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煉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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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錐倒退了一步,吸了一口氣,細小的眼睛裏閃過一抹雪亮的光,審視著麵前這個女子,恍然:“明小姐?……莫非是巫即家的明茉小姐?破軍少將的前任未婚妻?”
她渾身一震,無聲地默認。
“嗬嗬,嗬嗬,”陡然覺得有趣,辛錐笑起來了,“難得啊……明茉小姐居然來這裏了!”
他點著頭,饒有興趣地看她:“可真令人吃驚呢。我聽說巫即家族已經解除了你和他的婚約,另行給你安排了一個夫婿——怎麽還來這裏呢?莫非是……”
明茉的臉藏在黑紗後,下頷卻在微微顫抖,仿佛正在極力平定著自己的情緒,適應這個血腥地獄。看來,她也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才偷偷來到這個地方的。
莫非這個門閥之女,是真的愛那個沒見過幾次麵的未婚夫?
“所謂的婚約,隻代表家族的意誌而已。”明茉深深呼吸了幾口氣,這一次開口,聲音已然鎮定了許多,她本是個聰敏的女子,“而這次來,完全是我自己的意思。”
辛錐眯起了眼睛,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
——是麽?看來,又是一隻自投羅網的鳥兒呢!
“嗬嗬,明茉小姐已經是要別嫁高枝的人了,這時候還跑來這裏,被巫朗一族知道了恐怕不好吧?婚約作廢一次也罷了,第二次又泡湯,隻怕小姐的終身就堪憂了。”這個侏儒有著可怕的聰明腦袋,立刻抓到了其中的關鍵,低低地笑,“那一匣珠寶,應該是準備好的陪嫁吧?——明茉小姐還真是舍得呢。”
明茉站在那裏,呼吸已經慢慢平定,漸漸顯露出天性裏本有的敏慧鎮定來。她嫌惡地避開了視線不看他,道:“求獄吏大人高抬貴手,讓我見他一麵。”
——如果現在不見,隻怕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然而一想起那個隻見過幾次的人,她的心裏就有極深的刺痛和欣悅——怎麽可以……怎麽可以就這樣永別?什麽話都來不及說……就這樣……他們本來應該是相伴終身的人啊!
“哪裏,明茉小姐太客氣了。”辛錐打量著這個貴族女子,語氣卻忽然一轉,“隻不過破軍少將是元老院下令關押的死囚,沒有巫彭元帥的手令,任何人都不得擅自進去見他——在下比任何人更知道犯了規矩會落得什麽下場……”
他笑著掏出那一匣子珠寶,推了回去:“所以小姐這個請求,在下可辦不到。”
這樣的拒絕不啻於當頭一棒,明茉身子微微一晃,然而卻很快恢複了鎮靜,冷定地回答:“如果獄吏覺得不夠,我這裏還有一些。”
酷吏辛錐除了折磨囚犯之外,也是個極為貪婪的人,一向有收斂金錢的嗜好。
——這一點,她來之前並不是沒有打聽過。
然而那個侏儒卻笑著搖了搖頭,不為所動:“錢當然是好東西。可腦袋一旦丟了,可是有再多錢也買不回來的啊,明茉小姐。”
沒有料到會獲得這樣毫無餘地的拒絕,她一時間僵在那裏,不知如何是好。
裏麵的拷打還在繼續,嗤啦一聲,有沸水潑上血肉的聲音。她看到門內牆壁上那個血紅的人形忽然扭曲了,一直一動不動的身體拚命掙紮,發出了非人聲的劇烈嘶喊,整個刑架都仿佛被搖晃得要掉落下來。
“啊——”她脫口喊了一聲,緊緊捂住了嘴巴。
“吵死了!”辛錐被那陣嚎叫打斷了話頭,大為不快,對裏麵厲喝,“小心點,別一下子弄死了!說好了還要活上三天,少一個時辰我就剝了你的皮!”
