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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回
    陳會寧喘著粗氣排在隊伍裏,前麵的中年男子回過頭來看他一眼,“第一次來?”
    沒行到有人跟自己搭話,陳會寧點點頭,“喝點水去,多喝點。”中年男子皮膚黝黑,腳上穿著草鞋,還有一褲腿的泥點子,可言語之間卻多是誠懇,像是把自己最寶貴的機密說給陳會寧聽一樣。
    “啊?”陳會寧沒能聽明白。
    “嘿,我說你個傻小子,你來賣血,多喝點水,血就淡一點,多一點,這個你都不懂?”中年男子把自己包裏的土碗遞給陳會寧,去吧,門口有水管,那自來水雖說方便但真難喝啊!”
    陳會寧不知所措,明明知道這是無意義的,但卻難以推辭人家的一番好心。他想開口說這沒道理說不通……張嘴之前卻想起尉遲山小樂嗬嗬的臉,如果是尉遲山小他會怎麽辦?
    “叔兒,我謝謝你,馬上喝去,不過,您能不能讓我先賣,我急等著要錢。”陳會寧接過中年男子遞來的土碗,還能扯出個笑臉。
    “行,沒問題。”中年男子點點頭,“你麻利的,回來就讓你先抽。”
    陳會寧端著土碗往血站門口的自來水管去。
    #
    針頭□手臂裏,殷紅的血液被抽取出來,奇怪的是陳會寧居然感覺不到一點兒疼。很快,一袋血抽好了。陳會寧拿著單據往另一個窗口領營養費去,領走前跟讓他加塞的中年男子道謝,鄉下人才不會收這種道謝,拍他的肩膀說你快去吧別耽擱病人。
    領完營養費出來,陳會寧卻看見那中年男子還在等著,過去搭話,中年男子說:“人家交班兒換人,讓我們等等。”
    陳會寧嘴上說對不起讓你一讓就讓出這麽長時間來,心裏卻是打得另一個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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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死人的。”中年男子壓低聲音,一邊說還一邊推陳會寧,“你不想活了,要等三個月後才能再來。”
    “不會。”陳會寧左右看看,“這沒人認的出我了,你不說就行,誰知道我是第二次。”
    “要死人的,真的要死人的……”中年男子麵對準備再賣一次血的陳會寧,趕緊的勸他。
    “叔兒,不會,剛才抽了三百,再抽三百不會有事兒。一人隻有一次抽了一千以上才會死,我這兒不夠呢啊!你別嚷嚷了啊!”陳會寧見他還要說,趕緊伸手捂他的嘴巴。
    中年人沒有法子,隻能看著陳會寧把左手胳膊又伸了過去。完事兒拗不過陳會寧還幫他領了第二份錢,“噥,錢。你這娃真是……救你爹還是救你媽?這麽不要命。”
    陳會寧笑笑,不答話,心裏想自己救得這人是除開爹媽後最最親得那一個了。
    #
    老爺子見著陳會寧回來,手裏還有錢,琢磨這孩子還是有準備的,看看自己的菜已經不怎麽水靈了,就忙著要走人,陳會寧非要給錢,惹得老爺子很不高興,狠狠罵了他兩句才走。
    陳會寧背著尉遲山小目送著老爺子離開後,轉身又來到小門前,看著那胖子,勉強自己堆出個笑,把二十塊錢往胖子手裏送,跟著周圍的人叫他趙師傅,拍馬溜須說好話他陳會寧跟著個中高手尉遲山小混了這麽久,也會。好說歹說這胖子收了錢,做一副挺不好意思的樣子把錢捏的死緊,“小兄弟,你放心,明天一早我就領你進去啊……”
    “明天一早?”陳會寧一聽心裏著急,他哪裏能等到明天一早?“不能今天?”
    “著什麽急啊?明天保證你能進去,我們這兒的醫生藥到病除……”胖子說著把錢往自己兜裏揣,陳會寧又不是二傻子,一把把錢搶回來,捏在手心裏,“今天!”
    “啊……”胖子可舍不得那錢,“你……”轉回頭一想這小子想看病還得求自己,忍住了,那斜眼看陳會寧,“你還橫呢?有本事你自己去啊!”胖子挺來氣,權貴這麽長時間了,敢給他臉色瞧的還真隻有這一個,順手把小門啪一聲給甩上了。
    周圍人一看今兒沒戲,都過來埋怨陳會寧。陳會寧才不管他們,誰埋怨他,他就把誰瞪回去。周圍人一看這也不是個好惹的角兒,便隻好散去了。
    陳會寧想不通,真想不通,怎麽這世道就壞成這個樣子!
    把背上的尉遲山小背背好,他就不信了,直端端往軍區醫院大門口去。
    #
    軍區總醫院門口站崗的小戰士,耐著性子一遍又一遍的跟麵前這個人說:“我們這裏是軍隊醫院,不對外開放,你走吧!”可麵前這個人就是不聽。
    “我要進去,我是救命,你不要跟我說這些。”這個人一聽就是本地口音,小戰士更加肯定他是當地群眾,死活不讓開。
    陳會寧已經不想跟他再費口舌,他看著那個戰士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我一定要進去,要不然你就一槍崩了我們倆。開槍吧,開啊!”
