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迦樓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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冶胄忽然間明白了過來:“你是雲煥以前的傀儡?”
“是……”顯然是已經聽到了片刻前飛廉和巫謝的對話,瀟極力掙紮著想要睜開眼睛,卻始終無法動彈,痛苦地低語,“請…救救他……救救他……”
淚水接二連三地從她頰邊落下,在寂靜的機艙裏發出短促的聲音。
冶胄站在那裏,怔怔地看著這個已經瀕臨死亡的鮫人,心中有驚濤駭浪漸漸翻湧――還能怎麽辦?元老院已經下了斬草除根的決心,屠刀已經血淋淋地舉起,二十年前前任巫真一族的慘劇即將重演――她在向他求救,可一個鐵城裏的小小匠作,螳臂當車,又怎能攔住這滾滾而來的巨輪?
“救救他……”瀟喃喃低語。
雖然身體被禁錮,但由於情緒的極度激動,她身體各處的金針都起了一陣顫栗――冶胄忽然隻覺腳下一個不穩,驚駭地抬起頭,發現龐大機械竟然發出了與之呼應的震動!
“成功了麽?!”
――那一瞬間,突破禁域的狂喜席卷而來,掩蓋了片刻前種種憂心。冶胄衝上前去,想查看那個傀儡的情況,然而整個迦樓羅忽然由內而外地發出了一陣陣顫抖,仿佛一顆心髒在反複地縮緊,震得他在內艙幾乎不能立足。
“救救他……救救他啊……”不知道哪裏來的聲音充斥了機艙,低而哀,仿如耳語,“有誰……來救救他……”
這個呼救聲是……冶胄驚駭地抬起頭,卻發現那個鮫人的嘴唇並沒有動――
機艙裏,那個聲音還在遠遠近近地徘徊,苦苦哀求著他,然而奇怪的是外麵施工的工匠們居然毫無感覺。隻有機艙內核在不停地顫抖,顯示著迦樓羅在凝聚著能量。
刹那間,他明白了:這一架迦樓羅,終於擁有了靈魂!
可是,即使自己的身體已經死去,被同化的魂魄卻並未湮滅,還在執著地想著拯救主人――雲煥那個小子……怎麽會有這樣的傀儡呢?
“好。我一定會設法救他――”沉默了許久,終於,冶胄吐出一口氣來,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到了那個金色的椅子前,俯下身端詳那張沉睡似的美麗的臉,眼神溫和,語氣卻剛毅。
“我不會連一個鮫人都不如。”
明茉剛換了衣服出來,就在廊下碰到了被侍女簇擁而來的母親。
雖然已經年近四十,母親依然保持著韶華鼎盛時的容貌,衣袂飄飄秀發如瀑,乍一看,居然象是明茉的姐姐――“羅袖夫人”,整個家族都那樣稱呼這個來自巫姑一族的女人,帶著某種恭謹和討好的意味。
巫姑一族以女子為尊,曆代族長皆為女子。羅袖夫人身為巫姑最寵愛的幼女,一直握有族裏的實權。而隨著巫姑的衰老重病,她遲早會成為下一任的族長,進入元老院,正式淩駕於所有貴族之上。
迎麵遇上,要再退回房中是來不及了。明茉聞見了母親身上那種奢靡馥鬱的香氣,忍不住退了一步――羅袖夫人雖嫁給了巫即一族、卻依然一直居住在娘家,連生下的孩子也不曾親自撫養,全數交給了傭人乳母。
也許是自幼不曾親近,明茉雖然是羅袖夫人唯一的女兒,也對母親保持著某種畏懼的距離。
“怎麽,大清早就出去了?”羅袖夫人停下了腳步,饒有深意地看著女兒。她的手搭在一個俊美的鮫人侍從肩頭,軟若無骨,聲音裏也帶著某種慵懶消魂的味道。
明茉無言地點了一下頭。
她知道母親雖不居住在巫即府邸,但府中上下卻布滿了她的眼線,什麽事都了如指掌。
“聽說是飛廉送你回來的,是麽?”羅袖夫人看著低頭扭捏的女兒,纖纖玉指逗弄著身邊那個美少年藍色的長發,唇角泛起一絲奇特的笑意“真難得喲……我還以為大小姐你會和我擰到底呢!終於還是想通了麽?”
