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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說起睡覺,這是一個大問題了。他們這五男一女得共處一室,難哪!
想當時,五個人盯著李惜緣好不自在。蠻體貼人的陳會寧不說話,卻站出來把自己的床單兒往梁上掛去,這麽著隔出一小間來。
寒寧道長溫溫笑著說行。其他人也不說什麽,楊戰威抱著自己的鋪蓋卷兒去小屋離火堆最遠的角落裹上就睡,留給大家一個背影兒。
沈少遊站出來,把燒火棍兒撿起來,捏在手裏,十分正經的說道:“李姐姐,您長得漂亮咱們都能看見。他們怎麽想我不知道,可我自己不能不知道,我這人覺悟不高,要是沒能禁住誘惑做了什麽事兒,您千萬別手下留情。”說罷雙手橫舉燒火棍兒遞給李惜緣。
惹得李惜緣笑得花枝亂顫,順手把床單扯下來,笑道:“紅燈記裏李奶奶說的好,咱們拆了牆就是一家人,今兒咱們就拆了牆,是一家人。沒事兒!”說罷把自己的鋪拖到牆角又拍拍身邊兒說:“會寧睡這兒吧!你們誰哪兒我管不著了。”
“喔……”這玩意兒太直接了,尉遲山小和沈少遊倆直接傻眼兒,“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寒寧道長拍拍他們倆人兒,問道:“誰先輪值守夜?”
“陳會寧。”倆兔崽子齊聲說道,這打擊報複太明顯。
陳會寧才不管他們倆,裹著被子摟著槍,在門口靠坐上。這就成了習慣,每天輪值守夜都由陳會寧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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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山裏霧氣很重,沒被山風帶走不說,還淅瀝著下雨,夜裏更冷,那尉遲山小輾轉反側差不多一個鍾頭了,睡不著。始終都是迷迷糊糊的樣子,這些都落盡陳會寧的眼裏。
陳會寧曉得他為什麽睡不踏實,主要是這家夥怕冷。跟他過了一個冬天太知道他了,每天千方百計想要睡在一起就是因為怕冷。這時候雖然說是夏季,可山上不比山下,又是晚上,這薄薄的一床被子是頂不住的,何況尉遲山小這怕冷的人?
陳會寧想著自己沒領尉遲山小的情跟著來了,說不定會給他們添上什麽麻煩,心底的愧疚突然就源源不斷了。脫下自己裹著的被子,走到尉遲山小那裏給他蓋上,剛走就被他伸手拉住,這家夥一雙眼睛賊亮,把食指豎在唇前,撐起身子來在他耳邊說:“我跟你裹一處好了,不然你又冷。”說罷果然起身把兩床被子抱在懷裏,拖著陳會寧到守夜的地兒,再把陳會寧拖著坐下,把兩床被子好好裹在兩個人身上,裹好了四處都沒有漏風的地方,這才頗有滿意的靠著陳會寧睡去。
“你撐不住了,就叫醒我啊!”說這話的人顯然才是那個撐不住的。
果然不多會兒,尉遲山小均勻的呼吸聲就傳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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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麽輪值守夜,陳會寧就沒有起好頭。他根本就沒有堅持住,什麽時候自己睡著了都不知道。等到天快亮有人搖醒他們,兩個人正相互摟著睡的正甜。
“親密戰友真不是一般的親密。”沈少遊一泡尿漲得慌偏偏這兩個人壓住門,隻有把他們倆搖醒,憋著尿說了這麽一句趕緊爬下去,找地兒解決三急之一的大問題。
這兩個抱著睡了一夜的被人家這麽一說還就不好意思起來,燙著似地縮回手。各靠著一邊不說話。
尉遲山小不知道陳會寧怎麽想的,他是突然一下子想起下大雨那天夜裏了,晦氣。再稍微側過頭去瞄陳會寧,仿佛見到臉蛋而發紅啥的。伸了手搭在人家肩膀上,吊兒郎當的掩飾心慌:“會寧同誌,咱麽繼續抱著睡,讓沈少遊那孫子在外麵進不來。□的嘴裏說話真不好聽!你看成不?”
“成個屁!”沈少遊這廝拴著褲腰帶爬進來,先是評點了尉遲山小的話,接著說:“快起來,人家那兒已經炊煙嫋嫋怕是吃完就的山上運動了,咱麽跟不上不就丟了麽?孫子,別內鬥,快起來幹革命事業啊!”
這一句說完屋裏所有的人兒都清醒了,個個得整裝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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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溝過了才是那邊的山。從這條溝穿過去少說要用一個小時。”寒寧道長背個小背筐,手裏捏著一把小鍬,走哪兒有要的草藥就弄上幾顆往背筐裏扔去。
“爹,您這是采草藥來的?”尉遲山小嘴巴甜,雖然滿是著急還有心調侃寒寧道長。
“順便,不耽擱時間。”寒寧道長笑笑,不溫不火。
這邊上還沒有什麽主意呢?那邊上楊戰威和李惜緣已經一聲不吭往山溝裏下去。
“喂……”沈少遊趕緊拉住他們,“別介啊,等咱們走過去,人家火堆的灰都涼了。”
“……”楊戰威看向尉遲山小,“你說。”
“嘿嘿……”對於大楊同誌對自己的肯定尉遲山小還蠻在意的笑笑,“咱們兵分兩路。一路在明,一路暗。明處兒的大呼小叫、開槍喊話,爹,有沒有小分隊兒離咱們很近的?”
“有。”寒寧道長把一株藥草上的泥巴給抖掉,手指著對麵他們要去的山說道:“背後就有老林帶的那個小分隊。”
“那就好,咱麽弄出這麽大的響動,不怕他們那隊不知道。明著的追,一定要主動。暗的那路要淡定,不到關鍵時刻千萬別出來,這是藏招。”尉遲山小望著這茫茫群山,突然覺得他們變得那麽小,“這幾個人不多,可是咱們麽要弄出大陣仗來驚動他們全體出來才行。哥們兒們明白?”
“太明白了。”沈少遊一馬當先,“我要熱鬧的明處兒去。”
“我也去。”楊戰威這三字兒說的那叫一個堅定。
“我要跟他們一起。”李惜緣這姑娘拿主意也快,快得尉遲山小差點兒說嗨惜緣姑娘你家會寧大兄弟都沒說要去那邊兒呢!可看他們仨那激動的樣子,尉遲山小什麽話也沒有說出來,這陣營分的可真快。
本來也就沒有打算把陳會寧丟給別人。這小子著實是個累贅,還得辛苦他尉遲大爺,尉遲山小正想說那我們剩下的三人一組,哪曉得他親爹寒寧道長卻笑眯眯的說:“那邊背yin的地方長著一種我要的藥草,我也跟他們一起去了啊!順便給他們領路。”
得,尉遲山小現在曉得什麽叫有組織無紀律了。不說話,特自然的拉了陳會寧的手向著同一個方向稍微和他們拉開距離開始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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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打起來麽?”陳會寧被尉遲山小拉著走在崎嶇不平的樹林間,眼睛看著槍口的地方,覺得這玩意兒真神,一顆小小的子彈就能要人命。
“挺不想的。”尉遲山小把槍從肩膀上拿下來扔給陳會寧,“山小哥哥洗把臉,會寧同誌給拿一下啊!”
抱著槍,陳會寧覺得這玩意兒比看起來沉很多。上上下下仔細看看,又問正在溪水邊洗臉的尉遲山小,“如果被擊中會怎麽樣?”
