莫怪。”西京卻仿佛不知道對方殺機已起,隻是朗朗而笑,“我們是追著一個人下到這裏的,隻求拿到這個人手裏的東西,不會取這裏的任何寶物。”
“哦?是麽?”音格爾微笑,恭謙有禮,“不知要劍聖出手的那個人,又是誰?”
“九嶷王。”西京沒有隱藏,一口說出,“他跑入了王陵躲藏,不知少主可有看見?”
“九嶷王?!”盜寶者齊齊一驚,相顧失色。
音格爾也是臉色變了變,心下登時信了九分,放在背後的那隻手鬆開了,緩緩道:“哦,原來是如此。難怪九嶷王會躲到這個地方來……”
西京喜道:“那麽說來,少主是看到過了?”
“不錯。”音格爾點頭,殺氣稍緩,“隻不過,在我們遇到他的時候,他已然被人殺了。”
“什麽?!”西京和那笙齊齊脫口驚呼,“被誰?”
音格爾正要回答,忽然臉色一變,望著他們背後的甬道,脫口低呼:“被他!”
所有人瞬間回頭,望向背後。果然,無聲無息地,有一個人從黑暗的甬道裏走過來,手裏拖著一件物體,不停磕碰著堅硬的地麵,發出沉悶的鈍響。
沿著甬道走來,一頭藍發漸漸顯露,藍發下是深碧色的眼睛,麵容俊美如妖。
看到了墓室裏那一行盜寶者,來人居然也沒有驚奇的表情。隻是在墓室門口停下來,帶著詢問意味的望了望先來的兩個人,卻不料西京和那笙也同時滿懷詫異的隨著音格爾的手指看了過來。
“什麽,你說是他?!”西京和那笙回頭看著後麵趕上來的同伴,失驚。
“你們說蘇摩殺了九嶷王?”那笙忍不住笑起來,“怎麽會!他一路和我們一起……”
然而,話音未落,蘇摩卻抬起手,扔過了一樣東西。
啪嗒。那個東西沉重地落到地上,毫無生氣地癱做一堆,王冠骨碌碌地從頭顱上滾動下來,叮的一聲撞到了牆壁上。
“九嶷王!”看到蘇摩拖來的那具屍體,西京低呼起來,“真的死了?”
他抬起頭,有些不可思議的望著同伴:“真的是你殺的?怎麽可能……你一路上都和我們在一起!”
“你追著那笙跑過去後,我在甬道角落發現了屍體。”蘇摩的聲音冰冷,隱藏著可怕的怒意,“有誰搶在我們前頭,把他給殺了!放置右足的石匣也不見了!”
“是他!就是他!他在說謊!”
看到了那個黑暗裏走來的人,閃閃卻驚呼起來,“就是他折斷了九嶷王的脖子,和邪靈一起拿走了石匣子……他叫蘇摩!”
雖然放在隻是乍然一見,但是陰影裏那個鮫人的驚人之美卻是讓所有人過目難忘。閃閃死死盯著那個過來的鮫人,一邊驚呼一邊往音格爾身後躲藏。
然而,她的指認出口,那一行人忽然間都沉默下去了。
西京看向蘇摩,臉色凝重,連一向大大咧咧的那笙都明白過來,沉默下去。
“是阿諾……”蘇摩低下頭去,手指緩緩握緊,十個斷裂了引線的指環奕奕生輝,他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可怕,“是阿諾!它搶在我之前殺掉了九嶷王!”
明知百年來他日夜以殺掉那個人為念,它才故意搶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