“是!”裏麵有獄卒戰戰兢兢的聲音。
鐵門當啷一聲關上,所有的聲音又在瞬間微弱下來了,如同隱隱約約的地獄深處傳來。
看著密閉的鐵門,明茉的心理防線卻在一瞬間崩潰,幾乎要衝口驚呼——他、他是不是也在這個活地獄裏?他……如今怎樣了?還活著麽?連一個普通的北越郡犯人都遭到了如此酷刑,何況是被十巫親口下令囚禁的他!
“你……你想怎樣?”她一開口就發現自己聲音顫抖得厲害,“求求你了!”
“我想怎樣?”辛錐摸著自己尖尖的腦袋,意味深長地望著她笑起來了,“除了錢,你還能給什麽呢?”
“……”脊背上那條冰冷的蛇又瞬地竄起了,明茉顫栗了一下,沒有說話。
她是聰明的女子,自然知道這樣的眼光意味著什麽——這個侏儒的眼睛裏仿佛長出了觸手,恣意地對她上下觸摸。她渾身的肌膚都起了戰栗,想拔腳離開這個陰暗而肮髒的地方,然而腳卻象釘了釘子一樣無法移開。
“錢再多,也換不回掉了的腦袋。可是……”辛錐邪邪地笑起來,手探過去,一寸一寸地摸上了她的肌膚,“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流啊!”
他的手冰冷而粘膩,仿佛一條蛇在肌膚上遊動。
明茉打了個寒顫,全身細細密密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下意識地想甩開,卻被對方惡狠狠的威脅眼神震懾。
“要進去見他麽?要讓我放過他麽?……還是,想讓他和這個北越人一樣啊……嗯?”他的手一寸寸地探上來,遊移不定,聲音卻帶著得意,“尊貴的巫即一族的小姐啊……你想要怎樣呢?嗯?”
他隻有三尺多高,站起來還不到對方的胸口,卻踮著腳放肆地輕薄比自己高一個頭的貴族女子。
“別這樣……求求你……”她不敢甩開這隻手,卻忍不住內心的厭惡,扯緊了衣襟,咬牙低聲,“你……你隻是個鐵城裏的平民!你敢這樣做,巫即大人知道了的話,不會放過……啊!”
那隻冰冷的手在她的胸口上狠狠地捏了一把,停住了。
“巫即大人?”辛錐冷笑起來,譏誚地抬頭看著她,“巫即大人如果知道你跑來這裏,首先不會放過的是誰呢?有膽子的話,你去說呀……看看巫即巫朗兩族會是什麽反應?”
她怔住了——這個侏儒的眼裏,有著瘋子一樣的冷靜和敏銳。
他真的不是人。
“嗬嗬……所以說,明茉小姐還是不要反抗了……”那隻手又開始動起來了,惡狠狠地把她推到了那張長椅上,喘息著摸索上來,“你不是想要去見他麽?……不是想讓他少受些苦麽?……那麽……那麽……你就該學學巫真大人……”
巫真?巫真雲燭?
明茉全身劇烈地發抖起來,仿佛明白了什麽可怕的事情——難道說……難道說……雲少將的姐姐、巫真雲燭,也曾……也曾在這裏……
他的手已經撕開了她的衣襟,雪白的肌膚暴露在牢獄昏暗的火光下。
那是從小養尊處優的貴族才有的肌膚:白得近乎透明,散發出馥鬱的香氣,觸手之處如同絲緞一樣的順滑。
辛錐眼裏已經冒出了火光,嘟囔著將嘴湊了過去,貪婪地吮吸。
身下的人在不停地掙紮,卻仿佛顧慮著什麽,始終不敢真正抗拒。這樣的掙紮更是引起了他心底裏熊熊燃燒的火——貴族!貴族!越是出身高貴的女人,越能激起他的**。什麽十大門閥,什麽貴族,還不是照樣被他這個鐵城賤民壓在了底下?
