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字數:27170   加入書籤

A+A-


    有我沒我
    “這什麽玩意?”
    駱子涵剛跟駱天盟開完會出來,接過韓斌遞來的暗紅色鑲金紋布袋,扯著嘴角諷笑:“大斌,你也太搞了吧。”
    韓斌翻了翻白眼:“高僧開過光的,艸,你別這麽不正經,好好帶著,拜過好幾個韋陀呢。”
    “上哪兒求的,真有你的啊……”駱子涵好久沒露出這麽嘻嘻哈哈的表情,扯著那平安符翻來覆去,看著看著居然開始拆袋子。
    “你幹啥呢。”韓斌給了他一拳:“讓你正經點兒!”
    “看看裏麵裝的什麽東西。”他眉開眼笑,逗趣道:“這輩子還第一次有人送我這種東西,像拍戲一樣,你可真愛我呢。”
    “別翻,這種東西能亂摸麽!”韓斌怒目阻止。
    駱子涵不以為意:“看看啊,不會是什麽香灰的吧。”他一邊說已經一邊摸出裏麵的黃紙,卻是寫了他的生辰八字,甫看到那字跡,一張臉瞬間沉住,頗有些恍惚,抿了半天嘴,方抬起眼來,眸色變幻,喃喃道:
    “李煒給我求的?”
    韓斌愣住,探頭看了看,不確定道:“我還以為是齊安去幫你求的……”
    駱子涵似笑非笑地半眯著眼,將黃紙塞回去,把平安符放進內口袋裏,拋下韓斌疾步走進辦公室,拿出手機來。
    “你去求這些玩意兒頂用麽,蠢得豬似的。”
    李尚俊那邊愣了半天,小臉漲紅。
    &nd,齊安靠不住,韓斌也靠不住!虧她還倒了這麽多彎,又命令齊安不許出賣她!這世界真是沒有秘密可言!
    “你不是信韋陀麽!這在普陀山求的!”她臉紅脖子粗道。
    駱子涵悶笑半晌,才哼哧哼哧道:“行,記你一功。”
    李尚俊搔頭無語,沒好氣詢問:“你現在在重慶?”
    “嗯。”
    “哦,那你自己小心些,我看新聞說重慶前段時間出租車大罷工,政府非常非常重視,現在打黑力度那麽大,你萬般小心啊。”
    “你個女人成天瞎操什麽心。”駱子涵無所謂道。
    靠,這家夥的沙文主義真是數十年如一日!自認已經很成熟很冷靜的李尚俊再次輕而易舉被他激怒:“你就囂張吧,拜!拜!”
    >>>>>>>>>
    這陣子家裏事情太多,連李尚俊自己都感覺嚴重冷落了男爵大人。他倒無怨無悔也沒抱怨。
    於是乎隔天下午她上商場裏買了件三千多的情趣內衣,一根絲帶繞過脖子連著丁字褲,胸部頂端關鍵部位兩個心型小圓貼。晚上洗完澡,她穿好內衣對著鏡子左看右看,總覺得少了點兒什麽,冥思苦想片刻,方恍然,於是裹著浴巾鬼鬼祟祟摸黑鑽入衣帽間,找了雙細高跟,又偷偷摸摸潛回浴室。
    藍爵正在書房電腦旁看電影,聞得身後動靜,並沒回頭,直到一雙光潔的手臂攬上他肩膀,濃鬱的花香型香水味撲鼻而來。
    這才入春,冷得深冬似的,這家夥洗完澡不進被窩晃蕩什麽勁兒?!
    藍爵蹙眉,張嘴就要罵,耳朵卻觸電般被人含住。
    待那小家夥幾片兒破布走到正麵,挺胸收腹翹屁股衝他狂拋媚眼時,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男爵大人,鼻血險些噴了出來。
    “你……”他的臉瞬間通紅。
    他家小朋友向來不按章法出牌的毛病他是深有體會,即便有心理準備和長年累月的習慣,她依舊有驚喜或者驚嚇他的本事!
    她如此煞費苦心,他怎能不照單全收。
    高跟鞋,情/趣服一概不脫,把空調調大,他抓她抵著落地穿衣鏡,往旁扯住丁字褲,空餘大掌捉起小臉,且戰且道:
    “尚俊,眼睛睜開,看看鏡子裏你的模樣……”
    李尚俊打死都不睜眼。
    他盡情狎/吻她耳珠脖項,不依不饒:“睜開眼看看,好美……”
    他的嗓音如醇酒誘人,李尚俊心神蕩漾,克製不住好奇,偷偷眯眼,倉皇掃過鏡中男女。
    女的滿目淒迷,紅唇張啟,如癡如醉,項下雪峰亂彈,襯著心型蕾絲圓貼愈發淫/褻,兩腿懸蕩蕩被男人頂掛住,重心不穩直往前伏。頓時百脈如沸,哪裏還敢細看身後男人的表情,拚命闔緊了雙眸,往後撈去直想捂他眼睛,如飲如泣:“不準看……唔……不準看!”