“……”明茉不知如何辯解,最終明智地選擇了沉默。
然而這種沉默顯然被當成了默認,羅袖夫人掩嘴一笑,將女兒攬在身側,低聲:“飛廉比雲煥好很多吧?娘可不會害你。可恨你父親是庶出,生生累得你也低人一等――不過隻要嫁給了飛廉,在十大門閥中就沒有任何一家敢看不起你了……”
羅袖夫人親密地對女兒私語,忽地掩口笑了一笑:“我知道你心裏不大樂意。傻瓜,別舍不得那個破軍少將――他這一次可是死定了。別死心眼,等將來娘繼承了巫姑的位置,整個雲荒你要什麽樣的男人沒有呢?”
明茉的臉驟然紅了――
母親長年在娘家居住,然而關於她的種種傳聞卻依然傳到了女兒的耳裏:她養了許多年麵首;她每年必去葉城西市挑選最合心意的奴隸;她是一個妖精,靠著那些年輕男子的精血來維持美麗不衰的容貌……
她的母親是皇城裏最引人矚目的女子,種種關於她的種種傳言滿城皆是。母親生性放浪不羈,自從掌權後更是肆無忌憚――但整個帝都卻沒有人敢當麵說一個字。
雖然門閥裏對於女子操行要求嚴苛,但那些三綱五常都是紙做的枷鎖,隻能約束那些尚未得到權柄的小輩們――而對那些站在權力頂峰的人來說,耽於**的遊戲、和耽於權力的角逐一樣,都是理所當然肆無忌憚的。
於是,這個美豔的夫人公然帶著不同的美男子出入皇城,派人在雲荒各地物色麵首,近年來更是寵愛起了一個鮫人奴隸,一力抬舉,出入不離左右,引得門閥貴族紛紛議論。
這個強悍而高貴的夫人我行我素,從來懶得對自己的**做任何掩飾――可是,天知道她的女兒又為此忍受了多少難堪和羞辱。
那個放蕩的母親在說完了那種沒有廉恥的話後,語音一轉,卻立時換上了一副嚴肅的神色:“不過,茉兒,沒成親之前切記不要和飛廉來往過密!一日不成婚,一日有變數,說不定巫朗家族和巫真一樣,說敗就敗了!女人不能靠指望男人來一輩子,隻能偶爾借來當當踏板――得為自己留一條後路,知道麽?”
這樣的教導隻聽得明茉全身一震,低聲:“是。”
“真乖。”羅袖夫人露出滿意的神色。
“半個月後就該辦婚禮了。好好準備準備吧――”羅袖夫人笑了笑,“你會成為整個皇城裏最受羨慕的新娘!”
明茉微微苦笑起來:被迫離開自己所愛的人,去嫁給另一個不愛的人――這樣的婚禮,怎麽還能被稱之為令人羨慕呢?
注意到了女兒落寞的神色,羅袖夫人想了想,從袖子裏摸出了一把金色的鑰匙。
“也該送你一件禮物了。”仿佛是有意逗女兒重新開心起來,羅袖夫人顯寶一樣地將金鑰匙放到明茉手裏,指了指院子最深處那扇緊閉的朱門,“這是巫即家族寶庫的鑰匙,向來是當家的女主才能執掌――今天,娘特許你進去挑一件陪嫁,無論看上了什麽都可以帶走!”