那一瞬間,他想起了在鐵城鍛造作坊裏渡過的童年,想起了那些恥笑和白眼——那些錦衣華服的男女策馬路過,抽著響鞭,將這個侏儒平民抽得滿地亂滾,如同打馬球一樣地踢來踢去,發出愜意的大笑。
可惡……可惡啊!那群裹著綾羅綢緞的豬玀!
他惡狠狠地一口咬在裸露的香肩上,興奮得難以自已。
“不!不!”
身下的女子終於尖叫了起來,不顧一切地從椅子上掙起,一把推開了壓在身上的侏儒,拉上衣襟衝了出去——她狂奔得那樣急,甚至根本沒有去拿回那一個匣子。
辛錐被狠狠地推倒在地上,肥胖的身子行動遲緩,一時間來不及起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明茉奪路而逃,不由將手狠狠砸在了地上——
該死的!這個拿喬作態的女人還是跑了!
做出那麽一副堅貞的樣子,卻其實根本不象她自己想象的那樣愛那個未婚夫婿……她這種貴族小姐,就算是對人動了心,做出這種聖女一樣奉獻自己不顧一切的姿態,又怎能象巫真雲燭那樣做出真正的犧牲?這群帝國的貴族,生下來血液裏就不知道“犧牲”是什麽東西。
巫真雲燭……一念及此,想起那個冰雪般冷定而高貴的女人,辛錐眼裏就又露出了曖昧的神色,嘿嘿冷笑起來——是的,是的,那個全帝國最高貴的女子,也曾屈尊躺到了他這張長椅上!
——看啊,看啊!他這個鐵城賤民得到了什麽?!
隻可惜,昨天半夜可能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了——
這個沉默的女子手持冰之令符,半夜裏狂奔到了刑部大牢,第一次居然開口說出了話,提出要將她的弟弟帶走。
他悻悻看著,卻不能抗拒——她手裏拿著那一枚可以號令天下的冰之令符,是智者大人身體裏凝結出的東西,比雙頭金翅鳥更高一等的東西,也是雲荒大地上至高無上的象征。冰之令符所到之處,甚至連十巫都要俯首聽命。
他知道,一定是智者大人已經醒來了……那個居於白塔頂上的神展開了羽翼,庇佑了這一對姐弟,將她從齷齪的汙泥裏帶出。
而雲煥之所以能活到現在,卻都是靠了自己姐姐的犧牲。
嗬嗬……辛錐從地上站了起來,喉中發出低啞的笑聲。
他並不怕巫真或者明茉把這事說出去——對這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女子而言,被一個賤民所侮辱,萬劫不複的隻怕還是自身吧?誰會敢於說出去呢?
隻可惜……那樣雪白的肌膚,卻是再也吃不到了呢。
他嘟囔著推開了牢門,重新走入了屬於自己的那個世界。腥風撲鼻而來,慘烈的嚎叫撕破人的耳膜。這是一個暗無天日、血肉橫飛的世界,永遠與死亡、血腥、腐臭為伴,看不到一絲一毫的陽光照進來。
——那也是他這種人一輩子苟活著的地方。
——他沒有別的技藝可以立足,沒有別的階層可以接納,隻能永遠、永遠地留在這裏。踩踏著血和肉,一步步的往上爬去。
明茉從陰暗的死牢裏狂奔而出,外麵已然是清晨,身後那些慘嚎和血腥味還在糾纏著她,令她想要嘔吐。她拚命地奔跑,從刑部大牢的側門跑出,根本沒有顧及自己衣衫尤自淩亂,衣襟被撕破了一大片,雪白的肌膚在寒氣裏顫栗。
她踉踉蹌蹌地跑著,幸虧一路上並沒有人看到她的樣子。
清晨的禁城裏人聲稀少,連一聲鳥雀的鳴叫都聽不到。街道上還沒有一頂轎子一輛馬車,道路兩側朱門緊閉,也不見有人出來走動——居住在權力中心的那些貴族們生活奢華,有著夜夜笙歌的習慣,往往要睡到日中方起。