    藍爵卻益發地神勇了。
    許是受了視覺刺激,快美鋪天蓋地而來,她終是不濟地向前栽去,他也不扶,順勢而下,幹脆利落跪地上折磨她。
    情熱如火,不知多久,她已經有些神智恍惚,忽感酸漲欲狂,知他將臨崩泄關頭,不料胸口劇痛,被他狠狠掐揉,肩膀亦被牙齒撕裂,男人眸底狂風暴雨,粗嘎促喘:
    “李……尚俊……”後麵那幾字幾不可聞,破碎零零,“……你心底……到底有我沒我……”
    李尚俊身子急收,失聲嬌啼,雪膚上浮起片片**皮疙瘩。
    “……有我,沒我……?”他不依不饒地問,狠捅到底,赫將少女的身子往前撞了寸餘之多。
    這一下太過厲害,李尚俊魂飛魄散,身子裏酸麻痛癢紛至遝來,腹下不聽使喚地一陣抽搐,丟了個酣暢淋漓,便即昏軟過去。
    迷糊間,她緊緊握著男人的手掌,十指交叉,不離不棄。
    >>>>>>>>>
    藍爵打算自己開公司,08年上半年便著手準備,可近來好像突然沒了消息,李尚俊忽而想起便問了,他隨口道還在準備,她瞧他樣子好像不願細說,便沒追問。
    到得過年回家,一日趁著藍爵陪李媽媽逛街,大哥把李尚俊單獨喊進了雅間。
    進去後,卻見李家家長,大姑爺、二姑爺、三姑爺、大爸、老爸、三爸、小爸,一應俱在,一年到頭,隻有初三給奶奶上墳燒香能有這排場。
    李尚俊屏氣凝息到了當央。
    大爸道:“坐。”
    李尚俊坐下。
    李爸爸開口:“長話短說,小爸在南坪那片兒寫字樓,你還記得罷。”
    李尚俊點頭。
    那時她還在讀高中。就去成都陪喬旭淩念雅詩住在小爸家那年暑假,有一晚上,小媽突然找她聊天。
    大意說是現在小爸生意遇到了瓶頸,資金周轉不靈,十分困難,好好一個大老板,已經在給別的老板打工,家裏這麽大的房子,好幾輛車,那麽多傭人司機,在外麵的場麵要撐,實際已經入不敷出,但小爸還是那麽大手大腳,跟老板出去辦事,人家老板都沒說住五星,吃大宴,他倒自己掏錢來鋪張。小爸這麽潦倒,糾其根源,便是南坪這片地。
    當時南坪還在開發,橋也沒通,小爸看準了這一整片三塊地,約270多畝,一個人吞不下來,便找上了天誠合作。地是盤下來了,但後期樓盤一期和寫字樓區一直出不去,所有錢都卡在這裏。
    因為和天誠有關,她記得特別清楚。
    小媽一邊說一邊哭,李尚俊頭皮發麻,心想這事情跟我講頂屁用,明顯是暗示她回去說給他老子聽,再讓他老子說給大爸聽,讓兩大老爺們去辦小爸。
    李尚俊很是上道,當晚就把小媽敘述的血淚史原封不動說與老爸聽。李爸爸當時正在打牌,聽得心不在焉,隔日李尚俊又打一個表示提醒,李爸爸才沒好氣道:“你個小孩子管這些做什麽,你小媽懂什麽?這事兒我們都知道,你別管了。”
    見了駱子涵,她又拿這事問他,他跟李爸爸一副嘴臉,冷笑道:“婦孺之見。”
    這事情就不了了之。
    後來她去大學,先是樓盤,然後是寫字樓,全部盤活,小爸的資產翻了好幾番,儼然有巴蜀地區房地產數一數二的大佬風範。
    李爸爸見狀繼續道:“當年鴻升茶樓的所有權怎麽拍下來,你也清楚罷?”
    李尚俊還是點頭。
    拿地的事情,李家小輩知道的不多,但鴻升茶樓怎麽買下來的,連李敬瀚都清楚。
    最初鴻升名義上是李媽媽開的茶樓,實則主要股東是小爸,內裏開了些百家樂,作為a市最早的一家地下賭場,李家發了很大筆財。後來四川打黑,鴻升在大爸和李爸爸的庇護下迅速關閉賭場業,當然,麻將館這種無傷大雅的也沒人來掃賭。
    這些都是後話了,還有賭場的時候,鴻升地皮的老板欠了賭場一屁股債,被迫跟李家合作。拍賣時的場景有些像李尚俊當年考駕照那樣,從法官到下頭守門的,全部都是李家的人。
    建國哥哥從外麵找了個人,意思意思抱著牌子打醬油,李家等著荷蘭式降價到一百一加時,舉了牌子,這地就順利入手。
    說到這兒,李尚俊已經聰慧地覺悟小爸是如何拿下南坪的地皮的了。
    李爸爸解釋:事情差不多跟鴻升茶樓一樣,隻是程序更複雜些,涉及的人頭也更廣。
    然後大爸拿出一份標記為渝公經偵文[2007]134號的機密文件複印件,李尚俊迅速看完,心驚肉跳。
    大爸沉聲道:“這案子早就證據確鑿,一直懸而未決,但我已經收到風聲,姓陳的快栽了。”
    李尚俊麵色蒼白,但仍迅速鎮定下來,估計她長這麽大,從沒一刻像現在這樣冷靜過。
    大爸嚴肅地看著她,濃眉打結:“你小爸拿地的方法,跟這案子很像,雖迄今沒鬧出案子,但金額不比它小,手段也不見得比他白。”
    李尚俊倒抽了口冷氣。
    當晚她回想,竟不敢相信自己能醒著聽完事情的前因後果。
    以前小爸說駱子涵手段毒辣,她當聽戲,真沒想過什麽“黑社會”“古惑仔”“手段毒辣”到底意味著什麽。
    當初除了李、駱兩家外,還有一家公司也打算拿地,而且他本來就有其中1號地的股權,誌在必得。
    小爸和駱子涵商量,駱子涵說拿下地後,天誠占51%,其餘事情他搞定。小爸不信,說給你半個月時間。結果駱子涵派了個女人去勾引競爭對手負責人,忽悠他進了駱家的地下賭場,不到一周便放了2000萬的高利貸給他,那人還不出來,駱子涵讓大斌帶人把他非法拘禁,逼他交出了公章和財務章,強迫這家公司與天誠合作。等幾家公司就1號地達成協議後,他一腳踢開該公司,通知放人。這還不止,以防對方報警,他又派人給那負責人的小孩書包裏放了顆啞彈,威脅他若敢報警,兒子女兒全死光光。
    臨拍2號地和3號地的時候,由李家搞定法院和律師,現場密密麻麻的黑西裝平頭男人,拿槍頂著競拍者,全是駱子涵的安排。價值4個億的地,就這麽被他們用1.5億拍了下來。
    這事情現在是沒查,要查起來,他李家和天誠吃不了兜著走。
    現在重慶那邊既然敢動姓陳的,李家必不能坐以待斃。經過眾位家長和李家私人律師商議,如今一是要壓,二是要防。
    防的法子,是一旦東窗事發,把所有刑事責任都推到駱子涵頭上。但駱子涵一代黑梟,似乎早有防備,近來正緊鑼密鼓毀滅證據,轉移不明資產,填補漏洞,如李家倒打一耙,隻怕這人發起狠來,到時更不可收拾,甚至威脅家中安全。此時隻有抱團求存。
    那麽,剩下一條壓的法子,便要看李尚俊了……
    大爸從反貪事件中全身而退,暗中訪查恩人,直查到了中央吳姓國家領導人,與李爸爸一合謀,才想起藍爵的生父似乎姓吳,李尚俊也說過,他是軍區出身,職位還很大。再想想去年藍爵從北京出差回來,委婉向他們透露整個重慶打黑不為人知的計劃,這才悟到這準女婿後台不是非比尋常,而是非同一般的非比尋常。
    李家要想安然度過此劫,恐怕非得依托藍爵的背景。
    但這事情若一個不謹慎被暴在光天化日之下,崩管你是什麽身份,誰挨邊誰死,藍爵憑什麽要來淌這混水?
    大爸深沉地喃道:“藍爵憑什麽要幫我們李家?”