明茉一驚,眼裏放出了光,緊緊將金鑰匙握在手心裏。
“謝謝母親大人……”她低下頭,恭謹而又低微的回答了一句。
“哦嗬嗬……總算是叫了一聲母親!”羅袖夫人掩口笑了起來,軟如無骨地靠著那個美少年肩頭,施施然走開,“我的茉兒啊,你慢慢去挑吧……不過總有一天你會知道,這世上什麽都是假的,無論是權勢還是金錢――對女人來說,最好的東西無過於男人。”
明茉站在廊裏,低下頭躬身送走母親,臉頰滾燙。
俯身行禮的女兒,並沒有看到美豔的母親回身時眼角輕輕掃過了廊下,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隻是發出了一聲微弱的歎息。
馥鬱的香氣和悉索的綢緞拂動聲都漸漸遠去。明茉知道,又將會很久見不到母親了。
“他媽的……真是個賤人!”忽然間,一聲含糊不清的咒罵從隔間的門內傳出,伴隨著酒瓶破裂的聲音,和美人嚶嚶的勸解聲――她無聲歎了口氣,轉開臉來不想看見那人。
不用回頭,她也知道那是酗酒的父親在發泄不滿。
據說父親穹玄年輕時雖然是庶出,卻是族裏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前途不可限量,母親不計較他的出身而下嫁,也曾出雙入對感情融洽。然而婚後不久,巫即和巫姑兩個家族之間旋即發生了暗鬥,剛嫁入巫即家族的母親在短時間的彷徨後,毅然倒向了娘家。
在母親的裏應外合下,巫姑一族在爭鬥中占了上風,巫即長老最終被奪去了實權,對政局心灰意懶,從此皓首窮經一心鑽研機械之道,這一族的力量也由此削弱。
從此後,父親和母親中間就有了不可彌補的裂痕。
因為沒有及早發覺和阻止妻子的行為,父親失去了族裏長輩的信任和看重,從此失意潦倒――而母親在對夫家拔刀相向後,連夜歸寧娘家以避不測。但出乎意料的是幾個月過後,巫即一族卻並沒有休掉她。
其中的原因錯綜複雜――有人說,是失勢的巫即一族不想徹底和巫姑撕破臉;有人說,不解除婚姻是對那個女人的懲罰;也有人說,隻是因為那個還在繈褓裏的女兒明茉。
種種傳言塵囂欲上,然而沒有人知道真和假。
對她而言,這些都是遠在她的記憶誕生之前的事了――自從她記事開始,就沒見過父母和顏悅色坐下來吃過一頓飯。而她,從來也不曾擁有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她忽然覺得悲從中來――帝都裏的婚姻大都如此,父母的一生,不過是門閥中年輕男女的縮影罷了。
難道,自己也會那樣渡過一生麽?
明茉雙手微微發抖,打開寶庫的金鑰匙從指縫間錚然落地――有什麽用?有什麽用呢!這一枚無數人夢寐以求的金鑰匙,卻依然無法打開那一道鎖在她身上的無形鎖鏈。
巫姑一族居住在皇城西南角的永寧宮,和巫即一族的廣明宮相去不過一箭之遙。
羅袖夫人在府前下轎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喧嘩,轉過頭,瞥見了一個金色的影子從朱雀大街上閃電般掠去――那是八匹金色駿馬拉著的烏金之車,所到之處所有人紛紛回避。
帝國製度森嚴,除了十巫外無人能皇城之內跑馬――哪怕握有實權如她。
“是巫謝。”旁邊有人低聲道,伸過手扶她下車。
羅袖夫人嘉許地看著那個俊秀少年:“淩,你的眼睛還是一貫的敏銳啊。”
“那也是夫人的恩賜。”有著水藍色長發的鮫人笑了一笑,恭謹地躬身托著貴婦的手,將她從車上扶下,穩穩地踏上錦墩。
“去淩波館麽?”那個叫做淩的少年低聲問,聲音裏帶著某種隱秘的誘惑――他有著鮫人一族特有的水藍長發和深碧眼睛,容貌俊美,談吐清雅,有著葉城那些濃豔的鮫人歌姬難以企及的清秀俊朗。
然而,在他說出這句耳語時,語氣突轉曖昧,午後的日光仿佛都隨之變得昏昏然。
看著施魅的男寵,羅袖夫人嗤的輕笑,眼波流轉:“還早呢,急什麽?――先去一下退思閣,帳本還沒看完呢。”
“是。”淩眼裏妖魅的光一閃即逝,隻是恭謹地扶著她往側院走去。
“上月那群老家夥去曄臨湖的離宮消暑,也不知道到底花費了多少?”羅袖夫人蹙起了羅黛雙蛾,語氣裏有一種無可奈何的埋怨,“養著那群人,簡直象養著一群吸血的饕餮呢……族裏的金庫,年年都剩不下些什麽。”
“讓夫人費心了。”淩並未多答,隻是低聲安慰了一句――十大門閥高高在上,然而風光背後卻也有種種難處,但他也早已知道這些事非自己可以置喙。
羅袖夫人扶著淩,一步步踏上高台,一路喃喃。
“族長早已不管這些雜事,也不知道養那群老女人有多難……年年入不敷出,可一旦短了她們揮霍,就會立刻鬧個天翻地覆!”羅袖夫人滿臉愁容,平日那種精明利落全不見了,“唉……也幸虧茉兒即將出嫁,巫朗早早送來了重金做聘禮,多少能解一下燃眉之急。”
她停住了腳步,笑了起來:“淩,別看這一族外邊風光,我可是在賣女兒呢。”
淩的嘴角往上揚起,似是有什麽感觸,喃喃:“那麽說來……無上尊貴的明茉小姐,其實和淩也是一樣的了?”