“嗬嗬……”麵對好奇的陳會寧同誌,尉遲山小同誌沒有能管住嘴巴,“著你算是問到點子上了,讓山小哥哥好好給你做做教育啊!首先首這子彈他會在正麵射入點皮膚上留下一個直徑不到1厘米的小口,而彈頭在經過身體時形成的巨大力量會震傷髒器,然後以大約五百米每秒的速度穿出人體,震波形成的出彈傷口直徑有可能達到十厘米以上!如果是打在頭上,嘿嘿,它將掀飛你一小半兒的頭蓋骨……”
看著陳會寧臉色有變,尉遲山小相當愜意,就他從他爸那兒聽來的這些,足以讓普通人的陳會寧對槍支產生恐懼了。
“……”陳會寧死抿著嘴唇,不說一句話。
“還有,要是擊中了動脈你想聽麽?”尉遲山小沒心沒肺繼續折騰陳會寧,陳會寧把槍扔給他往前走。
“會寧,丫兒被嚇著了是不是?嘿嘿嘿……”趕上去尉遲山小捉陳會寧的袖口,捉住了人還沒站穩,陳會寧突然轉身定定的看著尉遲山小,慢慢的說出一句“最好不開槍”這樣的話來。
陳會寧說話那模樣說不上害怕,也說不上什麽良善。猛一看見,還真把尉遲山小給震了一下,嘴上卻還是沒心沒肺,“山小哥哥要你說,咱都是知青兄弟,犯得著這樣見血麽?”
這一會話完結了,兩人一路無言,直到前麵比他們兩高出許多的地方傳來喊聲為止。
側耳細聽,這說話的不是沈少遊是誰?什麽山上的兄弟,別再負隅頑抗了,咱們手裏的槍是用來保衛無產階級的紅色江山千秋萬代永不變色的,不是用來和同誌們之間相互廝殺的,快放下武器咱們好好聊聊有什麽委屈也不能搞遊擊啊,有委屈咱們上北京找□他老人家不就行了麽雲雲……細細一分析全是***廢話,不就是勸人家束手就擒麽?
尉遲山小可不這麽想,一掌拍在陳會寧的肩膀上嘴裏喊他:“快,往聲音的地方去,我們要保證那撥人在我們的視線裏。”
陳會寧連忙跟上尉遲山小去,這家夥不管在哪兒好像都能健步如飛似地。也不曉得哪兒來的心思就不想落在他後麵,陳會寧踉蹌幾次,似乎找到了在這山林奔跑的技巧,不但跟上了,還略有超過尉遲山小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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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山小四下裏一瞄,瞅見一塊青苔覆蓋的滿滿的大石頭,矮身蹲去,順手拉回還要繼續往前的陳會寧,被人突然一拉,陳會寧回過頭瞪他,尉遲山小指指前麵,不過十米遠的地方有三個人端著槍同沈少遊他們僵持著。
而他們倆,正在這些人的後麵。
“……這就對了麽?咱麽有什麽好好談,政府永遠是公正的,要相信政府相信黨,黨為了咱們小老百姓那麽多苦都吃過來了還會坑咱們嗎?走著走著,哥們兒見見你們頭兒,好好跟他做做思想工作啊……走著!”沈少遊說著說著還就笑了起來。
聽這口氣,完事兒了?這三個人準備投誠,帶著沈少遊他們見領頭上山的那人?
陳會寧要起身,尉遲山小把他拖下來。
“別輕舉妄動。我們還是藏著……”尉遲山小的語氣非常嚴肅。
“他們已經……”陳會寧想尉遲山小是聾了還理解能力出了問題?
“他們能拿出上山打遊擊的決心,這決心這麽快就沒有了?我問你大勝之後會有灰心的人麽?”尉遲山小眼見著那邊要動身,也不想跟陳會寧多說,隻問了這兩句就小心翼翼的跟上去。
陳會寧著實被問住了。
他打心眼兒裏不想出什麽事兒,可是眼見著事情一步一步發展下去,陳會寧有種不祥的預感。
沈少遊他們一行果然開始移動了,向著山上快速移動。
第十七回
半個小時之後,沈少遊他們幾個被突然來的遊擊隊知青給包圍了的時候,尉遲山小特別得瑟的回過頭去問陳會寧:“想跟山小哥哥說什麽?”
滿心等著表揚的尉遲山小等到了三個字“烏鴉嘴”。
“陳會寧,茅坑裏的石頭就是說你。”嘴裏雖然唧唧歪歪,尉遲山小卻突兀的站起身來,雙手高舉,走出去對著人家遊擊隊知青兒們笑得的是點頭哈腰。
陳會寧蹲在樹叢後麵,一時半會都沒能反應過來尉遲山小要幹嘛?
“別別別……”尉遲山小站在一塊半米高的大石頭上,大舉雙手,“我可是投降的。”邊說著邊把這一圈落草的知青看了一眼,想從裏麵挑出領頭的來。
一圈人兒看下來,他看向左邊上那個眼神銳利的家夥,對著人家笑。
那小子也不遮掩,也對著尉遲山小笑,往前一步對他說:“我認識你,你是八一中學的尉遲山小,有一回你到我們學校收拾陳躍進,出手挺利索。”
尉遲山小皺眉頭,他一時半會還真想不起他那風光的頑主生涯裏還有這檔子事兒。
“啊,你是師大附中的?”倒是沈少遊先想起那馬子事兒來了。那是他們倆在巷子裏被陳躍進給飛了頂帽子,這他媽不是奇恥大辱麽?拎著自行車鎖鏈就找上門兒去了。
經沈少遊這麽一提醒,尉遲山小一下子想起來了。
“我想起來了,李光武。”尉遲山小也不投降了,笑著跳下石頭,一臉認親的架勢,“吳利華認識吧?那是我發小。”
“是我過命的哥們兒。”李光武伸出手來,尉遲山小也不推遲倆就握在了一塊兒。當年北京城裏也這樣,每每兩撥人得打起來了,這幾十號人的群毆,總有不少人是認識的,兩邊一說和這架就打不起來。沒想到到了青龍這鄉下地方這招還他媽管用。
“華子沒跟咱們一塊兒,去陝北了,這小子走的時候還飆馬尿舍不得呢!”尉遲山小接過李光武遞給的香煙,抽上了才覺得不對頭。
“媽的,怎麽能抽你的,你這兒物資多緊張啊?”回過頭來就跟沈少遊要煙。
“丫什麽破記性,哥們兒上主席台說話的時候就順了一包還剩七根的煙,好像還是鄉黨委書記的呢!都糟蹋完了不是,這兒哪還有啊?”沈少遊叫窮。
“得,那就吃飯。眼瞅著不得中午不是,咱們有吃的對吧?”尉遲山小一想,也是,那煙和大楊、少遊早就抽完了,“咱麽哥們見麵不容易,吃他一頓!”說罷就和李光武勾肩搭背了,順便還說對於哥們落草這事兒是又羨慕又嫉妒等等。
“吃的……”沈少遊看了身邊的自己人,一個個都茫然的搖頭,“啊,陳會寧呢?”
尉遲山小就喊:“會寧大兄弟,咱們吃的呢?”
