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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頭痛欲裂,這是陳會寧睜開眼後的第一感覺,再看看,曉得這已經入夜了。
這時候,有個人笑得非常黃鼠狼給**拜年的端著小鐵鍋走上前來,問:“會寧同誌,餓不餓呀?”
陳會寧微微點頭,這一個動作牽扯著頭痛,忍不住齜牙咧嘴。麵前的小鐵鍋鍋蓋突然就被揭開了,一陣香氣撲鼻而來,但是對於陳會寧來說卻是天大的折磨,葷腥得味道讓陳會寧更加的難受,趕緊別過臉去。
“嘿嘿,那這罐頭山小哥哥自己吃了。”沒良心的尉遲山小把小鍋蓋蓋上,再從邊上拿出半飯盒混著菜葉子的稀粥來,“看看山小哥哥對你多好,專門給你熬了稀粥,這菜葉子看起來很像道長上次摘的那種,應該沒問題,來吧山小哥哥喂你吃。”
“你對我……可真好。”陳會寧雖然覺得尉遲山小很俗氣很小人,雖然頭痛,還是說了這麽句。
“那當然……來乖,張嘴……”尉遲山小拿著勺子在飯盒邊上舀了一勺稀粥喂到陳會寧嘴邊,“山小哥哥可以為了會寧同誌生,可以為了會寧同誌死,哎,乖,再來吃幾口,山小哥哥還可以為了會寧同誌死而複生,還可以為了會寧同誌生而複死……繼續吃,真聽話!”
一勺一勺,幼兒園男阿姨尉遲山小同誌硬是繞有興致的把一飯盒稀粥全都給陳會寧喂了下去。完事兒,用勺子敲著飯盒問陳會寧,“好點兒了麽?”
陳會寧很老實的搖搖頭,他不但沒有感覺鬆點兒,而且還感覺頭更痛了。
尉遲山小見了趕緊把自己額頭和陳會寧的額頭相抵,剛一碰上就開始叫喚,“完了,陳會寧你得發燒燒死了!”
懶得理他的大驚小怪,陳會寧閉上眼睛又沉沉的睡下去。也沒再聽見尉遲山小說什麽讓人很是鬱悶的話,隻是聽得見他在後麵一堆物資裏翻來找去的聲響。
正迷迷糊糊的時候,陳會寧覺得有人從被子底麵兒把他的腳撤出去,一露在被子外麵,一陣涼涼的感覺,緊接著腳心上重重的一下直接讓陳會寧叫出聲兒來,“啊!”
用手肘使盡力氣撐起來,一看,那頭不是尉遲山小麽?又出什麽幺蛾子?可腳心上一下又一下的重刮實在很痛,陳會寧這會兒發燒著,哪還有什麽忍耐,一聲兒慘過一聲兒的叫。那尉遲山小聽著也不覺得慎得慌,隻埋頭用拇指刮揉陳會寧的腳心,好不容易放下這隻腳了,又抓另外那隻腳。
陳會寧知道疼,另一隻腳就往上縮,這尉遲山小就回過頭來罵,“腳拿來,再縮回去,我抽你啊!”
“痛。”陳會寧哪兒聽,嘴裏跟撒嬌似的說了一個字。
“痛就對了。會寧同誌,乖乖,快把腳伸過來……”尉遲山小一邊說一邊把杯子扯開,找陳會寧那挑逃跑的腿。
陳會寧馬上爬下要往前爬,想躲開他,可尉遲山小早一把把他的腿兒給捏住了,看著他翻身爬了過來,幹脆背著他一屁股坐在陳會寧的腰上把人壓塌實,扳來那條腿,捏著腳踝,另一隻手把身邊的酒瓶拎起來將酒灑在腳心上,又用拇指搓揉狠刮。
身下的陳會寧隻能慘叫連連,甚至叫尉遲山小放過他。尉遲山小就是個混世魔王,一聽這還越發來勁兒了,還把人陳會寧壓在屁股下麵,轉個身瞄上了手心,還那樣灑上酒搓揉。這一回看見陳會寧那發燒發的通紅的小臉兒回過來看著,眼睛裏明晃晃的不是抱著淚水是什麽?山小哥哥就發了一回善心,嘴巴裏軟軟的說:“會寧別哭啊,咱們在手心、腳心、太陽穴上塗上酒搓搓,再美美睡上一覺,明天早上就不發燒了啊!”
“……”陳會寧就不說什麽了,發燒什麽的讓自己很難受,既然尉遲山小有主意就把自己交給他死馬當作活馬醫吧!
這尉遲山小的手上有濃濃的高粱酒的味道,在陳會寧的手心上弄完了後,直接拿著酒瓶往陳會寧的太陽穴上靠,沾上酒就算了。這下弄完,不再坐在陳會寧的腰上,把酒放好,聞聞自己一手的酒味,蹦躂著去溪水邊洗手。
陳會寧腳心和手心都燒呼呼的,被尉遲山小壓在屁股下麵那麽一小會兒卻像快要散架一樣,動也不動了。
等到尉遲山小甩著手上的水滴再回來時,就看見陳會寧還那麽躺著,手和腿都露在外麵,快步走過去就把被子扯起來要裹住他,這一扯卻是扯錯了被角,不但沒蓋上,還全拉開了。
陳會寧全身濕衣服被他脫光才塞進這被子裏的,這一下拉開,春光沒有乍泄,而是全他娘的泄了。可惜的是會寧大兄弟迷迷糊糊著,知道個啥?!
山小哥哥看著那白白得小胸膛、修長修長的腿,一時間也就臉上發燒了,趕緊撲上去把人給裹成粽子,不然還能把持住。這時候兩人挨的是非常近得,近的能夠聽見相互的呼吸聲。陳會寧微微張開眼,看見尉遲山小的臉近在咫尺,因為發燒和頭痛,一下子沒了什麽克製,稍稍抬了自家的下巴,輕輕的吻了上去,嘴裏喃喃念著:“……山小……山小……”
#
臉頰上的觸覺絕對真實。
尉遲山小先想到的是被陳會寧輕薄了,再想的是……什麽也***沒有想出來,就伸手把人的頭捧著,抬嘴就親了上去。
滿腦子是陳會寧那白白瘦瘦的身板兒,想得是心裏發熱,這熱像止不住似地一下子流竄到四肢百骸。
親吻陳會寧不是第一次了,可這一次卻別有滋味。
發燒發糊塗了的陳會寧異常主動,小小的舌尖在尉遲山小的舌頭上機巧的滑過,惹得尉遲山小除了深入想不到其他的事情,雙手軟塌塌的搭上尉遲山小的脖子,為的隻是和他更親近。整個身子都探出了被子之外,光滑肩頭,微微起伏的胸膛無一不誘惑著尉遲山小。
……(又省略了o(nno~)……
陳會寧不消說自然是累得癱倒下了,疲憊的翻身,蜷起雙腿和身體,剛才做時仿佛被遺忘得頭痛又殺回來了,還氣勢洶洶,他抱著頭,嘴裏不住的哼哼。尉遲山小曉得他的那些症狀,趕緊伸手把灑在被子上的那啥用手抹了,把被子裹上陳會寧。穿上衣服、褲子後,把火堆撥弄的更旺些。再回頭看陳會寧,臉還是那麽緋紅著,手背抹抹額頭,也不覺得燒有退去,倒是一頭的大汗。替他把額上的汗水擦了,尉遲山小想的可邪惡:“他娘的,早曉得做做就能出一身大汗,還給他擦什麽酒來出汗退燒!”
俯身去親吻陳會寧的臉頰,“雖然你不愛說話對山小哥哥下手又黑,但山小哥哥大人大量不跟你計較,因為山小哥哥發現你挺招人喜歡的啊!”