    小夥子被陳會寧眼神嚇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陳會寧背著尉遲山小往裏麵走,走多少步,這個小戰士就退多少步。
    “怎麽了?”一輛從外麵往裏開的吉普車上下來一位穿軍裝的中年女子,看到這樣情景過來詢問。
    陳會寧看她的肩章,知道她的官大,不等小兵說話,雙腿一彎背著尉遲山小跪下去,一抬頭那雙大眼睛吧嗒吧嗒往外掉眼淚,“阿姨,我們是青龍的知青,我不是不講理,我知道你們是軍隊醫院,可是他耽擱不起,我已經叫不醒他了,你們這裏是我能最快來的醫院,我們走了好多路,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
    “小夥子你起來。”中年女子趕緊扶起陳會寧,招手叫那個小戰士小羅過來把他背上的人扶下來。
    “你答應我,我才起來,阿姨……”陳會寧眼淚汪汪的看向這位女軍官。
    “我答應你。”女軍官點頭。
    陳會寧這才鬆手,“阿姨,謝謝你、謝謝你……”一把從包裏摸出所有錢來,遞給女軍官,“我有錢,我不會欠醫院一分錢。阿姨你一定要救他。”
    “小羅,背上人走。”小羅聽了趕緊背上昏迷不醒的尉遲山小往醫院裏去,陳會寧在後趕緊跟上。
    女軍官先跑兩步往急救去叫人,沒跑幾步聽見小羅叫她首長,“首長,這個也倒了。”
    一回頭就看見那個求她下跪的小夥子已經一頭栽倒在後麵。
    “小羅你背著這個繼續走,我馬上叫人出來。”女軍官看見他的司機已經下車奔那個下跪的男孩子去,冷靜的吩咐後繼續往大樓去。
    小羅是個老實孩子,既然首長說了讓他們進來,就背著背上的人往大樓去,剛進大樓,急救的醫生護士就推著病床出來了,小羅趕緊把人交給他們。又折回去和司機一塊兒把陳會寧抬上去。
    #
    “周大校,你今天運氣還真是好喲,來上班就撿這麽大倆孩子,估計醒了得管你叫幹媽。”化驗室的劉芸一邊把化驗結果交給周清歌,一邊打趣她,兩人是四五年開始的老戰友說些打趣的話不礙事兒。
    周清歌沒有搭理她,伸手要另一個的,劉芸又遞給她,“這個是失血量過大,這孩子一左一右的胳膊上各有一個針眼,那麽粗,肯定是賣血去了。早跟地方上說了血站管理要嚴格,還是不聽,不知道抽了人家多少。”
    周清歌想起那孩子遞給自己的錢,一合計還真是血站收血的價格。那個昏迷不醒的相當不樂觀,周清歌準備回自己的辦公室,被劉芸拉住,“別走啊,這化驗單子上名兒都沒寫,我怎麽交代?”
    “你不是說我撿倆孩子麽?昏迷不醒的那個叫周大娃,失血量過大的叫周小娃。”揮揮手周清歌就走了。心裏惶惶的,那個昏迷不醒的怎麽那麽像他呢?
    #
    周清歌今年四十八歲,鬼門關裏走了三回。第一回是□,第二回是抗戰戰場上,第三回是渡江戰役,每一回都是貴人相助又回轉了來。
    眼前這個男孩兒,那眉宇、那模樣,像極她的貴人之一。
    “主任,病毒性的。”旁邊的小夥子高高大大,對周清歌卻是相當的遵從。
    “那就好。”周清歌嘴裏念著,“病毒性的就能斷根。那個孩子醒了麽?”
    “應該醒了,輸了一袋血之後,大部分指標都回來了。”小夥子馬上拿起另一本病曆遞給周清歌。這兩個病人是周主任昨天從醫院門口帶進來的,鍾愷特別上心。
    “小鍾,這個你繼續跟進,我去看看那邊那個。”周清歌迫不及待的想問些什麽,交代完就往另一邊病房去。
    #
    所有的夢都是亂糟糟的。
    一會是從車上下來時那鬧哄哄的北門車站,一會兒是側邊小門那讓人憎惡的胖子,一會兒是臉上落滿積雪不省人事的尉遲山小,一會兒是抽血針一次又一次紮進皮膚的畫麵……一時間越來越多的畫麵湧進陳會寧的腦袋,他覺得自己的腦袋都快要爆炸掉了,驚慌不安的睜開眼睛,嘴裏叫的是‘山小’兩個字,到底最上心的還是尉遲山小的病。
    驚惶的把四周看了看,陳會寧有些茫然,再過一會兒,終於想起來,自己賣血籌了錢,尉遲山小便再也叫不醒,自己背著他闖了最近的軍區醫院,雖然不對外開放,還是想要冒一次險,最後……
    陳會寧的目光落到最亮的窗前,那裏有一個帶著軍帽又套著白大褂的身影。
    ……對的,陳會寧想起來,最後一位女軍官答應治療尉遲山小。應該是她吧!陳會寧張開嘴叫道:“阿姨……”卻沒料到說出兩個字會這樣的難受,喉嚨立刻像裂開了一樣。
    周清歌聽見那孩子喊她,立刻回了頭,見他摸著喉嚨一臉難受的表情,趕緊給他倒了一杯水,端到嘴邊,說:“有點燙,試著喝。”
    “謝謝。”明知道說話就難受,陳會寧還是張口。剛剛喝進一口,覺得有緩解,問的第一件事兒還是尉遲山小,“阿姨,山小怎麽樣了?”