    李尚俊險些窒息而亡。
    作者有話要說:小李子做賊心虛了同誌們,我最近忙著開下篇文,理提綱寫故事梗概,富二代更新進程會放慢,沒那麽多精力每天寫太多字,估計還有56章結束。
    交易籌碼
    出門時,李爸爸拍著她的背,嚴厲無比道:“這事情,你媽媽她們都不知道,你務必保密,事情重大,不需我提醒。你爸我待你如何,你大爸小爸待你如何,你自有良心。何況三年來,藍爵年年來茶樓過年,你們又住在一起,說是你們兩情相悅也不算胡話,結婚不過遲早的事情。畢竟關係你終身幸福,我不想施壓,但的的確確,你小爸的命,就在你手心捏著。”
    李尚俊恍恍惚惚答應,滿口苦澀。
    甫見到藍爵,以往那種親近依賴感蕩然無存,陡生洶湧澎湃的懼怕與排斥。
    白日裏勉強鎮住未曾失態,到晚上歡/愛時,一陣陣暈眩冰涼直衝腦門,她這輩子從來不信做/愛做暈死過去這碼子事,頂多秒睡,但這次是真地渾身冰涼地暈了。
    藍爵嚇得不輕,急忙抽身而出摁她人中,眼瞅著要抱她往醫院衝了,她才哆嗦醒轉。
    他慌忙把她摟在懷裏,心痛萬分道:“對不起……是我不好,這段時間情緒太糟,對你沒了輕重,以後再也不會了,你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我陪你去醫院檢查。”
    李尚俊麵如死灰,幹燥裂開的唇動了動,沒說什麽,緩緩闔目。
    他察覺她身子冷得可怕,又緊緊裹在身下,把被子拉得服服帖帖,小心探過額頭,確定不曾發燒,這才輕輕拍著她的背,一夜不曾閉眼,就像當初在網吧幫她擋燈光時。
    為了小爸,為了李家,要她賠上臉麵,賠上一輩子,賠上小命,都是她李家人的本分。
    可是……駱子涵呢?
    藍爵待人向來有距離,唯獨對她挖心掏肺,雖比不上普通情侶的親厚,但她也篤定,自己是這個世界最了解藍爵本麵目的人。他這人平時看上去是個軟柿子,隨便捏,容忍謙和,骨子裏卻比誰都硬氣。當初剛到上海和他吵架,她往外跑,他先是低聲下氣地哄勸,好好跟她分析,告訴她這是個不好的習慣,是對自己不負責,她不聽,後來他生氣了,斬釘截鐵:“要走便走,自己不愛惜自己,沒人會來心痛。”這句話之後,她隻身跑出去沒錢沒手機,藍爵也沒找過她,最後是從警局裏把她給領了回去。後來她翻來覆去拿出來說事,藍爵隻是苦笑認錯,但她卻再也不敢真正跟他叫板,也再也不敢離家出走。
    所以她很明白,就算她低聲下氣給藍爵跪下來,甚至以死相挾求他出手幫駱子涵,他不答應,就無論如何也不會答應。
    第二天,藍爵好說歹說要她去醫院看看,李尚俊不耐煩地搖頭,好脾氣的他漸怒,不由分說攬她出門,她卻在門口時突然道:
    “你打算什麽時候讓你媽媽來四川提親?”
    藍爵怔愣。
    李尚俊慢慢抬頭,眼底清冷一片,重複:“你打算什麽時候讓你媽媽來四川提親?”
    藍爵動了動唇,低下頭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你在同我鬧脾氣?”
    她垂下眼瞼,低頭不語。
    藍爵見狀有些緊張地攬著她雙臂,語無倫次:“……尚俊,我不是那個意思,不對,我是那個意思……那個,我,我……”似乎察覺自己的失態,他調整了呼吸,定下心神,認真盯著她道,“我早有這個打算,也跟我媽提過,昨天還在跟你媽媽說。我媽也讓我來問四川這裏有沒有什麽禮節要守的……其實從第一年跟你來四川我就有跟你結婚的打算,隻是那時你還在讀書,我覺得不用急,剛工作又總覺得你心思不在這上麵,也沒提,我……”
    他原本還勉強保持著溫潤的氣度,孰料越說越急,邏輯混亂,想著什麽便說什麽,末了突然站直,朝旁邊狠狠吐了口氣:“……該死……”話音未落,卻將她狠狠拽進了懷裏,低聲道:
    “你真的情願嫁給我?”
    李尚俊突然覺得他不是那麽討厭那麽可怕了,反手抱住他,莫名難過。
    藍爵彎下腰,在她耳畔溫言細語:“你看五一的時候,讓我媽和楊叔叔來一趟可好?”
    李尚俊睫毛顫了顫,抿嘴道:“……那你爸……”
    藍爵一怔:“我是跟的我媽……你們家的規矩是一定要親父母過來麽?”說到這兒,他忽然瞳孔一縮,如海深沉的琥珀色幽潭中掀起暗湧滾滾,抱著她的手臂亦不著痕跡僵了僵。
    李尚俊並沒察覺他的異樣,緩緩低了頭:“最好是你爸也來吧,當然如果你們家不方便就算了……”前半句她說得很遲鈍,後半句倒飛快。
    藍爵漸漸放開了她,手插進褲袋裏,靠著門站了會兒,沉聲道:“我們進去說話吧。”
    言罷也不管李尚俊,徑直返回臥室,在窗邊點了根煙,半眯著眼望著遠處。
    李尚俊慢慢走進臥室,反鎖了房門。
    “有什麽要我做的,說吧。”藍爵摁熄煙蒂,走到她跟前。
    李尚俊不敢抬頭看他。但事已至此,她也不拐彎抹角,簡單把南坪拍地的事情帶過。
    藍爵安靜聽完,沉吟半晌,神情依舊溫恭,但眼底卻帶著對著她從未流露過的冷漠距離。
    “這是我份內的事,你不用擔心。”他淡淡道。
    “謝謝。”她絞著手,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尚俊。”他走近她,她眼前出現那熟悉的胸膛,然後聽得他波瀾不驚道:
    “結婚的事情以後再說吧。如果你用你自己當籌碼來做交易,是作踐你自己。”
    李尚俊猛然抬頭。
    那個永遠成足在胸,那個為她頂天立地撐起一方避風港灣的男人,眼中灰敗,寫著沉沉的悲傷。
    但她還要在傷口上撒鹽,再重重踹他一腳。
    她伸手拉住了他,他沒有動,隻苦笑著低眼:“你放心,既然答應了你,定會把事情辦好。”
    抓著他的手緊了緊,她沒來由顫抖,麵上滾燙,頭重腳輕,輕呼呼飄出句低不可聞的話語:
    “……求你,還要幫……駱子涵……”
    藍爵依舊紋絲不動。
    情況幾乎失控,他的反應全然出乎她的意料,李尚俊稀裏糊塗,思緒亂作一團麻,拽著他的手莽撞開口:“我現在對他已經沒有感情了,隻是他還是我一輩子的牽掛,朋友那種,真的,求你一定要幫他,我不能讓他出事,真的,我現在喜歡的人是你,我怕你介意所以想先結婚,我沒其它法子了,隻有你能幫他,爵,我……”
    她的嘴被大手輕輕蓋住,藍爵側著臉,額發遮掩了他的眼睛。
    “不用說了,我答應你。”
    李尚俊難以置信地瞠大淚蒙朦雙眼。
    就這麽簡單?!