一個耳光隨即落到了他臉上!
“大膽!”羅袖夫人忽地變了臉色,冷笑。
“淩失言了。”淩隨即俯身,單膝跪倒,“請夫人責罰!”
羅袖夫人視線停留在那一頭水藍色的長發上,眼神複雜地轉換,冷冷:“淩,我看你是得寵太久,得意忘形了。你是什麽東西?居然敢和我心愛的女兒相提並論?――別忘了你是怎麽來到這裏的!如果不是我,你早就已經……”
“淩不敢忘。”淩一震,急急抬起頭,抱住了貴婦的裙子,“求夫人寬恕!”
“哼。”羅袖夫人冷笑起來,垂下纖纖玉手,捏住了鮫人的下頷,凝視著他碧綠的眼睛,“沒有第二次了――否則我就把你送回葉城原來的主人那裏去!”
原來的主人……那雙抱著裙擺的手忽地僵硬,淩眼裏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恐懼,臉色瞬地蒼白。
在羅袖夫人以為他會說出求饒或哀憐的話時,卻見這個鮫人忽地鬆手跳起,退開了一步,靠上了白玉欄杆,定定看著她――那種眼神,讓高高在上慣了的貴婦都暗自一驚。
“如果……如果你要把我送走,”顯然亂了心神,淩根本顧不上使用平日的敬稱,隻是看著羅袖夫人,蒼白著臉澀聲開口,“就把我的屍體送回去吧!”
“淩!”看著他一步步退向高台邊緣,羅袖夫人變了臉色,“停下!”
“如果你還是要把我送回去……不如先替我收屍吧……”淩喃喃自語,眼裏有絕望的光,朝著高台外退去,“反正……反正對你們而言……
“停下!”羅袖夫人失聲驚呼,眼睜睜地看著他一步邁出,“淩!”
養尊處優多年的貴婦人臉上煞白,顧不得儀態風度,疾步搶上前,卻看到淩一邊絕望地喃喃,一邊邁出了最後一步:“對你們而言,一個鮫人……”
語音未畢,一腳踏空,那個鮫人從高台邊緣跌落,瞬間消失在她的視線裏。
“淩!”羅袖夫人怔住了,仿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下意識地按住心口,臉上起了某種隱蔽的變化,似乎有什麽激烈的情緒在刹那間強行突破了胸臆裏鋼鐵的牢籠――她甚至沒有注意到台下瞬間濺起的水聲,隻是踉蹌地向著高台邊衝過去,淒厲地呼喊著那個奴隸的名字。
“姑母,小心。”在高台邊,一隻手及時地伸過來,挽住了她。
“淩跳下去了!”羅袖夫人低呼,急促地喘息,“季航!快、快叫人下去――”
“姑母不必驚慌,”那個叫季航的冰族青年伸過手,架住了渾身無力的貴婦人,從容地開口,“下麵是碧波池,淩不會有事。”
羅袖夫人微微一怔,這才緩過氣來,在攙扶下探頭看了看――十丈高台下,一池碧水還在蕩漾,有一個影子在裏麵沉浮不定。
“謝天謝地……”她終於吐出一口氣來,感覺膝蓋發軟,“幸虧底下是水。”
季航微微一笑:“是啊。淩又怎會無端端的任性呢?”
然而羅袖夫人沒有聽出他話裏的深意,定了定神,便想下高台去查看――季航也沒有阻攔,扶著她起身,卻開口:“半個時辰前,巫姑大人蒙召前往塔頂神殿。”
羅袖夫人一驚,頓住了腳步:“神殿?”
季航按劍俯身:“聽說是元老院在召集十巫,要麵見智者大人――今日清晨星象異常,恐怕是大凶之兆,大約元老院為了此事而興師動眾。”
“難怪……”想起了剛剛在朱雀大街上看到匆匆而去的巫謝,羅袖夫人喃喃。
畢竟是執掌權力慣了的人,片刻的驚惶過去後便恢複了平日的精明冷靜,她按捺住了心神,不再去想淩的事情,沉吟著點頭:“看來,又要有大事發生了……不知道巫姑大人這一去,會不會平安回來?”