陳會寧一字沒聽見,他正做夢,夢裏,尉遲山小隻一個勁兒往前走,自己怎麽喊他都聽不見,怎麽追他都追不上。
第二十二回
“我剛出去轉悠一圈,發現前邊樹上有個鳥窩,鳥窩裏麵有幾個鳥蛋,正想掏兩個蛋回來放你額頭上煎蛋呢?你小子太不爭氣,居然退燒了!”搖頭歎息、十分遺憾的是尉遲山小。
“……”一聲不吭、穿衣疊被的是陳會寧。
人家不答話就受打擊的絕對不是尉遲山小,厚臉皮上去從背後把人抱個滿懷,“會寧啊會寧啊……”
一腳踩在尉遲山小的腳背上,成功聽見某人慘叫並鬆開手。陳會寧麵無表情的走到小木屋另一邊,推開門,一束晨光急不可待的衝了進來。
尉遲山小抱著腳丫子坐在地上仰望著陳會寧,疼得整張臉相當的歪瓜裂棗,可仍然頑強的露出強烈不滿的表情:“你別說昨晚上你發燒發糊塗了現在什麽都不記得了?”
就尉遲山小觀察看來,陳會寧張嘴這麽說的可能性太高了。主要原因就是這小子臉皮太薄,為了一張臉是寧願進一步死,也不願退一步生。
“……”陳會寧一點兒不驚訝尉遲山小拆穿了他的想法,他這麽聰明,一定知道。所以,當陳會寧首先萌生出這個想法的時候,自己就把它否決掉了。到了這個當口,要說什麽?陳會寧心裏沒有底。幹脆的,一字兒也不說,就那麽僵著。
“陳、會、寧~”尉遲山小抱著腳丫子裝可憐裝慘叫沒能博得陳會寧一眼的關照,不覺開口叫他。
陳會寧同誌在這拖長的三個字完全落了餘音之後良久才抬起眼來,看向尉遲山小,等著尉遲山小說話。
“感情是你等著哥哥說話呢?”尉遲山小沒忍住,再戳穿了陳會寧同誌。
“那就不說了。”陳會寧擺擺手主動打斷這對話,低著頭繼續手上的事情。
那……咱倆啥都沒做是吧?他娘的,就算是兔兒爺咱倆也有一腿了呀?這麽平靜算個啥?
尉遲山小今兒是徹底佩服陳會寧了。
這事兒他不小啊!他們倆做了,真做了,可陳會寧這兔崽子沒人事兒一樣……不是……山小同誌內心的跌宕起伏還真沒有表現在臉上。
於是乎從第三人的角度來看,這倆孩子怎麽都是不相熟的感覺。
走路磨磨蹭蹭的樣子被尉遲山小看在眼裏終於琢磨出原因來,伸手去拉陳會寧,人咬著唇兒,好直接的就把手給隔開,讓山小哥哥差點沒掛住臉,滿肚子嚷嚷著他娘的陳會寧找抽的陳會寧該死的陳會寧……牙癢癢卻無處下口。
去他娘的,昨兒夜裏還心說這小子招人喜歡,尉遲山小自己是瞎了雪亮的狗眼。
“你……”山小哥哥外表看起來是個壞殼子,可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裏又能壞到哪裏?這心裏是罵的鑼鼓喧天,嘴巴上還是沒能忍住問出了口,“你有沒有……哪兒……不舒服?”
“……”陳會寧身子一僵,明明是聽懂了卻扯出個寡淡的笑說:“我們這就去趕上李光武他們對吧?”問的事兒一隔就是十萬八千裏。
得!尉遲山小也不膈應了,陳會寧這死鴨子嘴硬成這樣,他就是拿撬棍也弄不出一條縫隙啊!昨夜裏那是一場旖旎春夢,朝陽一升咱們山小哥哥就隻能是春夢了無痕了啊……
山小哥哥心裏嘰嘰咕咕夠了,臉上皮笑肉不笑著湊到陳會寧麵兒前,故意又孩子氣的“嗯”了一聲,接著說“會寧同誌昨晚我做了一大噩夢?您有空聽聽麽?”
“沒有。”陳會寧轉身開始拿必要的東西,轉身快了點兒頭有點兒暈,果然隻經過一夜是好不利索的。
剛伸手摸上一樣東西,那後邊的人就伸手來拿走,嘴巴裏說的全部是不著調的理由,到最後,陳會寧就提溜了倆小鐵鍋站在尉遲山小身後。那山小哥哥背著小山多的東西,冰著個臉往屋外去。
對於那誰的壞臉色陳會寧怎麽會看不見?
陳會寧心底裏歎一口氣。這一口氣既不是後悔,也不是有怨,是給自己,給即將失去尉遲山小的自己。
喜歡他這件事兒,昨天夜裏終於無比肯定。陳會寧覺得自己一定是還不夠懂事兒,還很天真。明明知道尉遲山小跟自己一樣是個男孩兒,明明知道尉遲山小鐵了心要離開,還是沒能防住自己的心,像個姑娘似的,以身相許是吧……到現在隻跟在他後頭,盯著他的腳後跟一步一步往前去,隻覺得要是跟他再說哪怕是一句話都能把心思露給他。
從今天早上醒來開始,陳會寧不止一次的想,昨天晚上什麽都沒有發生該有多好。他可以把這一切都埋在心裏,任誰都不知道。可是節外已經生了枝,陳會寧想要裝聾作啞,一直到道尉遲山小離開,這樣不會有更多的節外生枝。但願……但願尉遲山小也能……嗯……陳會寧看著前麵停下的腳,突然被打斷了思路。猛地一抬頭,周圍站著一圈兒剿匪隊的知青。
頭上一陣兒暈眩,人就有點兒晃。尉遲山小瞧見了趕忙扔了手裏拎著的,拽著陳會寧的袖子站穩了,才看看那領頭的王進軍,非常的不高興。
“哎,我說王兄弟,好好的賊寇你不追,你圍著我們倆散兵遊勇做什麽?”尉遲山小邊說邊看陳會寧的臉色,咂咂嘴非常不滿,這個陳會寧看起來很虛很浮啊!
“你可不是什麽散兵遊勇!”王進軍拉開自家的槍栓,這個聲響讓尉遲山小直接皺了眉頭,“調虎離山是吧?”
尉遲山小才不管他說什麽,擰開跨在身上的軍用水壺,裏麵是溫溫的水,舉著放到陳會寧嘴邊,挺沉聲厲色的說:“喝。”
陳會寧吞吞口水才發現自己真的很渴,接過水壺,慢慢喝起來。這時候照顧病號的幼兒園男阿姨尉遲山小才會轉去看著王進軍道:“我千算萬算真沒想到是你。”
陳會寧趕緊放下水壺看過去,王進軍身後的大石頭後邊走出一個人來。
“大楊。”尉遲山小嗬嗬一笑,屁事兒沒有的樣子跟人家打招呼,還連忙放下了身上的東西,當然拽著陳會寧的手也沒鬆開。
楊戰威滿褲腿的泥水印子,顯然他和陳會寧、尉遲山小一樣沒能躲過昨兒下午那場大雨。臉上的刀疤在陳會寧看來從來沒有這麽可怕過。
也不需要什麽感情交流,楊戰威直截了當,“尉遲,我隻問一句,你和李光武怎麽碰頭?”