陳會寧還想著尉遲山小說的那事兒事兒的明暗兩路,冷不丁被他這麽一喊,還真不知道該出來還是不出來了。可那尉遲山小那是等得住的人,一聲趕著一聲。
陳會寧背著槍,慢吞吞地從矮樹叢裏站起身來,看了尉遲山小一眼,輕聲說:“在營地。”
聽了這話,尉遲山小和沈少遊大呼小叫著,可人家李光武一看,心裏就咯噔一下,思忖道:要是尉遲山小這家夥背地裏出黑手,這還不知道是誰上誰家的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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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熊熊,烤肉飄香。吃得都是山上的野味,尉遲山小看得出他們這一撥人裏能人不少。轉回頭就跟陳會寧說:“嘿,咱們今後可得吃香的喝辣的了。”會寧同誌心裏正罵這尉遲山小是個粗鄙小人,人家卻馬上就開始弄月吟風了,大肆鼓吹這野山上的生活如此美好。
“咱們哥們兒商量的就是這麽回事兒,山下呆著也就種種田,太閑。咱們定個密語什麽,在這山上好好運動幾年,互相演著玩兒唄!”沈少遊這孩子一根筋通到底,隻要是他自己想的事兒,怎麽著也得把它辦成了才是。
“這法子不錯!”李光武一口扯下兔子腿上的肉,表示讚同。
沈少遊一聽這山大王都說是了,可見哥們兒多麽的有水平,正想回頭從尉遲山小那裏找一點成就感,可著他們家山小大兄弟壓根就沒有看向他,原是正和陳會寧同誌琢磨一個兔腿兒兩人怎麽個咬法才公平。
“一人隻能咬一口!”尉遲山小捏著兔腿和陳會寧的手,眼神氣勢攝人,“隻一口。”
“可是……兔腿兒是我先分到的。”陳會寧同誌也是正經的眼神,絲毫不讓,雖然手被尉遲山小捏著,可拽緊了兔腿兒的還是他。
“我覺悟高,退一步,咱們數到三,一起咬,隻一口啊!”尉遲山小裝的可認真,陳會寧一看他那討人厭的樣子,直接撒手,牙縫裏飄出一個“滾”字。
尉遲山小憑借著登峰造極的厚臉皮奪來了整個兔子腿兒,美美的咬了一口,突然發覺沈少遊和李光武看著他眼神怪怪的,“……”
“無恥……太無恥了。”沈少遊狠狠咬一口肉,痛心疾首。
李光武笑而不語。
“不就是唱雙簧麽?成成成。”尉遲山小這廝算是明白這倆看笑話了,揮舞著手裏的兔腿兒相當幹脆,“這事兒咱們說定了啊,誰不做那是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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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尉遲山小搶走了兔腿兒,陳會寧沒有真生氣,轉身道另一堆篝火邊去。這裏坐著寒寧道長、李惜緣和其他的知青。
李惜緣是這一大撥知青裏唯一的女生,麵容嬌好不說,性子實在的爽朗,的確招人愛。身邊的男孩兒一個個臉上都寫著殷勤。陳會寧過來,李惜緣往寒寧道長身邊挪去,給他挪出一個位子。陳會寧看了看這架勢,惜緣姑娘是要借自己當人牆來的,這位子就是在地雷上也要坐下去才是。
陳會寧坐下,扯出個笑向邊上的家夥笑,人家當然是立刻繃緊了臉,恨不得把陳會寧一掌給拍飛出去,偏著頭、揚著笑看向李惜緣,繼續嘻哈大笑。
李惜緣悄悄用手肘碰陳會寧的胳膊,陳會寧看向她,李惜緣不好意思的笑笑,飛快的說了一句:“辛苦啦!”
陳會寧這廝就是那種,隻要你對他有一絲信任,他就恨不得掏出心對你的人兒。聽了這話還能心裏不敞亮,轉回頭就跟那邊的哥們兒說道:“我們聽大家夥兒把事兒都傳的懸乎了?到底是為了什麽上山落草?”此話一出李惜緣也仰著小臉很是好奇的樣子。連寒寧道長都看將過來。
“好,惜緣同誌要聽,哥們兒就講……”於是三五個小青年,一人一句,補充說明著,把他們上山落草這事兒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原是這麽一回事兒。
李光武他們十好幾個師大附中的也不知道為什麽就全都到了朱曜,一丘之貉聚在一塊這不是作孽麽?不過,李光武這人有一點兒好,不像尉遲山小那麽混,不惹事兒不招人。原先在北京城的時候,李光武也是有名兒的和事老,但凡整出個大動靜兒,李光武都是最能夠控製場麵的人。朱曜有李光武鎮著,知青們真沒有出什麽混事兒。
雙十的年紀除了瞎折騰就得情竇初開了,叫葉湘萍的女知青和李光武好上那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兒。這姑娘長得漂亮,人緣也是極好的,但凡有點姿色的紅顏都得薄命不是。葉湘萍的父親是大知識分子,建國那會兒洋房、洋車全都不要了,領著老婆巴巴的從美利堅趕回來,吃苦飯、住寒窯愣是加入了建設祖國的行列。這大革命一開始葉老就沒有了消停日子,見天兒的弄出去鬥。葉老是搞物理的,硬脾氣,從不低頭,鬥就鬥,死也不認罪。等到閨女要去下鄉,葉老還帶著個高帽子跟女兒唱《哥薩克之歌》,就這麽一老頭兒到底也沒能抗住,年底時候電報來說是不行了,要見女兒最後一麵兒。
知青兒要走得經過插隊所在的村支書兒和革委會主任簽字蓋章。葉湘萍一著急就沒有跟李光武商量,也商量不著,李光武這時候正在山上林場伐樹,還得等小半月才回來,就讓人帶口信兒去了林場說是回城送父親最後一程。送口信兒的前腳到,隔一天和葉湘萍住一個知青點兒的姑娘就上山來報信兒說湘萍死了,留下一份絕命書要一定給李光武。
那天葉湘萍從村支書那兒蓋了章找革委會主任再蓋章,這個委會主任本是個青皮無賴,□一開始也不曉得怎麽回事這小子搖身一變竟也革命起來,可骨子裏的劣根性可不是革命能革掉的,早就對葉湘萍垂涎三尺,可礙著李光武跟人家明著的關係沒處兒下手。這一時,李光武不在,葉湘萍又有求於他,明說要葉湘萍陪他睡才蓋這個章。葉湘萍也不是好糊弄的姑娘冷言冷語給主任說上去,比給他打耳光還難受,這家夥一時惱怒起了歹心,一個姑娘家家嘴巴再厲害哪裏是男人的對手,被糟蹋了。
事後葉湘萍還體麵的從革委會辦公室回到知青點兒,沒有一人知道這事兒。等到夜裏革委會主任穿著個褲衩從著火了的自家房子裏跑出來,就看著葉湘萍向著他淒厲的笑,嚇得那畜生當場就尿了褲子,跪著磕頭叫姑奶奶求饒。四鄉八鄰的人兒都來了救火不成,火勢太猛。葉湘萍當著大家夥兒的麵從容的進了火場。
李光武連夜趕回來,已經有軍代表插手查處這事兒了。這一切隻不過是個開始,革委會主任見著人死硬說是葉湘萍受不住艱苦的生活,出賣色相要他簽章讓她好回城,他不受誘惑拒絕了,葉湘萍就縱火報複。軍代表也無處查審這案子,最後隻是將主任革職。李光武捏著手上隻有一句話的絕命書,二話不說,當夜翻牆入院一刀了結了這人,要逃,所有弟兄都跟了上來,一個也沒有勸回去,得,***一不做二不休就上山落草,扛起了遊擊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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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服。”
尉遲山小他們聽見這邊講,踅摸著就過來了。李光武卻是一動沒動,一個人在邊上的篝火邊,望著天上的星子,默無一言。尉遲山小沉了聲音說這倆字,心服口服,拍李光武的肩膀,李光武笑笑還是看著天上的星子。
“哥哥是條漢子,嫂子也是巾幗英雄。”尉遲山小坐在李光武身邊。
李光武這才動了動嘴,“她是個好女人,我值得。你知道她在信上寫什麽?”李光武頓了頓,也不等尉遲山小回應,徑直開口,“你要好好活下去,到該死的時候再來尋我。”
尉遲山小一時無語。這個女人到最後想的是要她所愛的人好好活下去,她就那麽走了,輕飄飄的。她就像一位女神,不管自己遭受什麽樣的苦難,心底裏始終是帶著陽光想著她所愛的人。
“……你不能死,你得聽她的好好活。”蹦出這句話的人一點兒也不像尉遲山小,“光武,這山他忒小點兒了你覺不覺得?”這後一句又是正牌的尉遲山小了。
李光武看向尉遲山小。這個尉遲山小他是挺熟悉的,從華子的口中聽來得熟悉。這小子在北京城‘聯動’那時候,屁大的年紀,鬼點子卻驚人的多。兄弟們吃喝無望,領頭帶著往各級軍屬大院動手,撬門溜鎖,偷**摸狗;打架鬥毆什麽的身手利落不說,還頗有騎士風度,絕不下黑手;另外這小子,據說小時候沒媽被他爸動用私人關係常年給鎖在總政圖書館裏,看書極多,精通□著作和外國小說兒,聽他海吹別提多帶勁兒。一直想要深交,卻趕上上山下鄉,失之交臂後能在這種情況下見麵,李光武也覺得這真是緣分。
這會兒,尉遲山小說出這一句有深意的話來,李光武雖然不知道尉遲山小想的是什麽,但心裏有一種期望,這是那種企盼知音的強烈期望,李光武就是有一種預感,尉遲山小就是他想要的那種朋友。
“咱不能在這兒打一輩子遊擊吧?”那尉遲山小嘴角挑起的笑又精又賊。
第十八回
“咱不能在這兒打一輩子遊擊吧?”那尉遲山小嘴角挑起的笑又精又賊。
單這一句就問到了李光武的心坎上,李光武強忍住心中的喜悅,故作平靜道,“那能怎麽著?”