    “你們一個地方當知青?”周清歌還端著水,聽到陳會寧說‘山小’人就頓了一下,可馬上又沒什麽了,舉舉杯子示意陳會寧再喝一口,陳會寧乖巧聽話的喝了,眼巴巴的望著周清歌,巴不得她馬上就說那個家夥已經生龍活虎在護士站和護士們說說笑笑呢!
    麵對周清歌的問題,陳會寧馬上點頭。
    “他還好,病因查清了。病毒性的心肌炎,引起心源性的休……”說到專業術語時陳會寧一臉茫然,周清歌就換了種說法,“你放心,他的病完全能醫好。”
    “一點影響也沒有的那種?”陳會寧不放心繼續追問。
    周清歌點頭,“隻要他配合治療。”
    “他一定會的。”陳會寧一聽這話,暫時就忘了尉遲山小是個怎樣的人,早早的就說了這一句話。
    “……你的名字,他的名字,你們倆都昏過去,我們連病曆都沒法填,更別說住院卡什麽的了。”周清歌說這話時,想起和劉芸打趣說的叫他們倆一個周大娃、一個周小娃的事情,心裏開闊,麵容也不那麽冷清了。
    “啊!”陳會寧這才想起來自己和尉遲山小給這位阿姨增添了多大的麻煩,剛到了就紛紛倒下,連個名字別人都不知道,趕忙自報家門,“我叫陳會寧,他他叫尉遲山小,我們都是青龍的知青……”
    “尉遲山小,是北京來的知青?”周清歌這一問,讓陳會寧側目了,點點頭,心裏疑問挺大。
    “鬼靈精怪的,什麽事兒都敢做?”周清歌又一問,陳會寧覺得莫不是他鄉遇故知了,可這故知年紀也太大了一點兒。
    “他爸爸……”周清歌想繼續問,轉念一想,和他一起的知青戰友不一定知道的這麽多。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你要找的人,但是他左腿根上有一個小魚兒一樣的朱紅胎記,我說給您聽,你就知道是不是了,對不對?”陳會寧看這位阿姨四十好幾的樣貌,又是軍官,再想到尉遲山小家不也是軍隊的大首長麽?也不遮遮掩掩,知道的都說了。
    “……”和聰明的孩子說話就是這一點好,他一點就透,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都知道。周清歌聽了這話,心下裏無比確認。躺在那邊病床上的那個的男孩兒,是她隻在信紙上看見過的鬼靈精怪的大侄子。
    尉遲山小是她親手接生的,是她一巴掌打下去嚎啕大哭的,是她洗幹淨跟他爹媽說腿根上有個小魚兒胎記其他沒問題的。尉遲山小的母親是她的並肩戰友同金蘭姐妹,至於尉遲山小的父親尉遲敬亭,那是她最初愛戀的男人。在那個崇拜英雄的年代,被英雄所救再愛上英雄實在不是什麽稀罕事兒,這些彎彎繞的事情周清歌不想再提,她現在最高興的是這個叫做尉遲山小的大侄子兜兜轉轉來到了她的身邊,這一定是命,是尉遲山小的命,也是她周清歌的命。尉遲山小命不該絕,她周清歌一定會在生年報還尉遲敬亭的救命之恩。
    周清歌是一定要傾盡全力治好尉遲山小的。
    陳會寧看見周清歌眼裏的激動之情雖然極力掩蓋卻是怎麽也掩蓋不住,心裏才是大大的鬆了一口氣:山小,我沒來錯地方!
    “好孩子,你好好休息,山小沒事兒。你也要安心休息。”周清歌暖暖的手掌蓋上陳會寧的額頭,緩緩往下,闔上陳會寧的雙眼,“你們吃了很多苦頭吧……睡吧睡吧,一切有阿姨呢!”
    聽著這細細的話,陳會寧再撐不住眼皮了,沉沉的睡過去,那些亂糟糟的夢境這一次全部都沒有來。
    第三十七回
    “清歌姑姑。”尉遲山小盯著上方這張臉,思考了兩秒之後,小甜嘴兒張開就直接中了紅心,雖說是初見麵,尉遲山小就是認定了這人就是周清歌。
    按理說周清歌得驚詫一下,不過又一轉念,這是誰家的孩兒啊?會轉不過這個彎兒!