“你是心虛了跑的?”尉遲山小答非所問,一臉痞子相,那眼裏的神色十分的猖狂,活像別人中了他們精心設好的計。
“……”楊戰威不說話,盯著尉遲山小冷笑。他的確是沒能穩住。尉遲山小非要回轉,李光武又一臉若有所思在路上走走停停,再加上道長是不是對著自己若有似無的笑……越想越不對勁兒,幹脆逃了出來準備自己聯絡剿匪隊。走到半路上,被大雨一激,又突然覺得不應該,但是已經回天乏術,隻能硬著頭皮往前。幸好走的是河穀,加上冒雨行路,在唯一的過河索橋遇上王進軍一行。
“我要抓你們回去。”楊戰威說這一句典型的避重就輕。
“有什麽深仇大恨?得到這地步?”尉遲山小拖著陳會寧的手,說話的口氣那叫一個和藹可親,合著要用一人之力把這緊張的氣氛全部去掉似地,看著人家王進軍要說話,山小哥哥趕忙就開口了,“進軍兄弟你不用說了,兄弟我知道,您是要找妹子,大楊……”
陳會寧瞧得見楊戰威冷酷的眼神,擺明了是不想說的。他都能瞧見,尉遲山小還瞧不見?拉尉遲山小的手……
“會寧啊,別動!”尉遲山小回過頭來這麽笑眯眯的一句,陳會寧權當沒有聽見,張嘴啞啞的說:“別問了……”
“怎麽不問啊?”尉遲山小立刻得回過頭去,把這一句吼向楊戰威,“***你把人家當兄弟,人家往你胸口上捅刀子,陳會寧你心胸寬大的海洋一樣,我尉遲山小可不是,我小肚**腸著呢!”
這時候有不知趣的添一句“都死到臨頭了還小肚**腸什麽?”尉遲山小一聽就不樂意了,一隻手高舉著槍瞄著說話那小子,道:“同誌你說這話可讓哥們兒生氣了!”他這一舉槍,周圍那誰誰一緊張還不把槍給端起來。
陳會寧淡淡看一眼所有的人,不禁有些頭暈,雙手握著尉遲山小的,支撐不住,跪在地上。尉遲山小一看趕緊說:“地上濕……”後麵說什麽陳會寧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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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會寧暈過去了。尉遲山小這滿肚子的火氣刺啦就竄了出來,把槍直接扔給楊戰威,嘴巴裏滿是火氣,“拿去!老子投降了,你們***愛怎麽怎麽!”說完把陳會寧拖起來,想背在背上,卻是一點兒不容易。
楊戰威收了尉遲山小的槍,徑直走過去,托起陳會寧,尉遲山小也不推辭,回轉身把人背在背上,嘴裏還囉嗦陳會寧真是瘦到家了。
“怎麽聯係?”看見尉遲山小背上了陳會寧,楊戰威繼續開口。真是不錯,倆都是不看臉色的主兒。
尉遲山小把輕飄飄的陳會寧背著沒搭理楊戰威,直向著王進軍說話:“藥箱。”
隊伍裏瘦猴樣的小年輕把藥箱從身後拉過來趕忙上前一步,王進軍動嘴想說話……
“你說一句試試!”尉遲山小笑眯眯的盯著王進軍。
王進軍吞口水,他不確定特尉遲山小會不會動手,但他確定尉遲山小知道自己的齷齪心思。
瘦猴青年把藥箱子抱過來,尉遲山小讓他打開,一邊翻找藥片,一邊跟王進軍說:“你找妹子心切,我知道,你別跟哥們兒犯渾,哥們兒不吃這一套。”青黴素片兒終於進了尉遲山小的眼,他們家陳會寧要是在沒有這玩意兒,就得在這山林子裏玩兒完了,順帶的,自己也作上了孽的。
“楊戰威、王躍進,你們倆聽好了,現在是你們求哥們兒,別這麽大爺啊!”尉遲山小怕個球,說話一如往昔的飛揚跋扈,“別的咱不說,楊戰威,你調試的槍真是好用。李光武為啥上山落草,你也清楚。我他媽就不明白了,你怎麽就非得把他弄回去?”尉遲山小說這話一激動,動著了身上的陳會寧,把人給弄出了聲兒。趕緊的就把他放下來,揀塊兒稍微幹的地兒,半跪著下死力氣拍陳會寧的臉,把人弄回點兒意識,往嘴裏灌藥。
“要不哥們再講講李光武等落草血淚史?”尉遲山小掃一眼眾人,這不明真相的人民群眾大有人在。
“你不用講。這年頭有多少事情是不冤的,我們都懂。”王進軍被尉遲山小的話說的沒有心氣兒了,“可我要找回我妹子,我從小沒爹娘,惜緣的爹媽把我帶大,小姨和姨父就她這麽一個女兒,我不能讓她跟他們胡鬧去。我們隻想跟著你找到他們的,你很厲害,被你發現了……事情才到這個地步。”
“王躍進,你的階級立場有問題,你你你……”隊伍中的那個誰就開始跳腳。
尉遲山小瞄一眼沒看清人的臉,才不管他,看著王躍進誠懇的臉,笑道:“哥哥找妹淚花流……沒說的,咱們一定齊心合力把惜緣姑娘給拉回來啊!”
“尉遲山小,我挺佩服你,說實話要單練我們沒誰是你對手,我們就是人多而已。現在我他媽誰也不指望了,我就指望你,能找到他們,你們在哪兒碰頭?”王進軍也不管哪跳腳的誰,隻當是自己跟尉遲山小商量事兒。
“哥們兒被你打動了。”
剛有點兒意識陳會寧模糊聽到這一句,自然知道是尉遲山小,這聲調……假話。
尉遲山小起身伸手問楊戰威要槍,“你就把你不可告人的秘密藏著吧!”楊戰威自然是不給,尉遲山小連忙朝剛才那搞思想政治教育的說話:“嘿,剛才那話挺多的誰來啊,這兒還有一階級立場有問題的,我都說了投降革命隊伍啦,還不相信人呢?不相信任就拉倒,不是說了要我他們聯係麽?”
王進軍直接把自己的槍扔給了尉遲山小。山小哥哥一摸槍就雙眼發光,拉開保險栓,啪啪啪三槍在山穀裏回音響亮。準回身來,一看看見他們家陳會寧有了魂兒張了眼,高興了,“就這三聲兒,一邊走一邊放唄!楊同誌都跟你們說了方向不是?他們聽見了就會回三聲,點上煙火等我們靠近。”
劈裏啪啦說完就奔上去扶著陳會寧,嘴裏又嚷嚷讓他接著暈,這些人都他媽不好看,傷眼,暈了好。
第二十三回
三聲槍響驚得樹林中群鳥齊飛。
沈少遊賊眉鼠目竄過來拉住李光武的胳膊,“李兄,可聽見了?”
李光武點點頭,舉手示意大家夥停下來。自打少了楊戰威隊伍可是清明了,有組織有紀律得很。
李光武問寒寧道長這是什麽地方?
寒寧道長捏著小鍬四下裏看看,看看對麵的山峰,連著幾步往邊上去,掀開茂盛的草木徑直到了懸崖邊上,又看了一會兒,才肯定道:“這兒離我們剛來時的營地很近了,就在對麵,隔著山穀能看見,要過去就得十幾裏山路。”
沈少遊顛顛的跑過去看,嗨,可不是麽?又折回來跟李光武咬耳朵。“這三聲兒槍響,是什麽來著?”