尉遲山小順手撚起一根草芯來,叼在嘴裏,嗬嗬一笑,道:“哥們兒,咱真人麵前不露相,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過煩了。眼見著你們這麽歡欣,我不動心那是孫子,千方百計的來了,哥們兒還真沒有想過要下山回去再種地。”
“李光武,你丫兒就跟我裝吧?沒打算?真沒打算。不說拉到。你不說我說,中國沒意思咱不能換個地兒折騰麽?眼前緬甸人民正熱鬧,咱們共產主義到緬甸去不錯吧?咱們都***□、走資派、黑五類了,誰管得著?走不走,哥們兒一句話!”尉遲山小這一句著實大聲起來,所有的人都聽見了,一時間竟沒有人接下茬。
這地方是山上的一個天然崖壁,尚能遮風擋雨,內裏的石壁又十分的堅硬,回音效果十分良好。這一聲兒說出去,都是不說話了。李光武這邊的人不說話,是因為這新來的哥們兒這麽快就曉得咱麽的打算了麽?陳會寧、沈少遊他們不說話是驚訝於尉遲山小到頭來打的是這個主意。
沈少遊那個激動啊,一胳膊肘打在陳會寧的腰間,“□的兩個老賊,原來打這樣的主意呢!比少遊哥哥有誌氣,好!少遊哥哥跟你們幹了!”
不曉得說什麽話的陳會寧沒有搭理沈少遊,抬眼看向對尉遲山小,可這賊廝說的那叫一個激昂,愣是沒有朝這邊看一眼。陳會寧張張嘴,想喊上他一句,到最後卻沒能喊出來。
自己是吃驚的。對於尉遲山小的想法一無所知,一點兒苗頭都沒有看出來,甚至到現在陳會寧都想不起尉遲山小在做這個決定後有什麽征兆。陳會寧懷疑這是尉遲山小一時激動順口說出來的吧,反正他滿嘴跑火車慣了,也不差這一次。可是,尉遲山小說話的語氣,不像鬧著玩兒。一時間都聽尉遲山小說話去了,陳會寧卻半個字也聽不進去。
他看著尉遲山小說話那一慣的手舞足蹈的樣子,心裏滿是莫名的情緒,唯一清楚的是陳會寧對於尉遲山小沒有知會一句很不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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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武是知道大家都聽見了卻不說一句的。他的內心是狂喜的,尉遲山小是他要找的人,此一時堪比得上伯牙遇子期,嘴上卻是嗬嗬笑著道一句:“尉遲你揣著切格瓦拉的小冊子來這邊的?”這一句是潑冷水的話,誰他媽都知道老切出師未捷身先死的。
李光武眼裏的那種平靜就是欲蓋彌彰,尉遲山小絕對沒有會錯意。李光武這老小子能以一個平頭老百姓家兒子的身份在頑主圈兒裏混的有模有樣且人人忌憚三分,是有他的本事的。不是尉遲山小太看得起他們這撥半大的主兒,解放全人類這玩意兒早晚的幹,在哪兒幹他娘的不是幹?今次咱們先去解放了緬甸人民,再回來收拾自家河山,這不也挺仗義的麽!
本來,尉遲山小也是琢磨著山上好玩兒,找著了咱們玩他個《捉放曹》劇碼也有意思。誰知道,這一會師,把李光武落草的事兒一聽完,心裏就空撈撈的了,他媽好端端一紅色主義政權這會兒淨出些什麽屁事兒,尉遲山小心裏一陣不耐煩,又兼上無能為力的感覺相當明顯,不玩了,這地兒咱不玩了。驀地,就萌生起投軍緬共的想法了。
這想法來的不是一天兩天。
當初和自己一個大院兒的哥們,在外麵幹了混賬事兒,被老子轟出門去,一轉眼人就不知道哪兒去了。過了三個月從雲南來了封信,信裏夾著軍裝照片,說是參加緬共人民軍了,真刀真槍的幹著。那是一九六七年,自己那會兒還小,雖然小,可整日裏看著大人們忙來忙去批誰鬥誰,貼大字報搞政治宣傳,尉遲山小真覺得無聊。他長這麽些年來第一次感覺到什麽是無聊,看著什麽都不順眼。從那時候起,尉遲山小就想著,他這一輩子若是沒有上過真正的戰場,怕是白投身做人了。心心念念,可老頭子那一關是怎麽都過不了的,這下好了,老頭子被隔離審查,誰他媽也做不了尉遲山小的主,就剩他自己啦!這時候還不走幹啥?等著祖國山河頓時清明麽?
“老切在哥們兒眼裏,壓根就不是什麽英雄。他隻是一個被放大的美夢,他什麽都還沒有來得及做,就已經沒了,哥們兒能吃能喝著呢。一句話挑明了,去還是不去?”尉遲山小看著李光武,“你要是沒這打算,哥們兒腦袋給你當夜壺。”
李光武嗬嗬大笑起來,倆人狠狠地擁抱,幾乎撞得胸膛嘭嘭響。
放開了各回各位子,尉遲山小瞅見他們家陳會寧臉色不好,笑嘻嘻就撲過去,在耳邊上說:“會寧啊,山小哥哥錯啦,早該跟您商量一聲兒不是?哎喲喲,讓您嚇著了,小的該死,罪該萬死的死!”
陳會寧聽他這麽磨嘴皮子,沒能穩住,笑出了聲兒,“尉遲山小,你說你說話怎麽這麽準呢?”說完這句陳會寧突然就反應過來,有多少次這個尉遲山小都把自己摸得透透的,有多少次自己的什麽想法都逃不出這家夥的眼睛……
“山小哥哥是你肚子裏的蛔蟲,最貼心的那條。”尉遲山小邊說這話,邊從沈少遊手裏拽來一塊兔子背脊肉,諂媚的放到陳會寧嘴邊,“會寧大兄弟,咱們一塊兒去?”
“我不去。”陳會寧目光沒有閃躲,定定的看著尉遲山小,沒有遲疑。
“別介呀!為什麽啊?”尉遲山小著了急,嘿這臭小子還真是不去的那個。
“你不是我肚子裏最貼心的那條蛔蟲麽?你一定知道。”咬著兔子肉,陳會寧也笑眯眯的回話,特招人恨的樣子和尉遲山小如出一轍。
“我……”尉遲山小望著前麵已經拍拍屁股走人的陳會寧說出一個字兒來,轉回頭跟沈少遊勾肩搭背道:“陳會寧這廝不仗義,少遊,咱哥倆……”
沈少遊雙眼脈脈含情狀,“生不同衾死同穴……”
聽的尉遲山小一個寒戰,起身叫道:“會寧大兄弟,你聽山小哥哥說嘛……”說著就追了上去。
#
明月算不上皎皎,可山上蟲鳴鳥叫的不少。
陳會寧翻來覆去,睡不著。
就在剛才,他們還那麽愉快。他們唱《山楂樹》、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唱《在那遙遠的地方》……要知道這些歌曲現在都不準唱了,是“黃歌”。可他們不管那些,現在是‘沒人管’,短短幾小時的時間,自由好像又回到了自己的手上。
尉遲山小那極盡煽動的話說得每一個人血脈憤張,似乎每一個人都是緬甸人民軍裏所不可或缺的一員,他們可以跨越兩個省參與其中就是因為這個。
陳會寧心裏沒有底,飄飄悠悠的。他的身後是尉遲山小,陳會寧極其緩慢的翻身過去,和正張著眼睛看星星的尉遲山小搞了個麵麵相覷。
“嗬嗬,會寧兄弟睡不著?”尉遲山小湊上他的大頭來,厚臉皮還帶著找打的笑容。
陳會寧眨眨眼,不理他,隻問:“你在看什麽?”