在奔過了兩條街後,景風門已然在望,然而一個轉彎,她卻忽然撞入了一個人懷裏,
“啊?”那個人被她撞了一個滿懷,然而身形卻並不見搖晃。他退開了一步,隻看得她一眼就迅速地轉開了頭去,“怎麽了?小姐有需要幫忙的地方麽?。”
她驚慌不安地掙紮著,想繼續逃開,然而那樣溫和的語氣卻讓她有些安定下來。
她抬起頭來,看到了一張寧靜溫和的臉。
那個人看著她,眉頭微微蹙起,露出驚訝和關懷的神色。
“遇到歹人了麽?敢在帝都裏生事,定不會逃得過的——不要怕,現在沒事了。”他的神色是這樣溫和,毫無冰族貴族裏常見的冷漠和矜持,她隻看了一眼,便鬆懈了掙紮的力量。
“沒……沒什麽。”她哽咽著,知道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剛才發生的事情。
那個人沉默了一下,隻是道:“沒事就好。”
他穿著一般帝國貴族不屑於穿的白色苧麻長袍,輕袍緩帶,沒有任何飾物。衣服上既沒有象征軍銜的金鷹標記,也沒有象征門閥的家族族徽——然而,這附近是十巫才能居住的地方,能一大清晨就在這裏走動的自然不會是一般的平民。
是誰……誰呢?
“飛廉公子,”在尷尬的僵持間,她聽到有人喚,“藥我拿來了,要去含光殿那邊麽?晶晶真是不乖,非要跟我們出來……我們快些走,趁著一大早就去拜訪,也免得被其他人看到——”
飛廉公子?她驀然一驚,僵直了身子。
“哦,碧,出了一點事,”那個人轉過身去,對那個捧著藥囊的美麗女子開口,“我們先送這位小姐回去,再去含光殿那邊吧。”
碧?她心裏又是一驚,定定地看著那個水綠衣衫的絕色麗人——
那是一個極美的女子,不過雙十年華,膚色如雪容光照人,手裏捧著一個包袱正匆匆從布政坊出來。她的眼光緊緊跟隨著這個女子,落在她碧綠的眸子和深藍色的長發上。
——鮫人?!
這個叫做碧的鮫人女子,難道就是……就是傳言中的那個……
“好的,公子。”那個鮫人看到了她衣襟碎裂的模樣,仿佛明白了什麽,立刻點了點頭,走過來伸出手替她將碎裂的衣襟掩上,同時將身上的外袍除下遞了過來:“不要緊,已經沒事了,姑娘。”
“不!”在那個她觸碰到自己的時候,明茉尖聲叫了起來,往後退了一步,露出某種嫌惡的神情,“別……別碰我,鮫奴!”
那個名叫碧的女子手指僵在了半空。
“呼……”她輕輕吐出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微笑,“是呢,我都忘記了規矩——沒得到許可,鮫人怎麽能夠隨意觸碰巫即一族的小姐呢?”
巫即?
聽得這個稱呼,飛廉的神色也變了一下,視線落處,卻看到了碧手指間的那個金色紋章——那一片被掩起的衣襟上,清楚地繡著一枚金色雙菱形的符號。
那是十巫中巫即一族的家徽。
雙菱形的旁邊繡著兩兩成對的金星,分明表示了眼前這個女子的出身:巫即家族二房的第二個女兒。飛廉忽然說不出話來了——這,不就是前幾日巫朗大人給自己看的庚帖上寫著的那個女子麽?
巫即家族二房三夫人的第二個女兒:明茉小姐。
他的家族給他挑選的妻子。
“這門婚事,是你翻身的最好機會。”
那一日,身為國務大臣的叔祖把大紅燙金的帖子放到自己麵前,語重心長地開口:“現在巫即家族裏長房無後,正是二房掌權的時候,娶了絕對沒錯——別小看人家是庶出,可明茉的母親是一族裏的長房麽女,也是最得當今巫姑大人歡心的一個……巫姑一族一向由女子繼承,她母親很有可能成為下一任巫姑!”