“求救。”李光武一點兒不含糊。
“你說這槍聲是咱山小哥哥搞出的事兒麽?求救的話是山小哥哥被人捉了,還是山小哥哥正折騰人家暴露自己呢?”沈少遊挺能琢磨,就這麽著說了上去。
李光武聽著,腦子裏也是轉的飛快。
他和尉遲山小臨走時並未碰過頭,定下什麽暗號、接頭,這件事兒到現在都讓李光武十分的後悔。這茫茫的山上,他們真的能夠想到一塊兒去麽?尉遲山小走時那自信滿滿的樣子,和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到現在李光武才回過點兒味來。尉遲山小說:“光武大兄弟,咱們倆心意相通的,你就放心吧!”那時候李光武心裏想著有內奸,要找出來,苦於無法,尉遲山小這一走,他將計就計,些許言語、動作,一個和道長商量好的繞路果真就把楊戰威給拔了出來。
這一刻想到這兒,李光武再不迷惑了。
他和尉遲山小本來就是一種人。那麽此時他們回掉頭來接應他和陳會寧,尉遲山小一定知道,這三聲槍響,變得十分有意義起來。
沈少遊還在說:“尉遲這家夥一定是被捉住了,還被人家揭穿了,哈哈,現在一定是想開溜的很,你說他這麽個鬼精的人,都能被捉住,真是奇了怪了啊!想當年這家夥逃命那可是跑得比兔子還快!嗯,一定是陳會寧給拖後腿了。”
李惜緣聽他這麽說就嗬嗬的笑,說:“陳會寧才不會拖尉遲山小的後腿,陳會寧壓根就不會跟我們一起走的。”
“什麽?會寧不跟我們一起走?”沈少遊大驚,不是驚訝陳會寧不走,驚訝的是媽的這事兒連惜緣姑娘都知道,為什麽他這好哥們兒卻不知道,不應該啊,太寒心了!想著想著就吐露心中的不甘心。
人家惜緣姑娘聽了就罵他小氣,“我聽到的。”惜緣姑娘就這麽幾個字打發了沈少遊的所有好奇,可又想到那一夜裏有人又挨打有求饒真是好聽極了,忍不住嘴角就露出笑來,看的沈少遊嘖嘖稱奇,心想他這倆哥們太不仗義,這事兒跟這妞兒說都不跟自己談心,活該被人捉住往死裏折磨。
咱道長又采了些藥材裝在小背簍裏,緩緩說道:“哎呀,那個光武同誌,他們追我們的話,我們這倒回去,不是剛好要碰上麽?這河穀上就隻有一座橋啊……”
李光武心中暗喜,他要打埋伏。
沈少遊這哥們文藝氣質頗重,一拍大腿說:“嘿嘿,不是咱學過那什麽《飛奪瀘定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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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沈少遊猜中被人捉住,但並沒有被人折磨的尉遲山小這時挺快活的。
他老人家裝模作樣的開了三槍,又說什麽你們跟上去指不定就被他們埋伏啦你們這麽樣子的隊伍是不可能的打贏的啊,什麽破隊伍啊一點革命積極性都沒有,你看看你們這裏麵以權謀私找妹子的有,還有內心yin暗到現在都不知道要幹什麽,這樣不幹不淨的隊伍能成什麽事兒哦?又聲淚俱下的說了一遍苦主李光武的血淚落草史,嘰裏呱啦說完還不解恨,找來剛才那說思想工作的,跟人家談談什麽思想建設。明目張膽的搞破壞,搞分裂,硬生生的將好好一隊伍分化成了好幾個派係。
王進軍找妹子心切,單純直接了點兒,就這點兒私心被人家人格高尚的直接排擠,楊戰威本來就少言寡語,再加上來路不明又讓他加防範之心更重。這情況……
這情況看在陳會寧眼裏,真是十分的好笑。
尉遲山小這個臭流氓,不單隻身一人,還拖著自己這個累贅,居然就把人家搞得這樣了。你看他那張嘴到現在都還沒有消停……
“真的,我說曾副班長,我們這些同誌的覺悟不高啊!”尉遲山小拉著剛才批評王進軍思想立場有問題的知情突擊班小班長說的言辭懇切,“我跟他們那些□混在一起的那兩天,可是看出來了,人家那思想工作做得那叫一個好,從上到下抱作一團……”尉遲山小的目光中包含著一種叫做恨其不爭的玩意兒,說得曾姓副班長頻頻點頭,恨不得馬上就展開紅旗開個思想工作會。
陳會寧看著他在那兒舌燦蓮花耍嘴皮子玩兒,一時就忘記了他們被挾持的身份,微微笑起來。似乎一直都是這樣的,有尉遲山小在,就不會覺得任何事情糟糕,好像每件事情都原該如此,你不會去想他是否對錯是否好壞。像現在,陳會寧本來應該擔心會不會因為尉遲山小那麽明目張膽的挑撥而被他們收拾了,可是你看尉遲山小跟人家講的那叫一個熱火朝天,哪還有這個小心思去擔心性命這種小問題。
在陳會寧看來,尉遲山小有一種魔力,這種魔力讓你無法把眼光從他的身上移開,讓你無法不接受他的任何說辭,讓你無法不跟隨他的步伐。
“看看看,眼珠子不累?”做完人家思想工作的尉遲山小,抱著槍砰砰砰朝天又開三槍,回來看著陳會寧就沒好氣,說話非常難聽,“你現在鼓著大眼睛挺精神的啊?那你想想該想的事兒啊!”
陳會寧怎麽會不知道尉遲山小這是在指責他早上的避而不談?看他那氣呼呼的模樣,陳會寧沒忍住,笑了。
這一笑就引來魔爪上身,尉遲山小伸手就捏他的臉,“給你臉了!現在曉得對山小哥哥笑了,我告訴你,遲了,一起都遲了!”說完這一句挺逼真的湊在陳會寧耳朵邊上說:“待會兒哥哥自己就走了,把你這個病號臭俘虜丟給他們!”
“嗯。”陳會寧一邊答應一邊笑的更濃。
尉遲山小想他早上那一臉的正經,現在又是這樣一個笑眯眯的樣子,真沒看出來是一個人啊!這陳妖怪,變臉比變天還快!
“……跟我走啦!”尉遲山小覺得他現在笑的挺好看的,看看能不能說動他。說真格的,就算是昨夜以前他也是不忍心把陳會寧丟下的,就他這把小身子骨,不夠那些惡鬼填牙縫,更何況現如今他們倆這身關係已經他娘的不幹不淨了,就更不能把他丟下。
陳會寧搖頭,這會兒心情大好著,頭腦也清醒著,還說了一字兒,“不。”
尉遲山小聽了,有些惱了,耷拉著臉色,“為什麽?”
這臉色成功的甩給了陳會寧。陳會寧伸手拉著尉遲山小的手,道:“我的媽媽,一直病著,我不想她離開的時候我不在她身邊。我不能走。”陳會寧從來沒有想過這句話他會說給別人聽……
本以為尉遲山小會這算什麽事兒,可那家夥卻說“這是你該做的。”
陳會寧也不曉得為什麽就握緊了尉遲山小的手,心裏說不出來的滋味,就像是自己虧待了他的真心似地,喉頭一熱,陳會寧說:“我……”會去找你,這一句隻開了個頭,那邊楊戰威沉著臉走過來說:“休息夠了,走吧。”
尉遲山小就跳起來對著楊戰威繼續冷嘲熱諷沒有再聽陳會寧說話。陳會寧望著尉遲山小那神采奕奕的臉,隻覺得一顆心為他是越沉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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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了麽?”李光武指給李惜緣看,河穀對麵的野道上,果然是剿匪隊的人。甚至看得見尉遲山小背著陳會寧走在最中間。惜緣姑娘幾乎靠著李光武的肩膀了,這是她第二次如此靠近李光武,也許李光武不記得,可是自己卻清清楚楚。
第一次是他們朱曜所有的知青逛年場,摩肩擦踵的街上,是李光武幫忙推開了招惹她們幾個姑娘的小流氓,那一次也是那麽近。李光武的手臂幾乎貼著李惜緣臉頰把對麵小流氓的脖子掐住給推到一邊兒去。從那時起,李惜緣便不能把心思從李光武身上去了,雖然她有看見李光武的身邊站著漂亮的葉湘萍。
“他果然在。”李光武招來沈少遊,現在,也就是在他們前一步發現剿匪隊行蹤的現在,他們已經握住了製勝的戰機。
“嘿,我要說‘來吧,飛過來吧!’過嘴癮哈哈哈!”沈少爺明擺著不管尉遲山小的死活了,一心想當飛奪瀘定橋裏麵以為拆了橋板兒就很了不起的國民黨反動派。
道長聽從了李光武的建議,帶著大家走了更高的地方,這樣不容易暴露,而對方卻能一直在他們的視線內。天剛黑的時候,他們一行到了索橋這頭。那索橋邊上有巨大的石塊立著,上麵寫的峰濤索橋,字跡很淺,一看就是很多年沒有補過朱色新漆的樣子。
早就知道要怎麽做的人四下裏開始埋伏,一直在稍矮一點兒高度偵查的人回來說剿匪隊也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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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山小死活要喊著休息,因為他背上背著陳會寧,比人家走起來慢太多,也累太多。楊戰威不允許,尉遲山小就開始對人家進行語言上的轟炸,還是王進軍跑來說合,最後讓別的同誌輪著背又迷糊過去的陳會寧,緊趕慢趕天黑盡的時候趕到了索橋的旁邊。
尉遲山小看看那鋪著板兒的鐵索橋,兩邊上就幾根鐵鏈子做扶手,走起來著實的危險。就開始舉手報告組織。
壓根就不等別人批準他說話,他就已經嚷嚷開。
“嘿,這橋這麽險,天都黑了就別過了,咱麽明天再走吧?反正人都在我們前麵,追也追不上啦!”