    他竟然就這麽輕易地答應了?
    “會不會……很麻煩?”徹底空茫的她不經大腦詢問。
    藍爵抿唇平靜回答:“保他跟保李家是一件事。”然後他頓了頓,輕輕開口:“還有別的事嗎?””
    李尚俊茫然無措,迅速低頭:“沒,沒有了,謝謝……”她的手已經快絞出血,總覺得心裏懸蕩蕩的落不到實處,某種很強烈的不真實感和慌亂一波波湧來。
    她問的都是些什麽腦殘問題,藍爵答得輕巧,但這種事情怎麽可能不麻煩!?可都到這種地步了,他還先安慰她?
    她,她,她到底在做什麽……?
    藍爵還是那樣平和,他移開一小步,走過她身邊,聲音極低:“沒事的話,我先出去了。”
    李尚俊條件反射抓住他手腕:“你去哪裏?”
    藍爵步伐停了停,回頭柔和一笑:“出去走走。”
    “我陪你。”她緊張地挽住他胳膊。
    藍爵身子僵了僵,輕柔卻堅決地抽出手臂,那一貫的溫和中終於難以掩飾地流露出陣陣疲憊冷清:“讓我一個人靜靜,好嗎?”
    李尚俊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藍爵說想冷靜的話。
    小臉忽紅忽青,她再次揪緊他手,十指扣緊,帶著哭腔吼道:“你不要冷靜好不好,你在想什麽你跟我說好不好?”
    藍爵沒有掙開,也沒有看她。
    兩人僵持不下,良久,他歎了口氣,再難披起溫和的麵具,木無表情道:“我會跟你父母說我家有些急事,今晚便走。”
    李尚俊麵色陡白,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
    “你說的事我定然辦妥,絕不食言。”
    她又緊了緊抓著他的力道。
    “至於我們兩個……我想,在你考慮清楚前,我們還是分手吧。”
    李尚俊若遭雷擊,麵色透明如紙,眼淚嘩啦一下,全滾了出來。
    她隻是流淚,沒發出丁點兒聲響,他背對著她,什麽也不知道。
    他似乎急於想離開她,又往前踱了兩步,可手臂被人狠狠揪住,他往前跨得猛了,感覺絆住他的力量往前一滑,身後的人從樓梯上摔了過來。
    藍爵急忙轉身接住她,匆匆一瞥。
    那一瞥,他化作石雕,再動不了半星。
    淚痕縱流,洶湧似泄洪,她麵色慘白,鼻頭眼角卻紅得不正常,穩住身子後緩緩低下頭去,小手依舊緊緊拽著他的衣角,沉默。
    時間仿佛在此刻靜止。
    最早動心那個,永遠處在下風,愛情的確是場戰爭,也總會有輸的那一個。
    隻是贏的,未必比輸的好受。
    李尚俊再次回到了那個熟悉溫暖,給過她無數依賴和安全的胸膛。他一言不發地抱著她,輕輕撫摸著她的背,就像每個她最需要他的時刻。
    她猛然伸手,緊緊抱著他,泣不成聲,喉嚨帶著濃濃的粘液,又急又切嚎道:“你生……氣好不好,要不你打我,你不要走……求你了,不要走……我不要分手,求你了……”
    藍爵的身子很僵,嘴唇有些發顫,但他還在克製,還在壓抑,他從小就能忍人所不能忍,他輕聲在她耳邊說著冠冕堂皇的話語:“我隻是想稍微分開一段時間,讓你好好想清楚,不想你以後後悔,你幸福就好……”
    李尚俊死死抓住他,一個勁兒搖頭。
    藍爵不想逼她,可李尚俊卻逼得他幾乎發瘋,胸口抑痛無法呼吸,某種狂躁的情緒喧囂著要衝出體外,瀕臨徹底失控前的他做了最後的掙紮,逼她,卻也是逼自己,逼上了死胡同:
    “你不會後悔?”
    李尚俊努力點頭,點得頭發暈。
    “你愛駱子涵,還是愛我?”
    他終於問了出來。
    李尚俊淚眼迷蒙,徹底木住。她張著嘴,發不出半點兒聲音。
    她不想敷衍藍爵,可她也從來沒有捫心自問過這個問題,她沒有答案,她越急著說真話,越說不出話。
    藍爵蒼白著臉,用力將她拉開了懷抱,大掌沒有分寸,幾乎把她胳膊捏碎,琥珀色的瞳孔裏,有從來不屬於這個男人的洶湧澎湃,他的嗓音灌鉛,嘶啞而艱難,一字一句道:
    “我隻想求個心安理得,眼不見為淨,這樣你都不肯放過我?你一定要這麽狠心,要我在你身邊每日守著,卻心知肚明你想的是另外一個,非要這樣你才滿意!?”
    李尚俊有些被這樣的藍爵嚇著了。
    他的目光破碎,前所未有的激動,雙掌越掐越深:“什麽叫一輩子的牽掛,李尚俊,你當我是鐵打的,不管你怎麽刺激都沒感覺麽!”
    李尚俊啞然,愣愣地看進他的眼睛,眼淚繼續奔騰,腦袋不由自主地左右搖著,手拽得很用力。
    “你為了李家要我娶你,為了駱子涵要我娶你,你從頭到尾把我當什麽?!我一心一意對你,你把我當笑話玩是嗎!?”
    “不是,爵,不是……”她想解釋,可是蒼白無力,隻能退而求其次,不住呢喃:“我不分手,不分手……求你……”
    “你非要任何事情都逼我把話說得那麽白才懂嗎!”他痛苦地嘶吼。
    他站直,放開了手,有些趔趄地靠著牆,狼狽卻凶狠:“這刺激我受夠了,我恨不得剁了他,恨不得他一輩子翻不了身,你要想他好好的,就讓我滾遠遠的,你們兩個過你們的日子,大家好聚好散,你提的要求我都答應了,你就不能讓我有尊嚴地離開嗎?!”