巫姑家族的女子……他想起了那個雞皮鶴發的老婆子,不由微微打了個寒顫。
是不是她的後人,也是這般模樣呢?
“當年我就想把明茉娶進門,可惜被巫彭那個家夥搶先定給了雲煥。”說起這件事,巫朗尤自恨恨——軍政兩位大臣百年來鉤心鬥角,即便是在子孫輩的婚姻上也是處處作對你爭我奪,“多虧這次把雲煥給連根拔除了,你照舊可以……”
“有勞叔祖為我費心了,”他突兀地開口,對長輩行禮,“隻是,我並不打算要翻身啊。”
巫朗的臉刹那間就沉了下去,露出幾乎是恨鐵不成鋼的怒意,舉起了手裏的玉尺:“你說什麽?”
旁邊晶晶正好捧著一把各色的糖塊跑進來找飛廉,一看到巫朗在,嚇得半句話也不敢說,直接躲到了他身後。飛廉歎了口氣,放下正在看的《遊仙錄》,伸出手摸了摸青族女孩柔軟的頭發,微笑起來:“叔祖,我剛剛過上想要的生活,真恨不得永遠都這樣下去——這樣已經很好了,還翻什麽身呢。”
“爛泥扶不上牆!”國務大臣看著這個自己自小溺愛的孩子,狠狠將玉尺打到了案上,嚇得晶晶猛地縮回了飛廉身後。
——隻知道和鮫人、賤民混在一起,白白辜負了他的期望和天生的好身手!
然而飛廉還是露出一副洗耳恭聽但並不介意的神色——從蒼梧之淵孤身回來後,不知是受到的打擊太大,還是真的身體一直未恢複,這個和雲煥齊名的軍團雙璧一直過著革職後的閑散生活,賞花養魚,聽碧唱唱歌,教晶晶學學字,日子就這樣悠然的過去。
巫朗簡直對這個侄孫無可奈何。
分明是一族裏最優秀的年輕人,分明具有那樣高的天賦,受過那樣純正嚴格的教導,有著帝國最高貴的血統——可為什麽這個孩子卻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負自己的期望?
反而被那個原本什麽都沒有的雲煥,這樣一步步的搶到了前頭去!
巫朗終於緩緩放下了手,頹然推開了門。
“飛廉,你逃不掉的。”背對著他,國務大臣卻忽然喃喃說出了一句話,“同樣是失利貽誤軍機,雲煥如今已在辛錐手裏,而你卻還能躺在這裏看書——你應該知道是因為什麽。”
飛廉悚然一驚,收斂了臉上一直悠閑的神色。
是的……他並不是不知道自己腳下的位置。如果不是有著根深蒂固的門閥背景,有著掌握帝國大權的叔祖照應,就憑他犯下的任何一個小錯誤、他早已該和雲煥那樣被放棄、被送入那個酷吏的手裏了。
“如今局勢越來越複雜,內憂外患,虎視眈眈。”巫朗望著城市中心那一座巨大的白塔,喃喃,“叔祖已經老了……這棵大樹,也不知能罩得這個家族到幾時。”
飛廉不再微笑,靜靜站起了身,凝視著那個扶門而立的背影,忽然發現這個叱吒天下的族長驟然已經是如此的衰老——畢竟,也已經一百多年的明爭暗鬥過去了啊……為了讓家族屹立不倒,巫朗大人又耗費了多少心力?
他忽然覺得有些歉疚,望著那個背影:“叔祖……”
“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思,”巫朗搖著頭,苦笑起來,“豪門逆子啊……你的心,怎麽就不向著自己的家和族呢?你喜歡那個鮫人女子是麽?你同情那些賤民是麽?你是恨不得把這帝都裏的三道城牆全部推翻吧?……我,怎麽會有這樣的孩子呢?”