“銀河。”尉遲山小稍微一抬手指,陳會寧跟著望過去。
巨大的天幕上,無數的星星聚集在一起,大大小小、明明滅滅,像一條河,裝滿著星星,使人想輕飄飄的飛升上去,嚐嚐在星海中暢遊的滋味。
“很漂亮。”陳會寧喃喃出聲。
“嗯。”難得尉遲山小沒有反駁、沒有抬杠,老老實實的應了話。
“我不認識星星,我們兒那兒一年沒有幾個晴朗的夜晚能讓你看見這麽多的星星。你要笑話我就笑話我,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看見銀河。”陳會寧不再回頭,隻是兩眼直愣愣的盯著天可能更,顯得貪婪又可愛。
尉遲山小把手從自家腦後拿出來,伸到陳會寧的腦後,把人的頭攬在自己的肩頭,“聽好啊,山小哥哥給你講星星。”
“北鬥星知道啊……山小哥哥給你指,咱們中國人民特有詩意,雖然這玩意兒湊起來怎麽看也就是湯勺,人民還是給它們去了相當好聽的名字,按順序來由鬥口至鬥柄連線順序為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和搖光,好聽吧,聽名兒都覺的是漂亮大姐姐,老外就不行了,想不想聽聽他們給取的名字?真沒水平,真的,聽聽啊,還按剛才那順序大熊座a、大熊座β、大熊座γ、大熊座δ、大熊座e、大熊座ζ和大熊座η,全他娘的大熊了,幹脆叫大熊七兄弟好了……嘿,別笑大聲兒了,吵醒人家,你有點道德水準好不好?”尉遲山小聽見陳會寧咯咯出聲了就,趕緊捂住他嘴巴,在耳邊嘀咕,“會寧啊,你說說你咋就這麽沒文化呢?啊?給你講講星星都能樂成這樣,這孩子多缺知識啊!”
“你才沒文化。所有文化從你嘴裏講出來都特別俗氣。”陳會寧掰開他的手,抬起下巴在他耳邊說話,淡淡的笑意落進尉遲山小的眼裏招人歡喜,呼呼的熱氣吹得尉遲山小耳根子發軟,“喏,那是北極星,我認識。”
陳會寧手指那顆最亮的,搬回點兒顏麵,說實在的,要不是尉遲山小指出了北鬥星,他壓根在這密密麻麻的銀河裏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我絕對沒認錯……唔!”
陳會寧甫一回頭,那尉遲山小就湊上來,輕輕一下親在他嘴上。一下子就瞪大了雙眼,嘴裏就想罵開,那尉遲山小一把又捂住他的嘴,“你喊我就再親你!”這話說的順溜極了,要不是尉遲山小眼底下也劃過不知所措,陳會寧幾乎就要認為他是蓄謀已久的了。
陳會寧屈辱的點點頭,尉遲山小鬆開手,心裏正懊惱剛才怎麽一見陳會寧說話那模樣就犯渾了,就看見陳會寧一雙爪子往自己個兒的脖子上來,連忙捉住那雙手,在四目相對,尉遲山小分明瞧見了陳會寧眼裏的殺氣。這下還了得,把小哥徹底惹毛了!趕緊大力拉開陳會寧的手,翻身把人壓在自家身下。
“會寧,你聽我解釋?”壓著聲音在陳會寧耳邊說,邊說邊想起那一晚來,尉遲山小也懵了,這***兩次都是自己著了魔怔。
陳會寧想起那一晚比尉遲山小還早,要不是想起那一晚,陳會寧才不會這麽下死力氣要跟尉遲山小撕扯。
“閉嘴。”陳會寧才不聽,尉遲山小這混蛋,欺負人不能一而再啊!
尉遲山小可看的見咱們會寧大兄弟今天氣色不好,著四處沒招了,幹脆接著犯渾。把陳會寧的兩手往兩邊壓下去,嘟著嘴作勢要親,嚇得陳會寧趕緊側頭,“混蛋!”害怕吵醒別人隻得咬牙切齒低聲的再罵一句。
“你收手我就不親,不然我就把你往死裏親。”說完這話,尉尉遲山小看見陳會寧眼裏慢慢浮現不屈卻又拿他無可奈何,心中大爽,“快說,你快說原諒我一時犯下的無知錯誤。”
陳會寧偏頭閉眼,絕不原諒他!
“嘿,小蹄子,可真倔!那好,這可不是山小哥哥的錯了,要錯都是你的錯。”尉遲山小一犯渾就收不回來,小流氓德行越來越明顯,“你說你平時死繃個小白臉兒多好呀,幹嘛剛才對我笑來著,笑起來還那麽好看,這不是招人犯罪麽?壞,太壞了你,還要不要人活了啊?啊……都是你的錯吧你還不認,還要對山小哥哥下黑手,陳會寧,你小子心怎麽這麽黑啊?”
陳會寧猛地一回頭本來準備說個血口噴人的,可以看見尉遲山小那得意又不要臉的樣子,心裏一堵,真是什麽都說不出來了,隻能咬著唇兒恨恨的看著尉遲山小。
“我說你這心肝肺啥的都黑成這樣了,咋還不願跟著山小哥哥投緬共呢?”這尉遲山小這會兒麵上實在欺負陳會寧,可腦子裏著實沒有想明白這陳會寧咋就不願意跟他們一起走呢?剛才知道他生氣,追上前就顧把人逗回來,還真沒問出什麽。打心眼兒裏,尉遲山小想要陳會寧跟他們一起走。你說寒寧道長不去那人是出家人,又是本地人兒,好解釋。陳會寧不去,轉回去怎麽解釋,這日子不是更難過了。還有,一回去魏主任正等這陳會寧自投羅網呢?媽的,這小子這麽沒出息搞不好真回去就被人算計成那老魏家的上門女婿,和傻妞再生一傻娃,等傻娃長大再生一傻孫子……哎喲,想想這日子,都替陳會寧不值,倒不如跟著哥哥來得好。
第十九回
當然尉遲山小沒有得到一句回話,陳會寧咬著嘴唇兒偏著頭,幹脆看也不看尉遲山小了,愛誰誰去。
就這一招尉遲山小在陳會寧身上看了多少次了?要拿下還得下猛藥,一俯身,就又親上去,反正也不虧,這小子的嘴親起來挺軟和。這一次尉遲山還真有想法:你說陳會寧那壞小子幹嘛咬自己的嘴唇兒,挺好看的一張嘴嘛……
這吻就這麽下來了。
尉遲山小緊要的是要把陳會寧同誌那好看的唇兒從他邪惡的牙齒下解救出來,他剛一碰著,那陳會寧就傻了,鬆了牙勁兒不說,麵對著尉遲山小的舌頭,竟毫無防守的就讓他入了內裏。
這倆對於吻都是雛兒。一個直接嚇傻,一個就外國小說裏看來的那點兒東西,一根舌頭在人家嘴裏繞來磨去,愣沒有像小說裏寫的那樣,從對方那裏得到點什麽回應。尉遲山小心裏想著要遭,嘴上幹的卻是起勁兒。反正要遭,還不如討點好處兒再遭。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用自己的舌頭卷人家陳會寧的,用力汲著人家的舌頭,跟吃人妖怪想把那誰生吞活剝了似的。親了半晌,又覺著那唇兒真是好看,作孽的又用自己的牙輕輕的咬人家的唇兒,紅紅的、腫腫的樣子,越看越好看,冷不丁的臉上一涼,尉遲山小這會子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陳會寧哭的是無聲無息,淚珠子掛在腮上。
尉遲山小趕緊的撤,趕緊的後悔。真是想威脅他說原因來著,這一親上就沒了魂兒,真是該死啊尉遲山小。再一看這哭得,心裏一慌就隻曉得把人家的臉捧著往懷裏抱,嘴巴上趕緊的下軟話,“會寧、會寧,我錯了、我錯了,別哭別哭行不?”
沒有回話,靠在尉遲山小懷裏的陳會寧越覺著委屈,啜泣出聲。
尉遲山小就更慌了,這崖麵兒就這麽大,躺著這麽多人呢,還有輪崗的,這出聲兒還得了?摟著人往一邊滾開一點兒去,還一邊認錯,“我真錯了。我以後不了,向□保證,會寧,你應哥一聲成不?”