    藍爵說完,決絕掰開李尚俊的手,沒有再留戀,大踏步往門口逃去。
    李尚俊卻第一時間追了上去,從背後緊緊圈住他的腰,頭埋在他寬闊的背上,抱得緊緊地,緊緊地。
    她不要聽,她不要想,她也不要說,反正她不放,弄死都不放。
    很多感情,連當事人自己都分辨不清。
    或許正如藍爵所說,她愛的還是駱子涵,又或許她早就忘掉了對他的情他的傷,重新愛上了這個對她嗬護備至的男人。此時的她沒法信誓旦旦指天發誓說“藍爵我愛你,我不愛駱子涵”,她隻知道欠債還債,天經地義,她隻知道,這個世界上最溫暖的地方,是他的懷抱。她還知道,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的道理。
    所以她必須緊緊抱著他。
    絕對不能放手。作者有話要說:(藍哥哥緊張得上海口音都出來啦)
    喋血街頭
    藍爵還是先回了上海。
    平日裏隻要她主動纏著他,天大的氣他都發不出來,可這次不一樣。他任由她抱著腰,在門口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已經放著膽子往屋裏拽他。
    回過頭來時,他恢複了他的完美與溫和,輕輕握著她的手,目光澄清,一字一句,沒有商量的餘地:“趁著過年,我要去趟北京拜訪我父親,你也不想耽擱這事情對嗎?”不待她回答,他徑直道:“過幾天如果你回上海記得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
    李尚俊最怕這樣的藍爵,每當他露出這樣的表情,她便知道自己不能再任性。她咬著唇放開了手,聽著他離去的步伐。
    或許他說得對,她的確該仔細想想。
    這四年來,跟他在一起就是那麽自然而然,天經地義,舒適的惰性與慣性,讓她從未考慮要改變這種狀態,也從沒想過他們之間到底有沒有愛情這類沒營養的問題。
    愛駱子涵,是愛得心髒會劇烈跳動,也會痛得滴血,激烈瘋狂,令人戰栗,如果以此標準來衡量她對藍爵的感情,隻能說平平無奇。
    可今天他走了,聽著電梯閉攏的嘀嗒聲,她伸手捂住自己左胸口,原本漸漸幹涸的眼眶再度盈滿。
    不是他不能讓她痛徹心肺,是他不讓她痛徹心肺。
    >>>>>>>>>
    她不敢給藍爵打電話,怕打過去他還是那偽善的溫柔,隻牢牢記著他答應她回上海後會來接她。日子便在三忐忑三分想念四分愧疚中捱著。
    &n說剛好他也要去購物,說著說著,李家姐弟三人並內夥子傾巢出動,去了重慶。他們先到防空洞那家魚莊,正吃得熱火朝天,齊安忽然在她耳邊低聲道:
    “涵哥說要過來。”
    李尚俊筷子懸空頓了頓,沒事人似地:“來就來啊,坐得下。”
    沒過多久,駱子涵一身休閑打扮,身後跟著大斌走了進來。李尚俊身邊瞬間被清理出了兩個位置。
    駱子涵理所當然坐到她身邊,熟門熟路跟在座老朋友打招呼,目光落到李敬瀚身上,微微吃驚拽了他起來,歎道:“你小子長得也太快了吧,這都快跟我差不多高了。”
    李敬瀚得意地挑了挑眉。
    駱子涵開始散煙,一圈下來,在李敬瀚麵前頓了頓,偏頭看李尚俊。
    李尚俊心裏迅速做了個減法,腦子裏得出“十五歲”的結論,遂撇撇嘴:“看他自己。”
    李敬瀚沉著地接過煙去。
    因為大家下午都得開車,中午便沒喊酒。席上氣氛頗熱烈,尤其駱子涵跟齊安,簡直什麽都能扯。最後商量下來,下午一塊兒購物,晚上駱子涵作東,請他們吃晚飯泡酒吧。
    李尚俊忍不住詢問:“你每天這麽忙,抽得出時間來麽?”
    駱子涵聞言,拿著筷子頓了頓,嘴角一勾:“這話我怎麽聽著帶刺兒?”
    她無辜地聳肩,他給她留下的印象,就是成日裏忙得陀螺似地轉。
    “這才初五呢,公司放假,我也得放假,真天天幹活,我怕是要過勞死。”他不經意解了她的疑惑。
    李尚俊悶頭吃了會兒,才有些畫蛇添足小聲補了句:“我是真擔心你工作忙,不是刺你。”
    >>>>>>>>>
    下午他們這夥人分頭行頭,購物的購物,不想購物的在大都會附近賓館樓上開了個房間打麻將。李尚俊屬於典型速戰速決型,而且說實話,重慶的款式真沒上海香港的多,她劈裏啪啦一個小時解決戰鬥,拽著東西自行回了賓館,孰料推開棋牌室大門,偌大的屋子裏,就駱子涵、齊安、大斌跟李敬瀚。
    他們四人一桌,李敬瀚勢頭正好,死活拖不下來,她幹脆在旁邊買馬。她原本買的閉眼馬,就是最後算賬時才翻牌看自己買到誰,許是天意弄人,一連四次都買到駱子涵,丫的他今日宛若衰神附體,第一把點了齊安一個海底炮,第二把一炮兩響,第三把放通三家,第四把沒聽牌,硬賠了李敬瀚一個龍七對和大斌一個清大對,四把牌輸掉了她七千四!輸錢事小,輸氣場事大!
    李尚俊不信邪卻摁捺不住,第五次買了馬後,力排眾議自個兒先瞅了瞅,一二三四五數過來,娘的又買到駱子涵!
    她原本坐在齊安和李敬瀚中間,看了馬後哧溜,跑到駱子涵背後關注自己的產業。
    齊安一看興奮了,啪嚓,用牛仔褲蹭燃打火機,玩了個花樣點煙,叫囂道:“李煒又買到涵哥了,大家眼睛擦亮,專等涵哥點炮啊!”
    駱子涵擺牌擺的花張,就是抬起來什麽樣子就什麽樣子,不整理的,李尚俊費力看了會兒,看不出絲毫希望,筒條萬顏色一樣多,還都一四七九不挨邊,一個對子也沒有,忍不住絕望道:“涵哥,你這手氣還打毛啊,你下來吧,我幫你換換手氣。”
    駱子涵抿嘴酷酷冷笑:“所以說以前打牌時老趕你走,你看你多克我。”
    李尚俊聞言毛發倒立,跳腳道:“誰克誰啊,我上來牌都沒摸著,就被你連累輸掉七千四了大哥!”