    “你爸肯定特別得瑟說他把一姑娘直接認了妹子斷了那姑娘對他的非分之想是吧?”周清歌想尉遲敬亭的德行,不把這件事兒拿來得瑟那是不可能的。
    尉遲山小點點頭,他爸的原話是姑娘太多喜歡你的,要懂得脫身,當年你爸我雲雲……一番話就把他老人家怎麽把他老媽騙到手怎麽含蓄的拒絕一好姑娘還沒斷交情還給你接生等等事情說了一通,不下十次。
    “我爸說你人可好可好,完全便宜宣傳隊那眼鏡兒酸秀才了。”這話是尉遲山小編的,其實他爸說人家可登對了,尉遲山小想的是咱姑姑這把年紀不是你人可好就騙得了的,既然跟他老爹有這麽段兒,說這話應該是戳中咱姑姑的心思了吧!
    周清歌當然知道尉遲敬亭是不會說這種話的,不過還是很給麵子笑給尉遲山小看了,“你啊~別一天到晚說的小丫頭們咯咯咯的樂,都忘記了咱們科室還有別的病人啊!”
    “姑姑說的是,我以後說的時候一定提醒她們別忘記照顧病人。”尉遲山小挪挪身體把床讓出一塊兒來,伸手拍拍,“姑姑你坐著問我啊,我估麽著您就該問我怎麽知道是你的了?”
    尉遲山小抖機靈抖的這麽直截了當,周清歌覺得要是不問還真對不起他。竟真的坐在他的病床上,笑眯眯的看向他。
    “喝口水?”尉遲山小指指床頭小櫃子上的杯子,周清歌端起來遞給他。
    喝了水尉遲山小就開始說話,周清歌看在眼裏,想這孩子是悶了幾天終於找著說話的機會了。
    “……老頭子二野出生,在西南省份隨便找一帶銜的都是我叔叔阿姨啊,可穿著白大褂的這麽有氣質的除了我清歌姑姑還有誰呢?嗬嗬是不是啊姑姑……”
    周清歌聽他瞎白話,時不時點頭應和他一聲兒,末了,讓尉遲山小休息,尉遲山小也聽話真要閉眼呢,周清歌突然想起來:“山小,你的命是陳會寧給的。”
    尉遲山小一聽點點頭,“姑,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清歌從包包裏摸出錢來,早已經整理好了,“一共六十二塊七毛。”周清歌把那整六十拿出來,“賣一次血營養補貼三十,陳會寧一連賣了兩次,一共六十。”周清歌看尉遲山小這麽大大咧咧,心想著若是不說出來,陳會寧對大侄子的這份恩情,恐怕大侄子是永遠也不會知道的。
    尉遲山小看著那幾張皺巴巴的人民幣,說不出話來。
    周清歌看尉遲山小的眼神,知道他是明白了,把錢放到尉遲山小的手心裏,“時日還長,隻要你知道人家的這份恩情就好。”
    尉遲山小點點頭,心裏道哪是恩情呢?這是陳會寧的真心。
    “過兩天就回家養病,你可以讓陳會寧先回去,姑姑照顧你……”周清歌想幫尉遲山小收拾收拾,打開床頭櫃子卻看見所有東西都排列有序,整理的一絲不苟。
    “還是會寧留下照顧我吧!姑你哪有時間照顧我?我都醒了三天了你才來接見我,你覺得你有時間來照顧我麽?再說,會寧和我不講這些的。”
    “你們村兒的領導不說了?”周清歌關上櫃子,想尉遲山小是沒聽明白自己的話麽?人家陳會寧對他這麽大的恩情,他還把人家當使喚丫頭用?
    “嘿嘿,俺們村兒那支書是我親叔兒,我敢打包票沒問題。”尉遲山小說完看見陳會寧提著暖水瓶出現在門口,另一隻手裏還抱著鋁飯盒,嘴角沒忍住就揚起笑來,還特別誇張的揮揮手讓陳會寧過來。
    陳會寧輸了血以後便沒什麽大礙了,沒人攔的住他再躺在床上,非要守在尉遲山小身邊兒,直到他醒來,便一直在身邊伺候。提著點滴瓶送廁所、打水、喂飯、擦洗身子,每一件事兒都是陳會寧上,搞得護士站的護士長都笑話陳會寧趕得上尉遲山小的老婆了。陳會寧聽了也不說話,隻是笑,該做的事兒沒一件停下。
    那天上午陳會寧給尉遲山小排隊拿藥去了,許是人多一時沒能回來,尉遲山小尿漲的慌自己拎著點滴瓶往廁所去,半道上熟識的小護士幫他拿了,人小姑娘墊腳舉著瓶子在廁所外麵站了三分鍾,尉遲山小愣是沒尿出來,心裏那個慌啊總覺得外麵人不對不敢放心尿。直等到陳會寧找人到廁所來換了小姑娘,尉遲山小才嘩啦啦解放膀胱,尿完了出來,愁眉苦臉的把下巴擱在陳會寧肩膀上,道:“沒你會寧大兄弟在,山小哥哥都尿不踏實啊!”樂得陳會寧忘記了點滴瓶子直接放了下來讓尉遲山小回了血,心疼了半天。
    這一周來頭一回三個人聚齊,尉遲山小當然要重新介紹,“會寧,這是我清歌姑姑,據說是給我接生的人哈哈哈哈。”
    “阿姨。”陳會寧沒想到是這麽親近,輕輕叫了一聲,尉遲山小馬上蹦起來站著,對手上的針頭毫不在意,讓周清歌和陳會寧都叫出了聲兒,哪知道山小哥哥揮揮手很不在意,“我知道啊,沒事兒。會寧叫什麽阿姨啊,你得隨我叫姑!”說完看向周清歌,笑嘻嘻的問:“得隨著我叫吧?”