他不說話還好,他一說話,人家對這座橋的恐懼就從埋在心裏,轉而直接變成了表現在麵上。大家夥兒對這個提議時紛紛讚同啊!
楊戰威不樂意,他說隻有緊趕慢趕才有可能趕上他們,在這裏耽擱不起。
誰他娘的同意啊,急火火走了一天兒,誰不想休息。
這時候,這尉遲山小又變過臉來說:“大楊同誌說的對,我們一定要特別能吃苦的往前趕,才能捉住那幫□、壞分子,所以還是走吧!“
人都坐下了,沒有一個想動,楊戰威不但沒能讓大家趕夜路追上前去,還被尉遲山小生生的捅了一刀,成了大家夥最不待見的那一個。沒有辦法,守在橋頭,隻好再過一夜。
於是乎,這兩隊人馬在峰濤索橋的兩邊各自安營紮寨,相安無事到第二日。待到剿匪隊哥們兒們醒來時,每一個人都已經在李光武他們這邊的槍的瞄準器裏了。
第二十四回
在人的準星裏站著,真他娘不是件高興的事兒。山小哥哥咬著唇兒挺不高興的回沈少遊的話:“你別抖手啊!他娘的本來瞄手的抖一抖不就到胸口了。”
沈少遊手裏的槍端著能晃地畫出圈兒來,“山小你就放心吧!咱們兄弟這麽多年,讓你死個痛快啊!”
“沈少遊你個孫子,終於給你機會了是不是?終於可以報幼兒園那會搶你一顆大白兔的仇了是不是?”尉遲山小一臉悲憤的拉著曾副班長的手臂,討伐對麵兒的沈少遊,回過頭來還繼續說:“哎喲,這孫子,可讓他們逮住機會了,你說說現在怎麽辦?咱們一個個都走在橋上,人可是在那頭石頭、大樹的做著掩體,咱們沒活路啊?!”
“閉嘴。”楊戰威在後邊對這尉遲山小的鬼哭狼嚎不為所動,金口玉言兩個字讓尉遲山小歇嘴,尉遲山小哪兒肯聽,照說不誤,滿嘴的失敗主義。
另一哥們兒也扛不住尉遲山小這麽聒噪了,拽了陳會寧往前推開,想要上去說一句,剛動兩步,角尖前兒就落下一顆子彈來,瞧見了,再不敢動。
陳會寧眼睜睜看著子彈穿過橋上的木板,嚇得大氣不敢出,別人推他,愣是一步也沒動。這時候聽見那邊李光武說道:“別動。”
尉遲山小誰他娘的話也不想聽,想著剛才這小子推他們家會寧大兄弟,徑直轉身,走到人跟前去,“是不是有話跟我說?別碰他,人病著呢,你推出點兒什麽跟你沒完!”一雙邪行透了的眼睛惡狠狠的盯著你,滋味真難受。山小哥哥哪兒管你難受,拉住了陳會寧的手,並列著站在橋上,看著陳會寧微微鼓動著的鼻翼,嘴裏有沒有正形,“會寧,這兒挺高的,你咋不暈了?”
陳會寧經他一提醒,居然不自覺的就開始往下看,泛著白泡泡的河水距離橋麵幾十米高,河水怒吼著奔騰而過,直往青龍方向去,嘩嘩的聲響讓人心驚膽寒,再加上了孤高的角度,陳會寧同誌真是有點兒心虛了,不由自主的握緊了尉遲山小的手,他自己不知道,尉遲山小卻是清楚的很,小手兒捏在手裏,暖暖的,軟軟的,不想鬆開。
跟著,餿主意就起來了。
“跟上,死也別鬆手。”尉遲山小倏地在陳會寧耳邊說道,陳會寧隻來得及點點頭,就覺得身子被人牽著往前,還是飛快的那種。
“讓開讓開,哥們兒給你們當擋箭牌的了。”這一句說的響亮又快,許多人麵對著尉遲山小的橫衝直撞,竟然條件反射的讓開條道來,就這麽一眨眼功夫,人人都還在反應到底怎會回事兒時,尉遲山小已經領著陳會寧走到了最前麵。
忽然地,手上有股力氣直往前衝,陳會寧知道是尉遲山小,不做多想跟著上去,竟是撒開大步跑起來。尉遲山小領著頭往前跑,還回過頭來對著陳會寧露齒一笑,手上一給力,把把人就拖到自家前麵,推著往前跑。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剿匪隊的成員不知如何是好,王進軍這時候猛地就抬起槍口來,瞄準了尉遲山小,沒頭腦的就是一槍,幸虧這一槍開的慌張,竟是不知道射往哪一處了。尉遲山小聽見了趕緊慢下來,一把把陳會寧抱在自己懷裏,護著他。
岸邊上的李光武本來槍管是對著楊戰威的,這一聲兒後直接向著王進軍去了。手指剛搭上扳機,李惜緣就衝出來,拖住他的槍,“那是我哥……別……”
楊戰威害怕這一槍搞得兩邊槍戰起來,他們沒好處,也趕緊拉住了王進軍。
那尉遲山小抱著陳會寧在索橋上,兩撥人的中間,這門一前一後看了,又開始口沒遮攔,“這就對了嘛!不要衝動。”邊說便開始往岸邊兒挪,“好好說說嘛!又不是什麽大事!咱們年前搞不好還是一輛車過來,一個鍋裏吃過的,你們衝動什麽!進軍兄弟我不怪你啊,你把槍拿好哈,哥們兒就走兩步,又沒怎麽,你別那麽激動!”嘴上說著沒邊際的,手上卻是把陳會寧推著往前。
“尉遲山小,你下了橋,就沒法回頭了。”楊戰威一手捏著王進軍的槍筒,一邊回頭麵對尉遲山小說話。
“哥們不回頭,您費心了。”尉遲山小擺擺手,還說:“哥們是不明白……”說這話時,已然有沈少遊等前來給陳會寧搭了把手,把陳會寧拖下了橋。尉遲山小後著幾步,大刺刺站在橋正中,沒有半點兒要躲的意思,就他們,看看端槍的手勢就知道成不了氣候,“你就放我們一馬怎麽了?你這是跟誰有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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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山小立在橋頭上,跟一雕像似地,就這麽著過去了好幾分鍾,楊戰威還是一言不發。雙方就這麽僵持著,氣氛詭異的緊。
陳會寧剛才一陣兒跑動時不覺得難受,這會兒消停了,身體所有的不適感就席卷而來,頓時人就萎靡了下去,也沒有精神關注他們之間的那什麽,看見是寒寧道長摸他的脈象,一言不發,閉了眼,靠著樹幹側過頭去。
這邊上還沒有對峙出什麽頭緒,那王進軍開始和妹子談心了,“惜緣兒,跟哥回去,懂事兒點兒!”