    駱子涵聞言抱胸盯著牌看了會兒,伸手把李尚俊拉到他身邊坐下,空餘的手熟練地把同色牌整到一塊兒,偏首一笑,電眼勾魂奪魄:“反正都是個死,跟他們拚了,我們留一種顏色,其它全開掉。”
    李尚俊朝堂上一掃,預計收筒子的不多,遂指著筒子道:“留這個。”
    駱子涵留著那四張牌,將剩餘九張全撲倒,看也不看便扔了出去。之後摸上來的牌換一排放,也全部撲著不看,美其名曰:“玩的就是心跳。”
    “做大做強,好吧?”把新牌理上來,打了幾回合便頗具大對子的規模,不過清一色的筒子中間有三張一萬。
    李尚俊拍案而起:“扔了,做大做強!”
    啪,駱子涵把“一萬”扔了出去。
    李敬瀚高興道:“單釣,等的就是這張,一二三四五六七,金龍對,姐,算錢。”
    除駱子涵與李尚俊外,餘者哄堂大笑。
    李尚俊怒目而起:“你小子就會做龍七對麽?你不是不是童子了麽,怎麽還能做這牌啊!”
    李敬瀚得意地翹了二郎腿,朝手心吹了口氣,瀟灑不羈:
    “區區在下我,賭神之子也。”
    齊安一口茶真噴出來了。
    連駱子涵都笑得捂住肚子。
    >>>>>>>>>
    這一下午熱熱鬧鬧歡聲笑語,到晚上吃飯,李尚俊說她想念南山豬圈火鍋,一行人便決定往南山殺去。齊安開車去商場接m、邵蘅和餘珊,李敬瀚死活要跟十三少走,韓斌說晚上和秦典有約不便奉陪,李昱憲打電話來表示他在沙坪壩,現在過來集合太麻煩所以他自個兒去。
    於是,李尚俊坐且隻能坐著駱子涵的車,還是二人世界。
    他今天開的輛infiniti的suv,fx50,通體黑色,兩側頭燈宛若大白鯊般狂放前衛,剛才從魚莊來解放碑時她坐的齊安的車,沒見著,待跟他走進車庫,第一眼看到這輛車,李尚俊這徹頭徹尾的infiniti粉絲便心花怒放了。
    駱子涵見狀從駕駛位上下來,示意李尚俊來開。
    李尚俊掛空檔踩了踩油門,聽著聲浪滿眼陶醉,興奮道:“衝勁十足啊!”
    駱子涵一手搭在她身後靠背上,隨性而笑:“這車馬力不錯,但聲浪比不上前一代了。”
    李尚俊掛檔正想啟動,想起什麽,側身對他扁了扁嘴:“還是你來開吧,我穿高跟鞋的,平時平底鞋開慣了,現在都不敢穿高跟開。”
    駱子涵沒說什麽,跟她換了位置。
    車開出去,李尚俊係好安全帶。四川重慶人開車普遍不習慣係安全帶,但現在的高檔車很多都會自動跳警,以往駱子涵的習慣便是扣安全帶,但人坐在坐墊和安全帶上麵,李尚俊也養成同樣的習慣。去了北京後被藍爵發覺,略教不改,他倒耐性,每次都幫她係好,總算是把這習慣給糾正過來了。
    駱子涵開車開得很快,過了大橋路寬後,更是盡情飆車讓她體驗這輛車的性能。兩人的話題也沒離開過最新的幾款車,其間駱子涵的目光總是不經意撇過頭頂和兩側後視鏡,看的次數漸漸頻繁後,他的麵色也越來越陰沉,連粗神經的李尚俊也發覺不對勁。
    她坐直抵緊背後靠墊,手抓好窗頂扶手。
    駱子涵迅速撥號,因是連著藍牙,李尚俊清楚聽到對麵他和大斌的對話。
    “有人在跟蹤我,我現在打彎往濱江路走,你找人接應。兩輛黑色的別克,一輛白色麵包車。”
    “好,我馬上安排。”
    “找人少的地方再動手,這個時候我絕對不能被警察盯上。”
    “知道了。”
    看了一輩子黑幫片,崇拜了一輩子古惑仔,李尚俊頭次發現,看電影和身處其境感覺是很不一樣的!!!!
    她麵色煞白,強自鎮定不動,連駱子涵什麽時候握緊她的手都不曾發覺。
    他速度更快,一路紅綠黃燈猛闖,迅速到了郊區,後麵兩輛別克緊追不舍,兩麵夾擊,已經撞了他們好幾次,駱子涵麵不改色,李尚俊心髒卻快蹦出喉嚨。
    就在這時,突然一輛摩托擦前,天窗玻璃“哐啷”巨響,什麽東西砸了上來,李尚俊尖叫一聲,條件反射用手交叉擋在麵門,什麽都不敢看,但聞一陣亂哄哄的劈裏啪啦,刺耳的刹車聲,劇烈的碰撞聲,待車身漸漸平穩,她才從車窗後看見滾在地上的摩托車和一地血肉模糊。
    她看得眼睛發直,頭卻被他重重一壓,趴伏到了他兩腿間。
    “砰砰”,兩聲巨響。
    李尚俊根本顧不得自己的臉現在貼在駱子涵什麽部位,腦子裏一片空明:
    槍、槍、槍聲……
    身子突然離心脫軌,虧得安全帶扣著,駱子涵又一手緊緊抱著她,原來卻是他突然急打方向盤,橫在馬路上,把一輛窮追不舍的摩托車給截飛了出去。
    然後……
    就像吳宇森的經典槍戰片的男主角那樣,伴隨車窗被搖下,伴隨車身飛速轉回初始的方向,駱子涵從衣服裏摸出了手槍,對著不遠處的兩輛別克連射如雷。
    再後來,她隻覺得一片混亂,車身搖得她頭暈目眩,巨大的碰撞槍響“振聾發聵”,她像一頁薄紙,任他揮來舞去,漸漸地,她感覺到車多了起來,黑壓壓一片的轎車和摩托車從正麵馳來。
    在強烈的顛簸中,她的頭不知何時被撞出一片血花,汨汨過臉,她還以為是汗水……
    那一刹那,她自下望著駱子涵陰沉的側顏,腦海閃過父母,閃過齊安和淩,閃過一雙琥珀色的眸子……
    沒多久,她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駱子涵見前麵出現了自己的人,正要加速衝入車隊掩護,不料手上一濕,迅速低眼,瞳孔急縮,牙齒不自覺咬緊,眸中凶光畢露,突地打死方向盤對準了後方追凶,車頭對車頭,幾乎同速倒行,一手將李尚俊抱得緊緊的,原本摁著方向盤的手猛然脫開,盯著追殺者麵門瘋狂開槍,直到一輛車上的人應聲倒在方向盤上,整輛車失控飆出了主幹道,這才罷休,將方向打回,迅速在車隊掩護下撤退。
    一所與駱氏八輩子打不上一杆的私人別墅中,氣氛凝重,卻井然有序。
    豪華臥室雙開大門緊閉,門外大廳站滿神情或猙獰或沉鬱的持槍男人,他們安靜地進出,有條不紊地向韓斌匯報消息;門內駱子涵僅著一件袖口染血的淺藍色單衣,雙手插袋坐在沙發上,看著大床旁忙碌的醫生護士。
    大門被輕輕推開,韓斌踩著厚軟的地毯走了進來,俯首他耳畔:“現場正在收拾,車已經處理掉,替罪羊也已經趕過去了。比較麻煩的是,我探過彭局的口聲,現在他們對你很有意見,這次不見得賣賬。”
    駱子涵的目光並沒有從病床上收回,麵不改色:“知道對方是什麽人麽?”