私下裏瞅瞅他倆本來就睡在邊上,再刻意的拉開距離,現在是夠偏了。
“會寧,求求你,我真錯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兒,我保證……以後再也不了,絕不,再犯你抽我,行不?”
陳會寧抬起頭來看著尉遲山小,腮上掛著淚珠子,眼神卻是狠的很。
“最後一次。”豎起一根手指在尉遲山小麵前。
尉遲山小趕緊點頭。
“我原諒你。”陳會寧同誌大發慈悲。
“會寧同誌你放心,我一定洗心革麵、重新做人。”尉遲山小悄悄舉起三根手指頭,莊重的很。
陳會寧不再說話,就那麽盯著尉遲山小。盯了好長時間,盯得尉遲山小都快頂不住了,陳會寧他老人家才開口說:“我不去,是因為我有很重要的東西留在青龍。”
突兀聽到這話的人兒,趕緊點頭,“尊重會寧同誌的選擇。”如釋重負,也看著陳會寧,看到他腮上掛著的淚水珠子,不覺笑了那麽一點兒點兒,下巴一抬又親了上去,這這一次是那麵頰上的淚水珠子,輕輕舔舐在舌尖,剛體味到有一點點的鹹,臉上就火辣辣的疼。
這一巴掌陳會寧打的毫不遲疑、毫不含糊、還有十成十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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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會寧幫尉遲山小成為了一個說話算話的人。
因為尉遲山小說“再犯你抽我”,他剛一再犯,陳會寧果斷擊之且命中。
完事兒,陳會寧一把推開尉遲山小站起身來,迎著輪值守夜的人說:“山裏蚊子真大,一巴掌都還拍不死。”
那家夥就說:“就是吸血蝙蝠我也認了,兄弟你來守吧,我想睡。”陳會寧主動的當上了輪值守夜人。
那邊上尉遲山小吃了啞巴虧,瞪著大眼睛想了一宿,首先是沒有想明白自己是怎麽又親了上去,然後是總結出陳會寧這丫心狠手辣這等語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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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要投緬共,首先要解決的問題是衝出這山上的包圍圈。
寒寧道長這紅色道士,已經是羊入虎口了,就完全沒有了學習王二小的精神頭,幹脆地把這山上的各處地勢和個剿匪小分隊的路線分布給講了個透徹。講了個大概齊時,有人感歎這樣就好躲開他們了。
尉遲山小和李光武紛紛搖頭,這二人心意相通道如此地步,讓沈少遊這多年好友好生嫉妒。這倆的心思才不是躲開繞道,這倆的心思是各個擊破,奪取物資和武器。一人一半說了個全,聽的沈少遊同誌連連伸出大拇指稱讚道:“光武和山小,狼豺配虎豹啊!”
這寒寧道長聽了也是點點頭,還說如果需要他可以帶著他們走采藥人的山路走到玄光公社的最北邊,那裏緊挨鐵道,相信各位同誌扒火車的功力一定爐火純青,一定可以扒著扒著就到達雲南。多年以來尉遲山小都覺得寒寧道長的思想豁達到了人類無所企及的高度,把他老人家作為自己人生的標杆實在是一件很艱難的事兒。
這接下來的一個多月時間裏,這兩夥小知青過的可是神仙般的日子,白天過的是郊遊生活,晚上過的是露營生活,一切都像上小學沒鬧□那會兒一般的快樂,合著樂夠了、玩夠了,把這幾座大山踏了個遍,直接藏在心中變成了根據地,他們就要主動出擊了。這下子尉遲山小和李光武這倆混世魔王充分的將□的《論遊擊戰》運用到了實戰之中。
夜裏偷襲打散了離他們最近的老林帶領的小分隊,這一次尉遲山小他們一人沒出,隱藏的十分巧妙。天方亮時還救助了人家逃亡過程中受傷的剿匪隊成員,尉遲山小這廝拍著人家的肩膀一臉正色的說:“同誌,你放心先回鄉裏吧!革命者是嚇不倒的,我們從地上爬起來,擦幹淨身上的血跡,掩埋好同伴們呃屍體,我們會繼續前進,沿著你們的腳步你們的鮮血一步步走向勝利,把丫的全都捉回來示眾。”
“對,要革命就會有犧牲,有你這樣的同誌在,山上的□團夥一定會被捉住的。”對方那家夥也挺有意思,還真真兒的對上了。說完這麽正氣凜然的話,還不是夾著尾巴跑回鄉裏了。
這一出演完後,沈少遊和尉遲山小就瘋魔上了,時不時就把這一段兒給演出來看看,逗得大家夥笑倒一地才消停。
這之後是第二隻小分隊,被尉遲山小上門去報告突襲並請求趕緊打他們個回馬槍,然後笑嘻嘻的包圍人家一個個的滅了,這次不同是還有剿匪的知青幹脆就入了夥,都是***黑五類子女,前途無望,還不如出去折騰。這兩次一共死了兩個人,這兩人是一起逃的,尉遲他們追得緊了,這倆傻小子還真當成你死我活的革命戰場,一激動當了狼牙山五壯士,撈都沒撈住。
尉遲山小趕緊吩咐說回去可別說人兒沒了,咱們這□隊伍裏還有女同誌嘛!這事兒就誰也沒有提。再來剩下最後一隻剿匪分隊的時候,卻遇上了大麻煩。他們在明,剿匪隊在暗。而且,這隻剿匪隊的人數已經不是以前的五人小分隊了,經過這麽長時間的遊擊戰,不補充他們簡直是不可能。
整個一周的時間裏,尉遲山小和李光武都命令不能生火,害怕暴露自己的位置。可是對方卻一點兒動靜沒有,李光武有些焦躁了,而尉遲山小卻是滿眼按捺不住的激動,他的理由是勢均力敵才是好玩兒的遊戲,光自己贏,真他娘的沒有樂趣。一周時間還不足以動搖大家的心,可是一周一過,沉不住氣的就開始懷疑是不是他們已經被盯上了。
李光武和尉遲山小一合計,這麽下去剿匪隊的不來他們自己得先內訌了。決定涉險突圍。不跟他們玩兒了。
現在的情況有兩種,一種是被剿匪隊盯上了,他們在等待時機。二是剿匪隊的確沒有找到他們的人,也是在山上轉悠。這樣的話早晚得碰上,這樣一來他們就敵不過了,剿匪隊這***是玩兒持久戰呢!
於是乎突圍就成了最好的辦法。
寒寧道長沒有忘記他給的承諾,答應帶著他們往玄光境內轉移,走的根本就不是道兒。尉遲山小一度懷疑他們道長爹爹是帶著他們在瞎逛,可是進到一片從沒有見過的鬆樹林時,尉遲山小放下了心,他們家道長爹爹發現鬆樹枝上新鮮的斷口,道長爹爹建議繞道。
這一回不但李光武和尉遲山小覺察出了問題,連陳會寧也有所察覺。
在青龍時聽人說過,玄光境內有一座山頂幾乎都是鬆樹,與周圍的樹林格格不入,誰也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兒,便叫那一片仙鬆林,最重要的,鬆樹沒有任何經濟價值,這個地方從來人煙罕至。如今卻有折枝且斷口新鮮,豈不是太能說明問題了。
繞道成了必然。
陳會寧心中憋著的事兒一直沒有說出來,人精似的尉遲山小總是精神奕奕的對著陳會寧眨眼睛,讓陳會寧覺得被他一眼看穿了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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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道繞出的問題不少,一是人心惶惶,二是糧食補給。這時候寒寧道長說這裏我們剛進山時駐紮的營地不遠,當時為了追趕上李光武他們,把所有的補給都封存在樹屋裏,現在看來是給自己留了後路。於是眾人就決定往樹屋轉移,李光武同意,隻是說今日勞累,天又快黑了,還是先解決明天再去。這幾句說得極入人心,眾人就同意了。
第二日往樹屋方向走不出一百米,又有新鮮的樹枝斷口,如此這般尉遲山小就笑眯眯的說這樣興師動眾也不好,不如找兩人單獨去取補給,其餘的繼續往玄光境內走。李光武和沈少遊趁機也說這樣好,尉遲山小又極力推薦自家對這一片熟,大隊人馬往樹屋撤就變成了他自己拉著陳會寧的小手往這邊撤。
等到李光武他們見不到人了,陳會寧看向尉遲山小把自己心裏憋了很多天的話說出來:“出內奸了。”
尉遲山小抱著他們家會寧同誌的小手,笑嘻嘻的隻說哎喲喲自從那天你打我後,就再也沒有跟山小哥哥說過話了,今天可是再理我了,山小哥哥都快喜極而泣了看見沒?