惜緣姑娘站上橋頭來,和尉遲山小並列著,看著她哥,緩緩卻堅定的搖頭,“哥,對不起,我不會回去的,爸和媽拜托你了……”
這孩子一句話說的可是快,快的王進軍立刻就原地上發了火,把手裏的槍一下摔在做扶手的鐵鏈上,空空的響,“你們都瘋了!簡直不可理喻。”
曾副班長這一群人被他們來來去去說幾回話給繞糊塗了。這是什麽跟什麽?跳出來要參合一腳,“王進軍、楊戰威,我以組織的名義警告你們,不可以在這件事情上夾帶私人感情。這是革命工作,是為了肅清我們的革命隊伍,你們兩個人問題太嚴重了,回去要好好交代。”
“甭回去了呀,就在這兒交代,曾副班長!”尉遲山小樂嗬嗬的湊熱鬧在前麵,李光武在後邊已經教人往後撤。
“你也閉嘴,尉遲山小,我也正告你,你的態度絕對有問題,一會跟他們一會跟我們,怎麽可以做牆頭草呢!革命者是要有堅定的信念的。你現在懸崖勒馬還來得及。”
尉遲山小鄭重其事的點點頭,“曾副班長你聽我說啊,我是一心向著革命的,可是你們不給機會呀!你說說咱們這兒有你們這麽堅貞的革命戰士,還有我什麽事兒啊?我就隻能換地方去了不是,廣闊天地任我行遊嘛!這可算不上立場問題啊!再說了您就沒看出來麽?我們這兒可是內部問題,內部問題內部解決,就不勞煩組織了啊!你歇會兒。”繞了半天,尉遲山小就是想讓曾副班長閉嘴。
“尉遲山小,是不是我說了原因你就讓開。”楊戰威終於意識到自己不說話不解釋的性格,已經被尉遲山小這賊斯給擴大成居心不良了。苦苦得不到解脫,幹脆就來直接的好了。
“你不說原因,跟我幹一場,也是可以為你讓開的。”山小哥哥喜歡打架鬥毆這事兒終於讓自己給抖落出來了。
“我要李光武的命。”楊戰威這一句話顯然是規避了和山小哥哥肉搏戰的選擇。
這下子輪到尉遲山小吃驚了,回頭看李光武,心想不是您是糟蹋了人妹子還是搶了人的婆子妞兒?結這麽個深仇大恨。
李光武的反應卻是一無所知。尉遲山小見了就開始哈哈大笑,“死到臨頭還不知道為什麽,這可真有意思。”
“湘萍真心對你,你卻沒有護住她,我要把你給她送過去。”誰也不能擋住楊戰威了,舉了槍往前來,這一行動正式宣布與剿匪隊脫離關係。
一步步往前走來的楊戰威氣勢驚人,無人能阻。尉遲山小見了不由得心生佩服,可這玩意兒也不能就把李光武送到他手裏啊!山小哥哥講義氣重情義,向著沈少遊招手,沈少遊心領神會向他扔槍,剛接住,李光武就走上前來,兩手空空。
“我頂著,你走。”尉遲山小說這話時,李光武根本沒看他,雙目盯上的楊戰威的眼睛。
“尉遲,你帶著他們走吧!”李光武好不容易回過頭來說的卻是尉遲山小最不想聽到的一句。
“靠,要走一起走。一個走不成咱們誰***也別走了。”尉遲山小說完轉身端槍,“大楊數到三,誰倒了就認,不再追了。”
“不管你的事。”楊戰威不給尉遲山小機會,他的目標隻有李光武。
李光武這廝也是早把命看透了的,幾步走到尉遲山小前麵,張開雙手頂天立地的站著,說:“我李光武有過葉湘萍,無怨無悔。”
楊戰威舉起了槍,李光武笑了。
尉遲山小一看這樣,哪兒行?
“大楊,葉湘萍的信上寫的什麽你知道麽?”垂下槍身,尉遲山小不鹹不淡的開口,這時候他不能激動。
“什麽?”楊戰威雖然說話,可腳下的步子並沒有減退,反而越來越近。
“她說要李光武好好活著。我沒有必要騙你。”
“你再說一遍。”大楊依然走,眼看著就到了李光武麵前,黑洞洞的槍口直接頂在李光武的心口上,“你說。”
李光武搖頭,微微笑著,“動手吧!”
“他要李光武好好活著,替她活著。”尉遲山小攤開雙手,一臉的閑適模樣,“你要再聽一千遍都是這樣的。”
“……”楊戰威的目光在他們兩人身上遊移。
就在這時候李光武伸出自己的手往大楊那邊的扳機去,大楊被他這魔怔的行為給怔住了,收了槍。
“動手。”李光武還是微微笑著。
“大楊,行了,別跟小孩子沒有得到第一就要找個借口一樣。李光武先下手報了仇,你沒有地方泄出那一口氣,就找到李廣武身上來。大家都是老爺們兒,得麵對事實。你殺了李光武又能有多少快意,更何況,你看見了,他比你更沒把自己的命當做一條命。醒醒吧!哥們兒是局外人,總看得清。”幼兒園男阿姨尉遲山小總是這麽能說會道,一句句的都說中人家的心事,說得人家小臉兒泛白,表情死硬。
“……人沒了,心裏就空一塊兒,一輩子都不補上,這滋味不好受。你們相互廝殺倒是痛快了,她若知道不難過?我不知道你們怎麽回事兒,但我尉遲山小對你們倆都是敬佩的,今兒我要是攔不住你們,就給你們收屍,話就這麽多,聽不聽得進去是你們的事兒。”尉遲山小說完了,頭也不回往剿匪隊那邊去,嬉皮笑臉的樣子,讓王進軍想把槍托子給砸到他臉上。
就這時候,槍聲突兀的響了。尉遲山小回過頭來的時候,李光武已經捂著自己膀子跌在地上,這他娘的還得了,兩邊人馬一下就慌了,也不知道誰開的第二槍,緊接著第三槍,第四槍……不一會兒就槍聲亂響一氣,打成了一鍋粥。
尉遲山小撲倒在地沒忘在楊戰威腰上狠踢上兩腳,滿嘴裏全是髒話,顧得是去拖上受傷的李光武。頭皮兒上子彈亂飛忙著救人的時候,沒忘吼一聲沈少遊把陳會寧給老子護住了。沈少遊那邊也不忘損他你放心吧把會寧兄弟護住給你挖墳頭兒!
呸!這一句聽了尉遲山小就怒了,媽的,這一個個兒的都他娘的聽不懂人話似地!手上解下褲腰帶,給李光武上肢綁上止血,回頭恨恨的看著楊戰威,剛才混亂,被尉遲山小一腳狠踹了要害,楊戰威半響還沒有喘過氣來,尉遲一撲過去,拎著槍,一槍托子往楊戰威左臉上砸去,馬上鮮血直流,“你***嫌這破事兒好收場是不是?”
楊戰威沒有多一個字的話,任眼角淌著血看著李光武,那李光武也是中了一槍還***笑,“還來上一槍麽?”中槍還中上癮這是?
楊戰威搖搖頭,努嘴向尉遲善小,“他得宰了我!”
“媽的!”尉遲山小一腳踹一個王八蛋,“你們***爽了,老子怎麽辦?”說著一子彈就在腦袋上麵的牆墩上砸出一小坑兒。
三個人也不說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倏得哈哈笑出聲兒來。
這一笑,是驚詫了兩方所有的人兒。
沈少遊那孫子就開始喊了:“對麵兒的知青兄弟,別打了,咱們***是一家了,你們沒聽見那橋上笑的都蛇鼠一窩了麽?收拾了收拾了啊!”喊著喊著,槍聲就零落了。
“他媽你倆都是豬腦子,山小哥哥的那番話你們沒有聽懂不是?非搞的鮮血滴答心裏才舒服。”尉遲山小看著他倆真想送一句‘獸類’這樣的詞兒。
“心裏……”
“過不去……”
這倆一人一半還把這話給尉遲山小個說明白了。山小哥哥這人也不計較剛才落到槍林彈雨的落魄地步,揮揮手,“得了、得了,都是男人,山小哥哥心裏明白。這下爽了,怎麽辦?”