飛廉怔住,張開了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原來,這個平日不大和小輩說話的族長,竟然有著看透人心的能力。
“別做夢了……孩子,你逃不掉的。”巫朗低低笑了起來,輕蔑而譏誚,“隻要你活在這個雲荒上,你永遠不可能娶一個鮫人,也永遠不可能和那些賤民稱兄道弟——這並不是你拒絕一次婚約就可以解決,你活在這個雲荒,你逃不掉的。飛廉。”
飛廉沉默下去,多年來還是第一次聽到族中至高無上的長者這般說話,感覺心裏有一種震動正在漸漸擴散開來——
是的,他一生下來過的就是錦衣玉食的生活,門第高貴、萬人景仰,擁有健康、財富、智慧和技藝,幾乎獲得了整個雲荒上所有人都憧憬的一切。他一直心安理得的享受著,卻從未想過究竟是什麽帶來了這一切、又是什麽保證著這一切。
就算他一直試圖掙脫,試圖抗拒——卻不知自己正是在這樣的束縛裏才安全優越地成長起來的。
“有時候,我真希望雲煥是我的孩子。”
巫朗喃喃,仰望著白塔歎息了一聲。
飛廉一震,某種刺痛針一樣地紮到了心裏。他看著族長,發現他握在門框上的手在微微發抖。晶晶從身後扯住了他的衣服,發出顫顫的咿哦聲,這個青族的孩子雖然聽不懂他們冰族的語言,卻也知道此刻氣氛的凝重。
他也歎息了一聲,帶著歉疚:“隻可惜,我不是雲煥。”
一老一少兩個人在刹那都陷入了沉默,隻有帝都的風在舞動,隱隱帶來硝煙的氣息。
巫朗忽然苦笑起來了:“我的孩子們啊……如果我倒下了,誰來繼續給予他們華服美食、高官厚祿?誰能保證我的孩子們不被巫彭送入大牢、交給辛錐?誰能保證巫朗一族,不至於象前代巫真那樣被覆滅?”
老人背對著房間,低聲:“飛廉,你能麽?”
“你能在顧著你的鮫人女奴和異族養女之餘,為族人想一想麽?”
他被那一連串的問句擊中,怔怔站在原地,手裏那一卷《遊仙錄》無聲滑落在地。
“叔祖……”他澀聲開口了,身後的晶晶扯了扯他的衣襟,露出驚慌的表情,仿佛知道即將說出口的是一句不祥的話——
但他還是說出來了:“容我再想想吧。”
然而,還來不及想,在帝都的清晨,他就這樣猝及不妨的遇到了家族為他定下的未婚妻——那個出身高貴的女子在霞光中飛奔而來,衣衫不整的撞入了他懷裏,驚慌失措。
那樣尷尬的開端。
他側過頭,有些不自然地點了點頭:“明茉小姐?”
“飛廉公子。”明茉鎮定了一下,拉攏了衣襟回禮——顯然也明白了對方的身份,她瞬間回過了神,顯露出門閥貴族女子慣有的矜持和冷淡。
“幸會了。”飛廉繼續客套了一句,然後就發現再無什麽可說。
——那樣尷尬的局麵,聰明人都知道此刻對方一定想著及早脫身回去,而不是在大街上這樣客套來去的端著架子說話。
“告辭了。”還是明茉率先說出了這句話,回過頭去。
——這般的樣子,卻恰恰被對方看見了,不知道會引起怎樣的猜測。
傳出去的話,說不定,這門婚事也就此黃了吧?
她卻微微苦笑了一下:定了兩次婚約,卻都無疾而終,從此後她在十大門閥裏的聲譽算是完了,可能永遠都不再會有人上門提親了。不過,這樣……倒也是不錯呢。
在十大門閥之中,在數以百計的貴族之中,她想嫁的、卻隻是那一個。
——那一個於今再也沒有可能見到的人。
她拉著衣襟,失落地往回走著。背後的兩人也已然結伴離去,隱約有低語傳來:“這些藥,巫真大人那裏不知有沒有……生肌續骨的……雲煥剛放出來,不知道傷到什麽程度……”
她驟然站住。
什麽?他們說什麽?雲煥……雲煥剛放出來?!
“等一等!”她驟然回身,追了上去,“等等,我跟你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