季航眼裏有深意:“但願巫姑大人平安。”
是啊,巫姑大人也已經活了太久了……久到連她最心愛的孩子都已經等不及了。
――等巫姑大人一個“不平安”,姑母羅袖夫人便會登上族長的寶座了吧?
“我們得早做準備,恐怕不出這幾日,皇城便要有一場暴風雨。”羅袖夫人站起身,朝著退思閣走去,“替我召集府上的子弟,前來大廳裏聽訓,有些事不早點吩咐不行――”
“是。”季航點頭領命。
“你也要更加小心。”羅袖夫人看著這個一族裏最有出息的晚輩,吩咐,“你是皇城裏的禦前侍衛隊長,責任重大――這幾日若出了一點紕漏,便會引禍上身,千萬大意不得。你需留心局勢,特別是巫朗和巫彭兩族府上的動向。”
“多謝姑母提醒。”他恭敬的俯身。
“好,快去吧。”羅袖夫人拍了拍他的肩,吩咐,“對了,替我去看著明茉,可別讓這個孩子做出什麽傻事來。”
“是!”季航挺拔的背影從高台上匆匆而下,她不出聲的歎了口氣,抬頭看向近在咫尺的伽藍白塔――巨大的白塔壁立萬仞,即便是極力抬起頭,也無法看到聳入雲端的塔頂。
天意從來高難問啊……她隻看到高空勁風呼嘯,四方雲動,都朝著帝都上空急卷而來,仿佛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要把所有一切都吸入其中!
羅袖夫人抬頭看了許久,忽然覺得眼暈,連忙低下頭揉著額角。無數的時事政局掠過心頭,最後定格的、卻隻是一個母親對子女的私心憂慮――
唉,又有變故……難道說,這回茉兒的婚事又不能順利完成了?
季航走下高台的時候,正看到仆人們驚慌的將淩從水中托上岸來。
“你們瞎鬧騰什麽?”走過那一群人身側時,他忍不住笑了起來,譏誚的看著渾身濕透的淩,“一個鮫人,又怎麽會被淹死在水裏呢?”
淩瞬地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種眼神冷厲而憎恨,和在羅袖夫人麵前時完全不同。
夫人竟然並沒有下來看他的傷勢……難道,又是因為這個人的阻撓?
季航稱羅袖夫人為姑母,然而實際上兩人的血緣關係卻極其淡薄――據說他的母親出身於巫姑一族的遠房分支,嫁給了十大門閥之外的一個冰族普通軍官。她的丈夫在二十年前鮫人複國軍起義裏陣亡,孤兒寡母在帝都從此飄搖無依,甚至一度淪落到搬入鐵城、和匠作們為伍的地步。
剛剛當家的羅袖夫人聽說了他們的境況,為了籠絡人心豎立威望,便派人將這一對母子從鐵城接了回來,延醫給母親治病,又將那個少年送入了貴族子弟就讀的講武堂。
季航也算爭氣,一路成績均勝過那些出身望族的同輩,二十一歲出科後便留在了帝都,五年後升任禦前侍衛隊副隊長,和巫謝家族的衛默一同維持著皇城內的秩序,也算是這一輩門閥子弟裏的佼佼者了。
大約也知道自己有今日全是得自於羅袖夫人的提攜,這個遠房晚輩便認了夫人為姑母,來往殷勤,不敢有絲毫怠慢。
然而由於羅袖夫人在貴族階層裏的狼藉聲名,這個頻繁出入於她宮闈的年輕子弟不可避免地被謠傳為她的麵首之一,特別是對夫人心懷不滿的那些人,甚至嘲笑說這個侍衛隊長是靠著做足了床第功夫、才在族裏出人頭地的。
有一度,羅袖夫人也試圖堵住那些不倫的謠言,給季航指定了婚事,並在三個月內匆匆完婚。然而季航卻未因此卻足於門外,照樣早晚請安,出入不避忌――因為他早已明白自己的成敗隻係於夫人一念之間,而外頭那些謠言對他來說根本無所謂。
淩吐出了胸臆裏的水,看著這個金發的冰族青年,忽地冷笑起來,低頭說了一句什麽。
“你說什麽?”季航本已轉過了頭,此刻忽地回身。
“我說,”淩低低冷笑,眼裏有刻毒的光,“堂堂一個冰族貴族,竟也來和鮫奴爭寵……真是可笑啊……”
“啪!”馬鞭狠狠抽了上來,將他下半句話打了回去。
仿佛被戳中了痛處,季航眼裏一瞬間放出盛怒的光,憤怒得難以自持,揚起馬鞭辟頭向那個鮫人奴隸抽去:“下賤的奴才,居然敢這樣說話!”