盯著倆傷員,山小哥哥心裏早拿定了主意,笑著上去,一手搭一個的肩膀,“咱們哥們堂堂中國男兒,隻手可撐天空,一夫振臂萬夫雄。身有寶刀,慷慨從戎,擊楫中流,泱泱大同,決勝疆場,氣貫長虹,古今多少奇丈夫。碎首黃塵,燕然勒功,至今熱血猶殷紅……”說著說著咱們山小哥哥就長了起來,左右二人瞧他的模樣,心領神會。
於今之時,誰也無法阻擋他們投奔緬共。
第二十五回
“曾副班長……”尉遲山小直接跟然家勾肩搭背,“算了,兄弟們撤了吧!這都他娘的是上山下鄉的戰友啊,你這麽賣力給你漲公分,給現錢啊?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覺得這事兒好放平麽?”
曾副班長不是傻蛋,搖搖頭,看那兩位大羅神仙,一個也是對手啊!
“這不就結了,找妹子的也死心了,你就在山上再轉他幾日,說是他們神秘失蹤了不是更好?回去還過你的插隊日子,陽關道、獨木橋,咱各走各的,多好?都還指著回城當個工人呢不是?”
“不是……”
“不是什麽呀?你回頭看看……”尉遲山小把曾副班長的頭扭轉向後,他們剿匪隊好說十來號人,現在站在橋上的就隻有曾副隊長、王進軍和楊戰威了,那一個個都不曉得是什麽時候就回到了那邊的岸。
“看見了麽?”
曾副班長泄氣地點點頭。
“要會做人,我保證他們沒一個人兒會再出現在這一帶。您要是回去說把他們全部擊斃埋荒山上了都沒關係。”反正是要遠走異國,怎麽讓他放心怎麽說,“別追了啊!你快帶著人回去吧!何必呢?這件事兒說穿了也就是麵子的問題,現在這股子人不見了……不就好辦了麽?”這一句句就說動了曾副班長。
小夥子看著這一撥懷揣著狼子野心的家夥也是沒有辦法,到現在,尉遲山小怎麽說就怎麽辦?恨不得尉遲山小把他回去之後怎麽和領導交代的話都一句句寫在本子上,回去好照章辦事。這一時說的這些豈有不聽的道理。
那些知青雖然說一個個都劃清界限似地躲開了,可眼神裏看得出各種情態。有膽小怕事的,自然也就有羨慕嫉妒的,也會有持著觀望態度,想著以後再打算的。尉遲山小當然是知道這些的,揮揮手跟對麵的知青戰友們,嘴巴裏動情的話兒是一句接一句,說什麽不打不相識咱們今後就是經過生死的弟兄了,以後要是路走窄了的時候哥們相互幫持那是應當應分雲雲,說得眾人紛紛表示認識了他這麽一有情有義的哥們兒。活絡話說完了,也就***一件事兒了—一拍兩散。
要說這人裏惺惺作態裝離別的大有人在,那王進軍卻一定不是其中之一。看看他妹子那神情就知道回心轉意這事兒沒戲了,拍拍尉遲山小的肩膀,“我妹子倔,就拜托你了。”
轉身再往那邊去,叮囑自家妹子:“到哪兒捎信回來,別讓爸、媽太擔心。”
惜緣姑娘卻是笑話他這好表哥,“我說什麽都把信兒捎帶給你,報不報還就看你吧!反正現在是你放了我,你就做了我的主。”
王進軍橫豎拿這倔丫頭沒有一丁點兒的辦法,也隻能聽之仍之。隻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囑她小心。說話之餘眼光不免往李光武看去,沈少遊這多嘴多舌的就閑不住了,“哎呀,王大兄弟,你放心吧啊!我替惜緣妹子小心啊!”
尉遲山小就唾笑他還真敢把臉往上貼,也不看看自己那張臉一點兒重量沒有。
沈少遊惱羞成怒,對著尉遲山小落井下石,“你還有空嘲笑哥們兒,快去看你那會寧大兄弟吧!瞧道長的神色,你家會寧大兄弟小命兒不好喲!”
這一句真是說到了尉遲山小的心上,風風火火跑去找陳會寧。
心裏本來琢磨的是這陳會寧跟自己的屁事兒,轉回頭聽沈少遊一說,陳會寧的病還真是一件事兒。另外,走還是留,這事兒陳會寧還要計議。從心裏說尉遲山小想要陳會寧跟著自己,怎麽著他倆也是那樣的關係了,陳會寧這麽個沒出息的留在青龍也是被人欺負,還不如山小哥哥帶著他玩兒。但是,陳會寧留下的理由自己實在無法反駁,不知道怎樣才能把他說動。一邊想著一邊也就走到了人麵前,仔細一看,根本就沒有睜眼的樣子。直愣愣看向寒寧道長,張口就著了急:“這、這怎麽了?”
寒寧道長不緊不慢的說道:“又昏過去了,我想大概是病入肺,高燒不退,成肺炎了。”
尉遲山小不多說一句,拉了人手就要往肩膀上去,寒寧道長連忙製止他,“你走吧!人我會帶回去,一定治好。”
尉遲山小看著道長,又看看那昏睡的陳會寧,一時間明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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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說什麽就說吧!”陳會寧雙眼無神的看著火苗,火光照亮在他的臉上,看起來還稍微有點兒精神頭的樣子。
“我以為你得昏睡到明天呢!”尉遲山小才不接他的話頭兒,笑嘻嘻把臉湊上去。
“……”陳會寧不是傻子,曉得尉遲山小說的是什麽。
“會寧大兄弟啊,真是太不懂事兒了,自己犯錯還要連帶著道長。你以為山小哥哥看見你不省人事兒就舍得走了,你也太看不起你山小哥哥了啊!”尉遲山小心裏想的其實是,你說陳會寧這孩子多單純啊,就想用自己病的厲害不拖累你來告別,有這麽簡單麽?
“我不會跟你走。”陳會寧當然知道尉遲山小要說得話兒不止這一句,趕緊的把自己的立場說清楚,免得被那個誰給動搖了還以為是自己心甘情願的。
“……”山小哥哥被陳會寧這一句給弄得無語了,麵上直發笑,你說這陳會寧有多了解他自己就有多了解他尉遲山小,嚴防死守到這個份兒上了,也真是難為他了,“不走拉倒,別以為哥哥稀罕你!”這後半句尉遲山小貼在陳會寧的耳朵根子上說出來,別樣的多出些親昵。
陳會寧的臉本來就發燒著,也不會再燒到哪裏去了。扭頭、閉眼,他曉得尉遲山小得跟他談心或者曲線救國了。
“……陳會寧,你別說跟不跟我走,你先告訴哥哥,你這樣回去準備怎麽脫身?啊,跟你一塊兒去的革命戰友全都沒了,就你一個人跟向導回去了,丫不是叛徒也是一貪生怕死之徒啊!你就說說,說說你回去準備怎麽辦?說給哥哥聽聽,免得哥哥再半道上還得替你操心,快啊,說來聽聽!”
陳會寧哪兒有什麽打算,自然是死不開口。
“……那點兒出息!”尉遲山小可逮住機會了,“沒招兒吧!跟哥哥走,要不哥哥領著你走之前再流竄回成都看看咱們阿姨,走的明白點兒不是?也免得她老人家擔心?”