    “07年老黎公司經營期滿後越線經營,年中組織過一次大型圍攻奪線,載人的幾輛麵包丟失,後來處理這個事情的小文跟了我,說今晚的麵包改裝過,就是當時的麵包。雖說不見得就是老黎,但上次出租車罷工你沒派人去維安,留你還是殺你,他是……”韓斌做了個手刀下切的動作。
    駱子涵捏了捏睛明穴,低聲道:“他們的人跑了幾個?”
    “兩個,都是摩托車,大車上的全死了。”
    他抬起頭,十指交叉擱於膝上,鷹目森森:“跑掉的人……看到過李煒的樣子沒?”
    韓斌沉默。
    兩個男人
    “嗯,好,三天之內我會去報道,辛苦您,再見。”
    藍爵一襲休閑家居服坐在沙發上,麵色柔和卻隱藏著難以言喻的峭冷。他掛了電話,神情無波無瀾繼續看他的電視。
    藍會計在客廳門口看著他,站了會兒,終於還是移動腳步坐到他身邊,歎了口氣,淡淡道:“你小時候說你最討厭當官的,一個比一個虛偽,你說你要當科學家,要發明一套最先進的記賬工具,好讓我別那麽累。”
    藍爵聞言抿唇淺笑,姿態放鬆:“媽,你要開始說陳芝麻爛穀子事?”
    藍會計沒理他,兀自道:“你從小數理邏輯就強,十二歲開始幫我做賬,仗著自己高像大人,拿著我的執照偷偷在外麵賺外快,那之後就再也聽不到你說想當科學家的話了。”
    藍爵臉上笑容漸漸隱去,默然。
    “你原本出國讀金融,其實我覺得國外的環境更適合你,你骨子裏就是個討厭阿諛奉承,一是一二是二的人,如果能留在國外,我想你以後會更開心。後來你突然決定不出去,說要自己開公司。自己開公司,也是要跑關係的,我問過你,這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喜歡的事,你說是,你到底是為了讓自己事業配得上李尚俊還是為了學東西好幫到她我不跟你深究。你從小就是這樣,隻要想做一件事,不管這件事是不是你喜歡的,你都能做得很好很投入,以至於現在連我也看不懂你到底喜歡什麽。”
    兩母子沉默,半晌,藍爵柔聲道:“媽,人是會變的,可能是人大了,想法多了,中國畢竟是‘人治’社會,從政不見得是壞事……”
    藍會計唉了口氣,搖搖頭:“我說了,我已經看不懂你的真實想法了。當初他找你那麽多次,你都拒絕,現在卻主動回去找他,但願你走了一條你喜歡的路,以後不要為自己的決定後悔。”
    “你要我幫的這個忙,可不簡單。我可以給你個機會,讓你說服我。”
    “一、您需要接班人,我比吳震更適合。二、我不姓吳,姓藍,對您而言更方便。三、我有您沒有的關係網。四,您清楚我值不值得你冒這個險。”
    “哼,我現在倒比較對這個未來兒媳婦感興趣,你居然會為了一個女人來求我,吳爵,是我太高估你了?”
    “位置再高也要腿才能站穩,重慶四川未來的戰略價值足夠您心動,而李家的腿夠粗。”
    “不要避重就輕,如果要從政,你還不夠冷血,但我還是給你機會。路我放給你,能做到什麽地步,你自己想辦法,我不會直接出麵的。”
    “有您這句話就行。”
    藍爵勾住藍會計的肩膀,討好地眨了眨眼,笑道:“媽,你別想太多了,你有那閑心替**心,還不如想想,楊叔叔的菜是不是到時間可以去偷了?”
    藍會計重重歎氣,起身往書房走去,邊走邊道:“我看你呀,快被李尚俊那小姑娘給迷暈了,你現在為了她什麽都做得出來,過個幾十年小心又來怨她。算了,我去偷我的菜去了,懶得管你們這些年輕人的事。”
    藍爵含笑睨過藍會計,神色如常。
    就在這時,手機響起。
    藍爵拿起,看著來電顯示,愣了愣。
    從他回上海後,兩人一直沒有聯係。她沒答應分手,可也沒再反對他提出的“冷靜一段時間”的建議。
    他說如果她回上海,通知她接機,其實說這話時,他沒有半點兒把握,她還會不會回上海,還會不會找他……
    壓製心底陡然湧起的悸動,他說服自己,她隻是來問他答應過她的事辦得怎麽樣了,他的手指不著痕跡緊了緊,連自己都不曾察覺,慢慢接起電話,他一如既往地溫潤,將最真切的期盼深埋:
    “尚俊?”
    那邊沉默。
    “尚俊麽?”他奇怪地問道。
    依舊沉默,良久,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
    “我是駱子涵。”
    藍爵這輩子,第一次體驗到急火攻心的滋味。
    他像個瘋子似地一路飆車衝到機場,腦海中無數將駱子涵千刀萬剮的想法。換作以往任何時候,他都該想到如果李尚俊傷勢很嚴重,駱子涵口氣不會這麽穩,可偏偏這種時候沒法冷靜,徹底喪失思考能力。他心急如焚地坐在飛機上敲扶手,恨不得衝進機艙自己開飛機。
    直到飛機即將降落重慶機場,他才穩住情緒,當走進駱家的私人病房候客廳,當他第一次麵對麵站在這個令他百感交集,嫉妒至深,恨之入骨的男人麵前時,他已經恢複了他的從容自如與拒人千裏之外的恭和。
    門被推開,藍爵看見那個男人分腿坐於沙發上,兩手交叉捂著下巴,淩亂的發絲下露出一雙鷹隼般狠戾的冷眸。
    駱子涵的目光是刀子,一點一點打量著藍爵。微微向一旁偏的發絲泄露這個男人曾經十分慌亂,但現在,深邃平靜如古井的琥珀色瞳孔,已經讀不出絲毫情緒,他慢慢走進來,舉手投足,優雅天成。
    兩人各懷心思,徑直對視,互不相讓,直到藍爵沉默而穩重地坐到駱子涵對麵沙發裏。
    藍爵現在滿腹疑問,隻是不懂聲色地看著駱子涵。他返回上海後,李尚俊的確是去找了駱子涵,她已經有了她的選擇,那他現在出現在這裏算是個什麽立場?駱子涵打電話給他做什麽?