    周清歌覺著陳會寧是十分好的孩子,為朋友能做到這個份上,比得上她們當年過命的交情了,也不說什麽看著陳會寧。
    “清歌姑姑。”陳會寧張口。
    “哎。”周清歌應了,伸手把那尉遲山小拖上床躺著,看看兩個孩子,開口跟陳會寧交代,“會寧,山小的病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要靜養一陣兒,醫院住著也不方便,到姑姑家吧!最近很忙,沒工夫照顧他,還得要麻煩你……”
    “清歌姑姑不麻煩的。”陳會寧搖頭,把暖水瓶兒放好,麵上露出笑,能這麽快離開醫院代表著病已經沒有大礙吧!
    “那好,就這樣,到時候我讓司機來接你們。”周清歌正說著,門口鍾愷跑來一臉的急切,周清歌曉得又有事兒了,對著兩個孩子點點頭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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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勺子在半碗稀飯裏不停的攪拌,陳會寧怎麽也不抬頭。
    “反正又沒人。”尉遲山小笑的那叫一個小流氓,他這間病房明顯是清歌姑姑善用職權搞到手的單間。
    “你不吃……餓肚子的人是你。”陳會寧一字一頓的說,心裏想自己最近一定是對尉遲山小太好了,讓他這麽得寸進尺的。
    “……可心疼的人是你啊!”尉遲山小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還湊到人家陳會寧的耳邊去說這話。
    陳會寧驀地就紅了臉,微微偏頭斜眼看著尉遲山小,被說中心事卻不會掩蓋的樣子可心得尉遲山小滿心歡喜和驕傲。
    抿著嘴唇,陳會寧把飯盒往床頭小櫃子上一放,挺生氣的樣子,“你不吃就不吃吧!”尉遲山小一看這好啊,伸手捏著人家的下巴就親上去,親得不依不饒的。
    陳會寧可慌了,一是擔心碰著尉遲山小手背上針頭,二是擔心門外是走廊護士醫生病患走來走去人可多,越想心裏越慌,一慌就要把尉遲山小推開。這一推,那尉遲山小哪裏願意,非跟他死纏爛打,兩人拉扯不下,陳會寧果然就碰上了尉遲山小手背上的針頭,啊一聲兒慘叫後陳會寧紅著臉脫了困境。
    尉遲流氓親到了人卻痛到了手,陳會寧被輕薄了還心痛那流氓,忙上去扶著那人的小爪子,另一手輕揉他的手背。
    “你安分點行吧?”
    “……嗯不能安分。”尉遲流氓搖頭就像撥浪鼓,“好不容易被你撈回來,安分了豈不是對不起你。”
    “……”陳會寧揉著他的手背,看他不再像剛才那麽疼了,才道:“我喜歡你這樣想。”
    這一回不說話的卻換成尉遲山小了。
    尉遲山小的目光集中在陳會寧揉他手背的手上,心裏生出的想法開心的很,他想這是他的陳會寧啊隻有他才能有的陳會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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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小哥哥大雨夜勇鬥三歹徒救下夜班女工身負重傷到咱們醫院求醫問藥結果被周主任妙手回春共譜一曲軍民魚水情比天高比海深的故事,也隻有尉遲山小這不要臉的才編出來。陳會寧扶著他在院子裏轉悠著曬冬天的太陽,人家樓上樓下五六個科室的小護士都知道他這號人物,誰見著他都笑眯眯的。尉遲山小這一有縫的臭蛋就好人家叮他,上去都這麽編,把人家姑娘一個個都繞暈乎了還回過頭來問陳會寧你看剛才那倆傻妞誰比較好看?
    陳會寧小聖人的水平才不會對他有什麽回應,尉遲山小就又問了你就不吃醋?小聖人這回就笑崩了,單抿嘴樂。
    那邊的就不高興了,黑臉,還掐陳會寧的手背。
    陳會寧還是不說話,心裏就想:尉遲山小想要陳會寧吃醋證明在乎你,你自己個兒還要先賠進去勾搭人家小姑娘,你這麽繞世界折騰你累不累啊?
    當然小聖人很精明,看穿了這一點可就是不說,跟山小哥哥裝糊塗,山小哥哥呢,一看小聖人抿嘴笑也不傻了,曉得人家把自己看穿了,心裏沒得逞就很不爽,就指著回病房看見沒人死命輕薄人家。
    倆傻子,一個是被戳穿了心事滿心報複的,一個是好不容易能看好戲就私下裏心裏偷著樂的,誰也沒注意咱們清歌姑姑回來‘查房’。
    周清歌趁著中午下班前的一點兒空兒,把熬好的**湯給提過來,走到門口聽病房裏有響動,敲門的手就收了回來。病房門上的小玻璃窗口有藍色的小窗簾,可是拉不嚴實,周清歌抬眼往裏看,縫隙裏尉遲山小抱著陳會寧正想方設法咬人家的小臉蛋兒。倆嘻嘻哈哈比瘋耍多了幾分親昵,眉眼深處比好朋友多了幾分繾綣情意。周主任手有些抖,心兒有些顫,但上過戰場、險些死上好幾回的人,還是穩住了心中那份兒亂。退一步舉手敲門,敲得可是慢。尉遲山小在裏麵問誰,周清歌故意拖了又拖,說了一個我。又過了半晌門才打開,陳會寧乖乖巧巧站在門那邊,一邊叫姑姑好一把把門推開往裏讓。
    周清歌看尉遲山小躺在床上,精神奕奕,一張口便是:“你別那麽激動,把我的話當耳旁風麽?”