鞭子接二連三落到身上,淩冷笑著,任憑他抽打,隻是抬頭四顧。仿佛尋到了什麽,眼神驟然一變――
“夫人救我!”他向著高台上某一處顫聲喚,眼神裏的那種刻毒瞬間變成了哀憐。
“季航,怎麽還不去辦事?!”高台上,憑欄的貴婦探頭,微怒地低喝。
季航僵住了手臂,那一鞭頹然垂落――他清楚地看到了淩眼裏譏諷和勝利的炫耀,令他恨不得將這個卑賤的鮫奴撕裂成兩半。
“是。屬下就去。”然而,最終他隻能低聲領命,然後轉身離去。
暮色降臨的時候,退思閣燈火通明。
羅袖夫人安排完了族裏的事務,令各房退下,這才得了空兒開始翻看帳本――
“……碧玉十匣,菡萏香一百盒,瑤草十二株,共計――共計五十七萬金銖?!”念到了末尾,她不知不覺提高了語聲,不敢相信地看著,忿忿然將帳本扔到案上,“一群饕餮……一群饕餮!去一趟曄臨湖離宮避暑,居然要花費五十七萬金銖!”
她來回走了幾趟,霍地站住了身:“那群老女人,難道當我是百寶盆麽?”
“夫人息怒,”淩輕聲上前,“先喝一口參茶定定神。”
羅袖夫人就著他手裏喝了一口茶,握緊胸口衣襟吐出一口氣,坐回了軟榻上――罷了……族裏那些老人,無論如何也是不能得罪的,畢竟繼任之事還全憑她們的舉薦。然而,這般的揮霍,眼見也是無法支撐下去了。
“唉……實在不行,就把明璃那個丫頭嫁了吧。”她喃喃,想起了嫡係長房裏還有一個未出嫁的小姐,從一堆文牒裏翻出了一頁大紅的婚書來,“巫羅家來人說了好幾次了,開出五百萬金銖的聘禮單子,不如就答應了罷。”
淩沒有答話――他知道這種時候夫人隻是在自語,根本不需要旁人的意見。
隻是……他眼裏泛起了微微的譏諷:隻是巫羅家的四公子據說是個和父親一般好色的人,脾氣暴虐,經常聽說有下人被鞭撻至死。加上又是庶出,所以盡管是巨富之家,捧著大把金錢,卻還是難覓門戶高貴的女子為妻。
“眼見得一個個孩子都被賣盡了,希望那群饕餮的胃口不要再大了……”羅袖夫人寫了回函,苦笑,“否則我隻有把自己也賣了。”她忽地笑了起來,有些怪異:“巫羅那個好色的老頭兒,早就對我垂涎三尺了。”
聽到“巫羅”兩個字,淩渾身一震,卻還是咬緊了牙不回答――這種時候,答錯了一個字就是死罪了。
羅袖夫人將筆一扔,疲倦之極地將身子靠入了男寵懷裏,回手攬住了他的脖子:“所以啊……淩,你就不要再給我添亂了。我實在沒有太多耐心。”
“是。”淩低下了頭,“淩再也不敢了。”
貴婦低低一笑,手指掠過少年清秀的眉,撫摩著他的臉頰:“今天可真嚇了我一跳。你怎麽惹了季航呢?還痛麽?”
“不痛了。”淩低聲道,輕吻那隻帶著寶石指環的手,“痛的,也不是這裏。”
“是這裏麽?”羅袖夫人吃吃地笑,將手按在他心口上,“好罷……日裏的話,我是說重了。我不該說要把你送回去。不過你也真是,幹嗎和季航賭氣呢?――這一族裏全是老女人和嬌小姐,沒一個男子來支撐,我不用他還能用誰呢?”
“嗯……”很有些吃驚夫人居然會對他解釋這個,淩眼裏露出一種微妙的光來。
“不過,你也要知道分寸,不要再和我來這一套了。”她湊過去在淩唇上吻了一下,眼神卻嚴肅:“淩啊,不要再做今天這樣的事了……別以為我不是巫羅那個老變態,你就可以忘了自己的身份!”