    駱子涵合十的手指不自覺緊了緊,露出青色的血管紋路,然後他掃過隔壁,冷冷道:“她在裏麵,立刻帶她回上海。”
    藍爵條件反射想往隔壁屋走,剛探出的身子頓了頓,重新坐下,漠然:“她傷得如何?”
    駱子涵似乎很不想搭理他,聲音嗖嗖冒寒氣:“皮肉傷,沒大礙,應該快醒了。”
    藍爵向後靠進沙發,並沒看他一眼,淡漠無波:“也好,趁這個機會,駱先生,我們好好聊聊你南坪拿地的事情吧。”
    駱子涵身邊的大斌一動,房間裏立著的六個保鏢同時舉槍對準了藍爵。
    藍爵眸色迷上一層森寒,嘴角扯了扯,不語。
    “她連這些事情都告訴你?”駱子涵冷笑,總算給了藍爵正眼,忽而一哂,“她該不會為了我還求過你那親老爸吧?”
    藍爵麵色愈發青冥。
    “哼,病急亂投醫。”駱子涵不自覺摩挲著袖口染血漬的地方,“我的事情,不需要外人插手。”
    藍爵輕蔑地眯了眯眼,不動。
    駱子涵神色愈發陰沉,拳頭握緊,眉間酷鷙彌漫:“昨晚有活口逃走,她被人看見了樣子,若不想你女朋友有個三長兩短,就馬上帶她走!”
    藍爵看著窗外柔和的冬日,仿佛心不在焉,片刻後忽然笑了笑,清冷道:“看來你的確不了解她,或者說,即使你了解她的想法,也從來不會在意。”
    駱子涵身子猛僵。
    藍爵調整了一個舒適的姿勢,淡聲繼續:“她那麽要義氣不要命的德性,發生了這樣的事,你不告訴她個行之有效的處理方案,我帶得走她嗎?”
    駱子涵低著頭,沒有動,手卻扇了扇,示意眾人退出去。
    藍爵依舊波瀾不驚,情緒包裹如木乃伊:“所以我來的目的,隻是幫你處理掉麻煩,這是我承諾過她的,你可以不接受。”他頓了頓,諷刺一笑,“不過,你堅持住的隻是你的尊嚴,反正你也從來不顧及她的感受,她既自願,以後活該自作自受。”
    “砰!”
    駱子涵一記又狠又猛的拳頭直擊藍爵臉頰,他避閃不及,狠狠摔到地上。
    嘴角牙縫溢出濃稠的血液,藍爵伸手揩了揩,笑得妖詭,突地起身,如閃電般腎擊了駱子涵。
    兩人力量相當,藍爵身形略勝一籌,作為體育健將,敏捷反應也不差,但駱子涵畢竟久經沙場,真刀真槍過來的,招招打人死穴。開始還旗鼓相當,你一拳我一腳,紛紛掛彩,打到後來,藍爵的傷勢明顯比駱子涵嚴重,到最後駱子涵殺紅了眼,逮著機會狠下毒手,猛擰著藍爵衣襟把他太陽穴頂上了桌角,趁他暈眩瞬間,居然跨到他身上,操起桌腳歪倒的玻璃杯啪啦摁碎,用尖銳的玻璃角朝著他脖上最軟弱處劃去。
    藍爵眼前血肉模糊,感覺到脖上皮膚一涼,又是一陣暈眩,待再稍稍清醒時,察覺那個男人氣喘籲籲往後退去,悶響之後,破碎的玻璃杯在地毯上滾了兩滾。
    他朝地上吐了口血,搖晃著爬起來,一臉狼狽,可氣勢依舊淡然穩重,仿佛剛才什麽也沒發生,繼續他的話題:“我對每天戴綠帽子沒什麽興趣。”
    駱子涵滿手血淋揩過嘴角,越揩越妖糜,強自平複血管中澎湃的殺氣,良久。
    藍爵挽起袖子,半眯眼捏了捏脖子,衝駱子涵冷笑道:“你以後不消停,她動輒為了你來找我,我對一輩子被你們拖累死更沒興趣。”
    駱子涵聞言上前一步,宛若地獄修羅攝視藍爵,嘴角下巴的鮮血更添詭毒,輕輕道:“你當我真不會殺了你?”
    藍爵滿不在乎眄過他一眼,動了動腫痛的腮幫,一向溫和持重的如海深眸驚濤駭浪,殺意騰天:“我想你死,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藍爵話音剛落,駱子涵已經一記重拳直揮他腦門,依舊對準太陽穴。藍爵這次反應明顯比之前快了許多,側身避開,朝著駱子涵後脖狠狠肘擊,緊接著又是一腳結結實實頂在他胃上。但駱子涵隻是短暫地居於下風,劇痛之下,他反應速度絲毫不減弱,用手臂擋住藍爵第二次頂膝,隨即反手掣住他脖子,一個過肩想往外甩,無奈藍爵下盤太穩,駱子涵一時摔不出去,反被他扭住,兩人同時橫倒地上,徹底帶翻了本就歪歪倒倒的茶幾。
    兩人一人操起玻璃杯,一人拔掉茶幾的組合腿,不管不顧衝對方身上砸去。激烈的交鋒,短暫的分離,藍爵額頭也鮮血淋漓,眼角破損發腫;駱子涵指甲斷裂,手傷更加可怖,跪地撐起身子,他又擦了擦嘴,正要超藍爵撲過去,身旁卻突然傳來“紮嘎”一聲。
    隔壁房間的護理小姐推開了一個門縫,戰戰兢兢,目瞪口呆地看著兩人。
    駱子涵迅速扭頭,叱問:“她怎麽了?”
    護理小姐雙腿發軟扶住門扉,低下頭不敢亂瞟:“李小姐,好像要醒了……”
    駱子涵支腿站起,目光投向藍爵,見他也正扶著牆壁趔趄起身。
    駱子涵閉目深深呼吸,穩住身形和暈眩的大腦,漸漸恢複了常有的冷酷,徐緩抬起鷹目,筆直凝視藍爵:“帶她走。”
    藍爵想笑,但他笑不出來。
    他摸出煙塞在布滿血絲的牙縫裏,一邊點火輕忽道:“你能不能有一次,不用拳頭,用腦子?”
    駱子涵嘴角噙著森然的弧度看著藍爵。
    藍爵捂著腮幫深深吸了口煙,吐出:“你不如進去問問她打算怎麽辦。”
    駱子涵眉頭動了動,餘光掃過藍爵,略微整理了儀容,不讓自己看上去太狼狽,揮退護理小姐,關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