    “沒激動啊我的親姑姑,我的心就像一平湖,波瀾不興還沒有一絲雜念,不信您老人家大可開膛驗心!”貧嘴的無以加複。
    周清歌不做聲色看他兩個,一個喂湯一個喝,目光交集時有若戀人一般,一下子就清明了當了。
    第三十八回
    病號尉遲山小帶著專屬小廝陳會寧很快移師軍區大院兒。
    初到那天,顯然已經是軍區大領導了得姑父還專程回來給大侄子接風,美得尉遲山小在心裏謝他老爹好幾十次:好歹當年您沒上手咱清歌姑姑喲,不然我現在哪兒來這麽一位高權重的姑父。
    一住就是小半月。這軍區大院兒裏比外邊清靜多了,沒有什麽打倒牛鬼蛇神的呼號,也沒有肝火旺盛的批鬥大會,清淨的好。尉遲山小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兒就是坐在窗口看著外麵灰蒙蒙的天,折騰枯樹葉和陳會寧。也不曉得那天開始,尉遲山小對陳會寧家產生了無窮無盡的興趣。東問西問,問的陳會寧都沒有心思說假話裏蒙他,直接不說話。
    換做別人,你不說話就不折騰了,可這尉遲山小啊似乎是病中無事兒,非要跟陳會寧糾纏這事兒。還就真死磕上了。
    “你不說見咱媽嘛?走嘛走嘛,山小哥哥現在是麵色紅潤,精神倍兒棒,咱見媽去!”這話從周清歌離開過後尉遲山小說了不下五次,陳會寧不是沒有聽見。而是壓根就準備單做沒有聽見。
    手上把一顆顆藥片從袋子裏拿出來歸到一處,眼見著尉遲山小撲到麵前了,就把這些藥片送到他嘴邊,還舉起了水杯。
    “我喝了咱就去?”尉遲山小還真把自己當回事兒了,這威脅也真夠輕描淡寫的。
    “……”陳會寧也真夠耐心的,被他問候了好幾十遍還是萬年不變的臉色兒一句話沒有。
    尉遲山小這回不依了,以最快的速度把藥吞了,把水喝幹淨了,把人抱在胸口上死命著要和人家額頭抵額頭的親昵,“陳會寧,山小哥哥跟你是個啥關係?”
    “……”陳會寧看見尉遲山小的眼神,想尉遲山小離嚴刑逼供已經不遠了。
    “還不說?”尉遲山小把冰涼的手往陳會寧腰裏伸,陳會寧扭著身子躲他,“快點說話。”
    “孽緣。”陳會寧也不甘示弱,抬頭就和他硬碰硬,額頭撞額頭,把尉遲山小撞疼了,把尉遲山小的手撞鬆了,才沒好氣的吐出這倆字兒。
    “嗬嗬嗬嗬嗬嗬……”山小哥哥聽了咧開大嘴就開始笑。
    陳會寧見他捂住額頭還笑,推開他撤出身來,“跟清歌姑姑交代一聲明天再去吧!”
    尉遲山小聽了,捧著自家額頭哭天搶地,“陳會寧啊老子算是看明白咯!你丫真是太會自己拿主意了,凡事兒誰他媽求你都不行,除非你想明白了,是不是?這事兒你終於想明白了是不是?”
    伸手抬起尉遲山小正哭天搶地的臉,“嗯,我想明白了,醜媳婦總要見公婆。”
    無比鎮定的表情讓尉遲山小撇過臉又開始哭天搶地,“哎呀我的媽啊,我尉遲山小的清白啊!”
    “噗嗤”,陳會寧笑了出來,小手一抖差點兒沒把清歌姑姑家的白瓷茶盅給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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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清歌聽尉遲山小說完,不但沒有說什麽,還拎著倆到商店買了一堆東西,看的陳會寧不好意思,說什麽也不要。尉遲山小卻是一臉正好的樣子,標準的女婿上門的嘴臉。
    “阿姨不用拿的。我怎麽好意思。”陳會寧這邊一個勁兒的推辭,那邊上尉遲山小就說話了,“這個好,要不是咱姑,還買不到呢!”陳會寧塞還給周清歌的東西,轉眼就被尉遲山小拎在手裏了,最還特甜的誇她姑姑想得周到。
    陳會寧怨死尉遲山小卻沒法把話說,再著急上火也隻能再周清歌眼前忍著。等到周清歌交待完上班去了,陳會寧才有機會在公車站上拿眼恨尉遲山小。
    “我貪得無厭,我厚顏無恥。”尉遲山小瞅著周圍人多,不動聲色湊到陳會寧耳邊,低低的說著話。
    陳會寧這沒出息的,臉上的笑是藏住了,眼裏的笑卻是表露無遺。
    “能不能看在咱們的孽緣上,你也幫忙提溜些東西,好歹你山小哥哥我是個病號啊?”尉遲山小用胳膊撞陳會寧,這小子看見他手被勒的發白也不心疼麽?