陳會寧猛的睜開眼睛,又虛弱的笑笑,連連搖頭。
尉遲山小這就不明白了,開始動手動腳,摸上陳會寧的腦門兒,裝的惡狠狠的說:“你小子敬酒不吃吃罰酒是不是?”心裏卻是為那種溫度嚇了一跳。
陳會寧又閉上眼睛,閉得緊緊的,“尉遲山小,你走吧!我不走。我吃了稱砣鐵了心的。”
“嗬嗬嗬……還會拿話噎我,陳會寧你長能耐了啊?!”尉遲山小就沒有把這話當真,瞧見陳會寧的衣領口還可以把紐扣係上,趕緊動手。
“我沒有,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認真的。”
這一句話聽入尉遲山小的耳朵裏,十分、分的不舒服。
“等我能走了,我會去找你。”
還沒有等尉遲山小發作出不滿來,陳會寧又說出這樣一句來,這時候他睜開眼睛,看著尉遲山小的眼睛,笑了,是那種很難看很牽強的笑,說:“不是會去找你,是一定去找你,好嗎?”
這樣一句話從陳會寧嘴巴裏說出來,尉遲山小已經不知所措。
縱然山小哥哥世間無雙,但是這一句話裏的意思也能讓他三百六十度旋轉個好幾十回了。
這一句尉遲山小聽出的是示愛。
陳會寧這個悶油瓶子說一定會去找他,對於別人‘一定’也就是個加強語氣的詞語,稀鬆平常,可是對於陳會寧,這是一個承諾,是這個一根筋的、隻要你對他一絲好他就恨不得全身心回報你的陳會寧絕對的承諾。
霎時間,尉遲山小想吻他,問他緋紅又發燙的臉頰,吻他有些幹裂的嘴唇,吻他相當疲憊的眉眼,甚至是他剛才說那話時微微闔動的睫毛……尉遲山小不能這麽做,他隻能克製,粗糙的手指摸上陳會寧的臉,說:“睡吧!”
陳會寧乖乖合眼,再沒有說其他的話。尉遲山小把身邊的別人全部忘去了九霄雲外,把陳會寧抱著往懷裏揉,幾乎同時的,胸膛裏那顆撲通撲通的心,感受到快樂和痛這兩種極端不同的感覺。
麵前的篝火熊熊燃燒,今天夜裏在沒有什麽剿匪隊的了,不過是離開前最後的聚會,今夜之後,等待他們的將是更加艱險的生活。有人低聲唱歌,卻沒有人跟著附和,聽著那人低吟淺唱,仿佛都墜入到那歌聲裏去了。
尉遲山小一概沒有聽見,懷裏抱著陳會寧,像個離世的隱者一般。
沈少遊從來沒有看見過那樣的尉遲山小,這麽多年來,尉遲山小一直都爽利、果斷,眼神堅毅又理智。那一天晚上,尉遲山小的目光裏纏繞不去的是什麽,沈少遊一直沒有清楚明白,直到許多年後山小哥哥非常大方的表明心跡,說:沈少遊你***看見哥們兒墜入愛河的樣子了還這麽多年不識貨,可見你情商之低無人能敵,瞧我這哥們兒交的真是不中用!說話間鄙夷神氣十足,全然沒有為自己的沒臉沒皮有一絲的害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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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長說謊這事兒是明擺著的。什麽發燒成肺炎的,一聽就知道是陳會寧這種嫩雛兒編出來的,可信度相當的低下。天一亮,所有人想著玄光急行軍,一整天的跋涉再加上道長他老人家帶路的好手藝,在天幕即將合閉的時候一群人站在了鋥光瓦亮的鐵軌旁,前麵不遠處就是一個小站,空落落的,看不見幾個工作人員。
也不知道是誰帶頭嗬嗬的就笑了起來,一撥人就癱坐在鐵軌旁,一個個的互相看著笑,似乎把今天一天急行軍所隱藏的那些笑容都釋放出來。
尉遲山小這一天從沒有鬆過握住的陳會寧的手。
陳會寧這一天從沒有過要掙脫的一點點動作。
似乎這是他們認識以來最合拍的一天,對於對方要做的事兒都能默許,對於對方的想法都能認同。
再也不會有比今天更美好的一天了。陳會寧是這麽想的,他看著尉遲山小那在暮光有些暗淡的眼神,突然說:“想聽你吹《想親親》……”
尉遲山小順手擼下一片草葉,放在嘴邊,吹……果然歌不成歌、調不成調。這些零落的聲音自然引來其他人的撻伐,唯有陳會寧微微笑著,看著,眼都不眨。
那些奚落或者挖苦、諷刺尉遲山小當然是沒有聽進耳朵裏,硬是拚湊完了一曲兒,對這陳會寧說:“還是你唱的好聽。”
陳會寧還沒回話,天上簌簌的開始落雨。一開始還是很慢的一點、兩點,緊接著就招架不住了似地,連成了線。
就像是夾著山雨才來似地,火車的轟鳴聲也來了,鐵軌微微的震動,那種慢節奏的“況且、況且”悠悠的就來了,沒聽見幾下就一聲汽笛,停了下來。火車上的司機、工人冒雨衝進站裏,等著他們的大概是熱氣騰騰的飯。
道長向著大家道:“是這趟,出省的煤車,往南方去的。一般要停靠二十分鍾頭,去吧!”
一行人默不作聲,悄悄的往火車小站移動,找到一節帶門窗的爛車廂,陸陸續續登了上去。
楊戰威搭把手給李光武,帶上了人,再把手伸給尉遲山小。
陳會寧開始收回自己的手。
一開始他隻是想把自己的左手收回來,可是尉遲山小不鬆手。陳會寧便把左手往上抬,想甩開尉遲山小的手,可尉遲山小頭也不回,死不鬆手。陳會寧伸出右手掰開尉遲山小的手,“走吧!”輕輕的一聲兒卻比右手更有作用,尉遲山小鬆了手,那邊上楊戰威一用力,他整個人就上了火車。
尉遲山小站在火車廂上,高高的看著陳會寧,是那種看,不帶任何的想法的看,看著,想把那個人留在眼裏一樣。
陳會寧站在鐵軌上,望著尉遲山小,笑,笑著笑著就開始哭。雨水不停的落在臉上,衝散了眼淚,誰也不會知道陳會寧這沒出息的在雨裏哭。
寒寧道長看見列車員們開始上火車,回來給他們打手勢,所有的人都禁了聲,貓了腰躲在車廂的yin影裏,把自己隱匿在夜色中。
汽笛突然就響了,蒸汽噴湧而出,火車緩緩的啟動。
“後悔很難受,哥們兒,對不住了。”
李光武隻聽見這麽一句,眼前的尉遲山小就輕盈的跳下了火車,回過頭來衝他們一笑,開始揮手,這時候火車開始加速。
“媽的!”沈少遊又是一句也跟跳著下了火車,落地了才開始後悔,“老子幹嘛又跟著你!”可誰他媽也沒有辦法再追著跑上火車了。
“保重!!”尉遲山小就這麽吼了出來,對著李光武他們一撥人,沒有再多的解釋。再回頭就衝著陳會寧跑過去,一把把人摟在懷裏,溫熱的嘴唇貼上陳會寧的眼,立刻就開始聒噪,“哭、哭,就知道哭,丟死人了啦!”
陳會寧雙腿發軟,可雙手還知道把著飛奔而來的家夥給抱緊,“沒哭,那是雨水!”
“你們家天上落下的雨水是暖的啊,陳會寧!”尉遲山小說的是咬牙切齒,“走走走,咱們進站去,又淋上了,這是作孽麽!”
邊上條件反射跟著跳下火車的沈少遊本來是追悔莫及的,驀地一回頭,瞧這倆的架勢,直接沒了主意,靠上道長直叫親爹,道長伸手把沈少遊推著往小站裏進,說:“原來就是應該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