唇上忽然有鹹味――羅袖夫人抬起頭,看到一行殷紅的血從唇齒間沁出。淩臉色又轉為蒼白,緊緊咬著牙,似乎極力克製著內心的起伏,竟然咬破了嘴唇。
羅袖夫人微微歎了口氣,伸過手去攬住了他的頭,拉入自己懷裏,輕輕撫摩著水藍色的長發:“好啦……不說了,不說了。放心,我不會把你送回去的。”
――她知道這個鮫人將永生難忘在葉城遭遇的噩夢。
第一次看到他時,她正領了巫姑的命令,以一族新當家的身份來葉城拜訪巫羅。
巫羅一族世代執掌雲荒最富庶的城市,百年來不僅斂聚了巨大的財富,同時也控製了整個大陸的鮫人奴隸交易。富可敵國的巫羅有意在美豔的晚輩麵前炫耀實力,一連在府邸裏開了十天的宴席,召集最富有的巨賈和最美麗的奴隸來作陪,一時全城為之轟動。
然而在席間,她卻聽到樓上隱隱有慘厲的呼號,抬頭看時,就見到一個血人從樓梯上滾落下來,一直滾到了她的腳邊,還在掙紮著往外跑。樓上有家奴跑下來,連連道歉,迅速抓起那人的頭發往回便拖。
一切發生在片刻之間,她甚至沒看清那個人的臉。
她臉色不動,隻是低著頭,看著百蝶穿花裙上那一個血手印。巫羅的窮奢極欲,她也是有所耳聞的――卻沒想到肆無忌憚到這個地步。
第二次看到他,是在後花園。
仿佛是為了彌補前日對貴客的失禮,巫羅府上的大管家引著她來到後院,示意她去池邊觀看。她看了一眼便露出吃驚的表情:一個鮫人被沉重的石鎖鎖住了手足,沉在花園的水底,無法遊動也無法站起,全身肌膚潰爛不堪,伏在水草裏一動不動,身側一群以腐肉為食的血鰱虎視眈眈地遊弋,在等他咽下最後一口氣。
“這個奴隸昨天頂撞了夫人,巫羅大人吩咐要他慢慢的死。”
巫羅向來是個好色又暴虐的人,落入他手裏的鮫人往往不堪折磨,很快便死去。
――然而,淩卻意外地活了下來。
那一日下午,羅袖夫人和巫羅大人在水榭中下“璿璣”,僥幸勝了一盤,便笑著開口,要向巫羅討這個鮫人作為彩頭。巫羅怫然不悅,然而因為對弈前許下過諾言,不好為了區區一個奴隸翻悔,隻好賣了新當家一個麵子,令仆人從水底撈出奄奄一息的鮫人,送到了巫姑府上。
然後,那個名叫淩的鮫人,便成了這個以放蕩出名的貴婦的新寵。
“不過,話說回來……當時隻是想殺殺巫羅那老頭子的氣焰罷了……”閣裏燈火昏暗,曖昧潮濕的氣氛四處彌漫開來,羅袖夫人低低笑著,“說實話……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救下來的這個鮫人是男是女呢……”
“如果是女的……夫人會失望吧?”淩輕輕笑了一聲,開始親吻她的耳垂,修長的手指緩緩撫摩過她豐腴的身體,動作舒緩而熟練,帶著明顯的挑逗意味。他的手迫切地搜尋著她的,十指迅速糾纏相扣。
“嗯……”羅袖夫人低低呻吟了一聲,展開了身體去承接他的重量。
夜成了**的溫床。那一刻,所有令人煩惱的內政外務、鉤心鬥角都暫時遠去,赤身交纏的兩人隻聽從最原始的**,沒有一句話,隻有急促的喘息和顫栗軀體在真實地訴說著這一刻的快樂――那是一種向下沉溺的窒息和甜蜜。
“玄……”羅袖夫人仰起頭急促地呼吸著,看著暗夜裏閃著華彩的帷幕,眼神渙散而迷惘,呻吟般地喃喃,“玄……”
是的,這個帝都裏有著太多的齷齪黑暗、太多的陰謀爭奪。巍峨的高牆後,華麗的殿堂上,所有一切都麵目可憎:夫妻無情,子女無孝,朋友無義……森森冷意早已逼得人無法呼吸。也隻剩了這床第間、還殘留著一點樂趣和溫暖罷了……
所以,趁著還活著,不妨放縱地享受一下這生存的微弱快樂吧!
羅幕旖旎地垂落下來,掩蓋住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