    陳會寧歎口氣,轉身接過尉遲山小遞過來的東西,再對上尉遲山小的雙眼,說:“我真的覺得過火了。”
    “哼!”麵對陳會寧的那份兒自知自明,尉遲山小嗤之以鼻,“那是咱媽。”
    話音剛落,公交車嗚嗚著就進了站,倆還沒有反應過來已經被人流擠著往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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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一夜都刮大風,路旁樹上殘留的葉子落了一地,走在上麵哢哢脆響。這條路臨河,尉遲山小覺著這地方挺美,想著若是夏天時候蟬鳴愜意、綠蔭深濃,再一河流水而過挺好。
    “小時候我爸老愛帶著我在這兒練琴,可以看見崇麗閣。”陳會寧指指前麵,飛簷鬥角樓閣一座。
    “什麽閣?”尉遲山小看著那樓閣再問。
    “《蜀都賦》寫的‘既麗且崇,實號成都’,所以叫崇麗閣。”陳會寧拉住還往前麵走的尉遲山小,指指小小的紅磚巷子,“我們要走這邊。”
    “那是公園吧?”尉遲山小跟上。
    “嗯,望江樓公園,紀念薛濤的。”
    “啊,這姑奶奶厲害呀!回來我要去瞅瞅。”
    “嗯。”陳會寧點頭,心說這尉遲山小就是一大孩子啊!
    家院兒門是虛掩著的,陳會寧推開,連聲叫幾姐卻沒有回音,領著尉遲山小往裏去。天井中心堆著各式各樣的花草,不過趕巧是冬天瞧不出什麽翠綠來。
    “沒人在?”尉遲山小東瞅瞅西瞅瞅,比陳會寧自己還放得開。入眼的是正屋前麵的竹椅子,一屁股就坐了下去,“等唄!”順手拍拍另外一張竹椅子,“來坐這兒。”
    陳會寧沒搭理他,把東西放下,房前屋後轉悠。這個時候能到哪裏去了呢?
    “你呆著,我去隔壁找找。”陳會寧說著要走。
    尉遲山小不幹,拉著人手不讓人走,“別介啊,我一個人人生地不熟多害怕啊!”
    陳會寧看他那臉真想抽他,“沒見人我心裏慌。”
    “連你都看不見我更慌。”尉遲山小搖搖他倆連著的手,“要不我跟你一塊兒去?”
    “等吧。”陳會寧想了想出去也是瞎找,還不如等呢!
    等啊等,倆坐在屋簷下正說著話,門外就跨進來一個提著明晃晃菜刀的姑娘。要不是陳會寧叫姐,尉遲山小真要出口調戲兩句。
    那做姐姐的也挺懵,這弟弟就在眼前,一時竟說不出句話來,提著菜刀就衝了過來,一把把陳會寧抱懷裏,“你咋回來了?都不說一聲兒?”看的尉遲山小替他們家陳會寧捏了一把汗,這明晃晃的菜刀喲!
    “我是有事兒回來,順道跟家看看。”陳會寧這家夥臉皮還是薄,一想著自己和姐姐抱抱還當著尉遲山小的麵兒,特不爭氣的就紅了臉。
    “都瘦了……”提菜刀的陳瑞金眼看著眼淚水就要下來,卻終於看見了後麵那站的端正笑得可親的尉遲山小,“這、這……哪個?”
    “啊,都忘了介紹。”陳會寧拉過尉遲山小,“這是跟我一個知青點兒的,尉遲山小。”
    “大姐好。”尉遲山小笑嘻嘻就伸出手去,陳瑞金伸手就是菜刀,一看不對勁兒趕緊換手,“哎喲,還說普通話呢!”
    “他北京的,對我挺照顧的,我們倆一塊兒來成都的。”陳會寧結果他姐手裏的菜刀,撒嬌的口氣,“姐,肚子餓了……”
    “哎,瞧我,馬上做飯。”陳瑞金失笑,“那個,會寧你先去李嬸家把媽推回來,跟那兒曬太陽呢,我剛才磨菜刀去了,讓李嬸幫忙看著得,你去她一定高興。”
    “我也去……”尉遲山小主動請纓。
    “去吧去吧,我給你倆做飯。”陳瑞金又拿過菜刀往廚房裏去。
    於是,倆便又出了門往隔壁李嬸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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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誰啊!我不認識你,你別推我,我閨女打你啊!”
    會寧媽說這一句,驚煞了尉遲山小。
    “媽,我,會寧啊!”陳會寧倒是不驚不詫跟早知道似地,隻是死握著***手不放,嘴裏溫溫的說著我是“會寧啊”一遍又一遍。
    李嬸也安撫會寧媽,“吟香,這是你兒子會寧啊,你看看,你看看跟靜江長得多像啊!”