說的陳會寧臉色不好了,他才收起這嘴臉說道:“待會咱麽倆就得被盤問,會寧大兄弟你可要穩住。”
“什麽?”陳會寧隻能算是聽清楚,還沒有想明白的時候,尉遲山小拖著陳會寧的小手腕就開始在山路上狂奔起來。
“尉遲山小,你說什麽……”陳會寧手上想掙脫他,可腳下又得跟著他趕緊跑,實在勉強。沒多久腳下被盤根錯節的樹根一絆直接摔了出去。尉遲山小身手敏捷那是能看得見了的,瞧見陳會寧摔了出去,一手拉他的手臂一手抱腰,摟著人在山林子裏順著山勢往下滾。一時間天旋地轉分不清南北東西,陳會寧一顆心噗噗噗的狂跳起來,好容易停了下來,倆人皆是滿頭發的枯葉亂草,臉上也少不了。
“你跑什麽……”陳會寧剛能看清尉遲山小的臉,就忍不住問。被壓在底下的尉遲山小努努嘴,“他們啊!”
陳會寧回頭,十一、二個人團團把他們圍住,手裏舉著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他們倆。如果不是尉遲山小在,陳會寧可以肯定,自己一定會嚇得發抖。不知道為什麽隻要和他在一起,這世界上仿佛就沒有什麽可怕的東西。
山小哥哥也不搭理人家,翻身把陳會寧拖起來,相親相愛的扒拉身上枯葉亂草。
“我們等了很久,為什麽隻有你們倆?”終於有人說話,陳會寧鬆了口氣,看過去,卻被尉遲山小順手一拉到了山小哥哥的背後。
“他們發現我了。”尉遲山小把褲腿上的樹葉拍掉,“這事兒我幹不了了,帶著我兄弟跑了。他們來不來我就不知道了。給了你們這麽多次機會,你們不珍惜,哥們兒也不知道說什了?磨嘰什麽啊你們在?”
一席話說得是委屈至極,陳會寧聽出點兒苗頭來,往前一步,指著身後大山,道:“我們逃出來以後,不知道他們會朝哪邊走。不過他們人困馬乏,說想要休整。”
這時圍住他們的人中像是個頭兒的大個子說:“他們的老巢在石磨嶺。”
“哎喲,你還是知道點兒的啊!”脫下鞋子,把鞋裏的小石子兒小土塊往外邊抖落,尉遲山小還扮演著跟他們合作不愉快的打入內部者,“人才沒那麽傻?回老家讓你們捉。”
“你還知道什麽?”大個兒不想聽他的冷嘲熱諷,直接問他,口氣很是不善。山小哥哥這人就這點好,人越是待他不善,他還越有心思跟人玩兒。
“我還知道……你過來。”山小哥哥勾勾手指頭,大個兒乖乖過去,“我們***就是夜裏被他們突襲了才散的,要不然根本輪不到你們在這兒威風。你給老子收著點兒,少在哥們麵前裝說話算話的樣子。”這尉遲山小出手極快,大個兒剛走過去,腰間的匕首就被尉遲山小拎了過去,等他發覺已經把小刀子擱在大個兒的脖子上了,“要捉人的話,就好好聽哥們說話,把頭低下來。”
第二十回
這時,尉遲山小的眼中閃爍著野獸才有的凶狠目光,字正腔圓的北京腔又帶著些流氓氣,這二者一疊加,陳會寧看見一個狂熱的亡命徒。
如果這是尉遲山小演出來的,那麽他一定是個演技高超的表演藝術家,如果不是……陳會寧想他這是認識了個什麽人啊?(阿踢端坐喝茶悠閑狀:會寧啊,您認識的咱黨國的將軍,正兒八經的將軍喲!可不是小流氓加亡命徒哈哈哈哈……黨國真不幸==)
大個兒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懵了,強忍住恐懼,咬牙道:“你說。”
尉遲山小拍拍人家大個兒的肩膀,笑著把匕首放回去,雙手抱胸,靠在一棵小樹上,“他們要私自回城,想去百溪,百溪有長途客車經過對吧?你說他們會朝哪邊走?”尉遲山小看看周圍這幾個人,光看他們端槍的姿勢,就心底裏長歎一口氣,“廢物,都是***廢物。勸你們甭去了,就你們這些把式,不是他們的對手。”
“不試試怎麽知道。”大個兒剛才領教了尉遲山小,再不敢小覷他說的每一句話,這話雖然說出來,確實沒有十分的底氣的。
“看不出來挺有骨氣,兄弟哪兒來的?抱個姓名?”聽出話裏的硬骨,尉遲山小又來了心思,覺著這大個兒也是個不錯兒的人兒。
“貴陽,王進軍。”大個兒報了自家姓名,“我在動員會上見過你,不瞞你說,跟你一組的那個姑娘……”
“你說惜緣姑娘啊……”尉遲山小插嘴說話,可王進軍並沒有被他打斷,“……是我的表妹。我來就是為了她,我得把她帶回去。可你們這組散了,她人在哪兒?”
陳會寧想這下子難編了,人可是哥哥,總不能說人死了吧?要是說死了,這哥們兒就是耗上一輩子也要上前去尋。要說投誠了,結果也是一樣……難辦。
“那丫頭看上造反的頭兒,死活要跟著一起啦!”尉遲山小說著話的時候打過草稿麽?陳會寧一聽,差點變臉色露餡兒,“我說你這當哥哥的怎麽看不出妹子的心思啊?”
王進軍握緊了拳頭,“我就是看出來了,才會進這個剿匪隊的。”一聲低喝,把尉遲山小都給震了一下,尉遲少爺眼裏閃過一絲驚訝,他看見他們家會寧大兄弟嘴裏正念地三個字絕對是“烏鴉嘴”。
“我一定要找到他……”王進軍這個表哥看來當得也很糾結。
尉遲山小又一次成功的把事情越搞越麻煩,他不但不反省,還越來越亢奮,這他娘的好玩兒啊,越來越熱鬧了啊!
“怎麽,惜緣姑娘看上李光武了?說實話,進軍兄弟,咱們惜緣姑娘眼光不錯……”
“閉嘴。”王進軍看向嬉皮笑臉了又的尉遲山小,“去百溪一定要過雙龍門,我們去那裏守株待兔,你要跟來麽?”
“免了。”尉遲山小搖頭,“我才當了一次楊子榮深入虎穴,***還沒幹成,不想再玩兒了,我還是下山回去種田好了。我兩兄弟就此別過各位了,你們好運。反正也沒臉回鄉上邀功請賞,這兒離咱們青龍蠻近,自個兒回去了。”說完就走,誰知道那王進軍還很有義氣,跟尉遲山小說:“天兒不好,要回去得快。”
尉遲山小拉著陳會寧給王進軍揮手,“您顧自己吧,最多哥哥在住一晚小山洞,你們就慢慢剿匪吧啊!哥們兒保重。”
陳會寧一直跟在尉遲山小身後,硬是沒敢回頭看。走了快有十分鍾了,才上前拉住尉遲山小的袖子道:“他們信了?”
“嘿,他們不信還能怎麽著?”尉遲山小滿臉沒人事兒的,還誇陳會寧,“咱們會寧大兄弟腦袋瓜也不錯啊!”
這一句陳會寧就不愛聽了,再不理尉遲山小。人被他們調虎離山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這會子慢慢去營地背上補給,再回頭追上李光武他們就是了。尉遲山小心裏快樂得像是胸口裝了隻鳥兒,就快要飛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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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進軍的話說的果然沒錯,天兒不好。分開不過半個小時,老天爺說變就變,嘩啦啦的就下起雨來。林子雖然大,樹木葉茂盛,可雨水太大怎麽也不能躲開。兩人一身濕透。
說也奇怪,這雨來的這麽厲害,去得卻也是極快。尉遲山小還在罵娘變天快,人家老天爺都又晴天了,大太陽明晃晃的在天上。
這一下身上的濕衣裳又脫下不得,再難受隻能咬牙穿在身上。等到衣裳幾乎快要穿幹了,終於是回到了他們當初的營地。現在看來,這離地三尺的小木屋真是最好的睡處了。
陳會寧一隻無話,尉遲少爺不覺得奇怪,這家夥悶油瓶一隻,要是他不想說,你就是踹也踹不出個屁來。
雖然天還沒黑,但是衣裳濕濕的總不好受,尉遲山小趕緊的倒騰著點起火來,他要把自己的衣裳裏裏外外烤幹烤脆。
很快日頭落了下去,尉遲山小已經說了十三遍“陳會寧把你的衣服脫下來,山小哥哥給你烤幹”,陳會寧還是埋著頭沒動靜。
“嘿,你今兒過分了啊!再不滿你給個反應啊!臭小子,一個字兒也不說,縮在那兒做烏龜啊!”尉遲山小伸腳揣陳會寧,就那麽輕輕一下,誰成想陳會寧就輕飄飄的倒了下去,尉遲山小一看就知道壞事兒了。
撲騰上去,抬起陳會寧的臉來,臉上死白,嘴唇發烏,身上不住的抖著,一雙大眼睛半睜半閉的毫無生氣。
“陳、會、寧……”尉遲山小真想抽他幾個大嘴巴,自己身體不對頭怎麽一直不說話,都這樣了能有什麽辦法?
“冷……”可憐巴巴的嘴裏說出一個字兒來,尉遲山小還罵什麽人,趕緊的把他身上的濕衣裳扒拉個幹淨,走到對方補給的角落,把東西翻了個底兒朝天,找出一床薄被子來,把個光溜溜陳會寧裹在裏麵,放在極靠近火堆的邊上。可那小身板兒還是抖啊抖,抖的尉遲山小慌了神。
幹脆把人連被子抱在懷裏,死死地箍著,想讓他不再抖。尉遲山小估計也不知道自己的力氣有多大,把陳會寧箍得死緊,終於費盡力氣睜開眼,氣若遊絲的冒出三個字,“放開我。”
“會寧,還有沒哪兒有問題?”有了聲兒讓尉遲山小不再那麽心慌,有聲兒就說明還沒有到快死的程度嘛!
“頭疼……”陳會寧掙紮著擺擺頭,再說了一次“放開我”。
尉遲山小這一聽,轉樂了。鬆開他們家會寧兄弟,拍拍那緋紅的小臉兒,“哎喲媽呀,嚇死山小哥哥了,你這不就是個感冒麽?”
都病了還被人這麽折騰,誰會有好臉色,隻可惜陳會寧現在揮不動巴掌,沒力氣,要有力氣早跟尉遲山小扭打上了。
“我給你燒開水,咱喝夠夠的開水,把那病毒殺的玩意兒給尿出去了!”尉遲山小小心翼翼的把人又放開來,放在地上躺好,又把杯子給他裹好。把小鍋翻出來蹦出小屋到水溪邊打滿一鍋又回來。
再看看陳會寧,還那樣,隻是嘴唇沒有剛才烏色了,裹暖和了還是有好處的。摸摸額頭,燙手的很。瞅見陳會寧那長長的眼睫毛在微微動著,曉得這悶油瓶還清醒著。蹲在人家身邊,一雙賊手挺流氓的摸在陳會寧的臉上,拖長了聲調,“哎呀~浪費呀,要是有個**蛋鳥蛋啥的,擱在我們會寧大兄弟的臉上,滋滋兩聲兒就好了啊~”
陳會寧聽得見,也挺想笑,可是卻做不出笑臉來,他是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隻鼻子裏出了一聲兒,就能有這麽個反應了,尉遲山小也還不放歸過陳會寧,捏他的臉還問:“痛不痛痛不痛?”
你說痛不痛!
陳會寧生氣了,後果一點兒也不嚴重,因為會寧同誌沒有力氣啊!微微睜開眼睛,目露凶光還是可以的。
尉遲山小趕緊鬆手,則捏著下巴,一副蒙古大夫哭苦思冥想的賊樣子,“惡寒、發燒、肉痛……唉,會寧兄弟你這是重感冒啦!虧得遇上我尉遲山小,要是別人你就勤等著受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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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山小把小木屋的門打開,從外麵灌進來新鮮的山風。也許是下過雨的緣故,山風中或者泥土和雨水的味道。
小門正對著西邊,一輪落日正好嵌在兩座大山之間,鮮紅的夕陽把大山染成紅的,大樹染成紅的,把坐在門口尉遲山小也染成紅的,陳會寧眯縫著眼睛看著一切,嘴角有笑,頭上卻狠狠的刺痛了一下,這才想起自己是被雨水淋濕又不爭氣的發起了燒。這是迷迷糊糊睡了一覺剛醒過來……剛理清楚頭緒忽然就聽見軟軟的調子傳過來。
那尉遲山小斜靠在門框上,吊兒郎當的樣子,一雙腿懸在半空裏晃蕩,雙手捏著草葉放在唇邊,吹出來的調子雖然斷斷續續,陳會寧卻聽清了,那是他教尉遲山小的小調《想親親》。尉遲山小半眯著眼,對於他吹奏水平的低下毫不在意,一臉的陶醉,那稍稍向上揚起的下巴尖在陳會寧看來那麽驕傲,那張臉在夕陽中看的不甚清楚卻讓人覺得一定很好看……
“……雪花花落地化成了水,至死了也把哥哥你隨。咱二人相好一呀一對對,切草刀鍘頭不呀麽不後悔……”
那時候剛跟尉遲山小唱完,他就把這幾句說出來,他說這一段兒好讓人肝腸寸斷。聽過這首歌的有許多,能體味出肝腸寸斷的未必,你說他是流氓吧,可他卻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至情至性,如同知音。
那時候背包打卷兒下鄉,滿心的迷茫和恐慌,遇見的幸好是尉遲山小嗬,像一陣兒狂風一樣把什麽憂愁、迷茫、恐慌,甚至不公,統統吹個幹幹幹淨淨、一點兒不留,有他即是心安處。
那時候尉遲山小油嘴滑舌,再實在的話也要變個油腔滑調才說出來,到現在卻是已經習慣他張口閉口山小哥哥怎麽怎麽、會寧同誌怎麽怎麽……
聽著、想著、看著,陳會寧鼻子突然一酸:多喜歡尉遲山小啊,可是他卻要離開自己了……
輕輕的擤鼻子,卻打斷了尉遲山小的演奏,咚咚的腳步聲,突然就有手伸到陳會寧的臉頰上,把臉扳過來,陳會寧擰著脖子不願意,尉遲山小兩隻手把他的頭扳過來,滿臉關心,“怎麽了?鼻子塞住了?”
陳會寧搖搖頭,這一搖,眼角藏著的眼淚就滑落出來……
“……哭……哭什麽呀?死不了!”尉遲山小趕緊的擦了陳會寧臉上的眼淚,“一個小感冒,你能嚇成這樣,丟不丟人啊會寧同誌?”
陳會寧的眼淚來的越發的多,順著臉頰滑進嘴裏,鹹味裏帶著苦,張著有些發幹的嘴唇兒跟尉遲山小說:“拖累你,對不起……”
“丫兒終於知道拖累山小哥哥了,山小哥哥十分的欣慰,不過咱麽偉大領袖□的最高指示說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會寧同誌你不能被這點兒小感冒就嚇得哭鼻子、流馬尿啊?”看陳會寧哭的那麽認真,尉遲山小笑著笑著就把人抱在自己懷裏了,看著陳會寧的哭臉直樂,樂得非常沒人性。
陳會寧還能說什麽啊,本來就虛弱,真心實意的卻被這挨千刀的笑過,再哭上這麽一場就更浪費體力了,腦子裏稀裏糊塗的想著“尉遲山小你不明白”就又昏睡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