    “靜江啊靜江……”這一提還得了,會寧媽直愣愣的看了會寧有五秒鍾,而後就拉著會寧的手不放,眼淚開始唰唰的掉,“靜江,你回來啦,靜江,你別怪我啊我被他們捆在樹上走不動啊,我救不了你啊,靜江……我不知道他們用釘了釘子的鞋打你啊靜江……”
    “媽……”陳會寧橫了袖子給媽擦眼淚,“媽,不哭,媽……”
    李嬸好心辦了壞事兒,也著了急,對著尉遲山小道:“我這老太婆糊塗了,淨看著會寧回來高興,忘了提不得啊!”
    “嬸兒,不怪你的。”尉遲山小剛勸一句,李嬸也跟著紅了眼睛。這下這麵兒見得……
    會寧媽拉著會寧不撒手,拚了命的哭著喊著丈夫的名字,陳會寧幹脆就叫尉遲山小把他媽弄到背上,背著往家走。這招還行,會寧媽抱著兒子不喊了就哭,陳會寧在前,尉遲山小扛了輪椅跟在後,跟李嬸道了謝就往家去了。
    回去把媽放到床上躺著,還是不撒手。陳會寧就讓她拉著,又似剛才那樣溫溫的跟她說話,好久,會寧媽才哭累了睡過去。
    會寧到堂屋來,陳瑞金和尉遲山小已經等了很久了。
    “睡著了?”陳瑞金問。
    陳會寧點點頭,坐下。尉遲山小趕緊舀飯送到陳會寧手中,陳會寧哭過,尉遲山小看的出來。
    尉遲山小在心裏把自己罵了好幾遍了,他這樣攛掇著回來,搞成這樣,不是找事兒麽?
    “還把你當爸呢?”陳瑞金問陳會寧。
    搖搖頭,陳會寧吃了一口飯說:“想起我了,說會寧最會拉琴了。”說完夾菜給尉遲山小,“盯著我幹嘛,吃菜。”
    尉遲山小看他一眼,埋頭吃飯,想抱抱陳會寧,安慰他,是該死的自己把這傷疤又給揭開了,搞得一家人哭哭啼啼。
    “想起了就好,我把爸的所有東西都收了,看不得,看了就鬧。”陳瑞金神色也不對,可還是扯出笑對尉遲山小說:“尉遲啊,吃啊,別客氣。”
    “……”尉遲山小什麽也說不出來,埋頭吃飯。
    陳會寧夾一夾菜送到尉遲山小的碗裏,尉遲山小抬頭看他,那眼神的意思分明是別在意。靠,到頭來卻是陳會寧安慰了自己。
    第三十九回
    “你倆擠一塊兒算了,免得再裝被子。”陳瑞金站在凳子上從衣櫃頂格上拿出棉絮裝被子,“裝兩床合著蓋。”
    陳會寧點頭,尉遲山小接過棉被就開始往被套裏裝。
    “就是委屈尉遲了啊!”被陳會寧扶著下來的陳瑞金接著說:“我們家會寧最會蹬被子了。”
    “哈哈,這個我早見識過了!”尉遲山小終於遇見知音了,陳會寧這個蹬被子大魔王果然是很有名望的。
    雙手各逮住一角,倆人一抖落,被子就裝好了,“姐,你真跟咱們像一塊兒了,在青龍那天兒更冷,我和會寧凍得不行,就把倆人的被子合一塊兒用,這招好的很。”
    “就屬你們這些男孩子賊精明!”陳瑞金看他們倆裝被子停利索,也不囉嗦,“我去給你們把水壺提過來,好好洗漱下啊!”
    屋裏就剩兩個人。尉遲山小把被子疊好放在床上,趁陳會寧不注意,就把人拉在懷裏坐上床沿,陳會寧立馬緊張起來,“你幹嘛!”
    尉遲山小不接話茬,就把人抱在懷裏,臉埋在他胸前,悶聲說:“會寧……”
    “尉遲山小……”陳會寧摸著那家夥的頭,“別撒嬌。”
    “……”山小哥哥一聽無語,甚至悶笑出聲了。
    陳會寧真討厭,把他的心思都猜到了。
    “是,山小哥哥我就是因為非要回你家惹得你們一家人揭了舊傷疤,我錯了,我對不起你。”都被人看穿了,還裝什麽犢子,直接認錯。
    “鬆開。”陳會寧發話尉遲山小還不照做,“出來泡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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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木盆、竹椅子、一大壺熱水,陳會寧和尉遲山小小天井裏坐定,開始泡腳大業。
    “哦喲喲喲……”尉遲山小最沒臉沒皮,一舒服什麽聲兒都能出來,“再加點燙水。”
    陳會寧看他一臉享受的樣子想笑。
    “真舒服。”尉遲山小扭扭大腳趾頭,笑著問陳會寧,“我給你揉揉?”
    “揉什麽?”陳會寧見他一臉笑容,沒細想。
    “嗬嗬。”尉遲馬上就抬起自己的腳穿上熟料拖鞋蹲在老木盆邊上,捉了陳會寧泡在水裏的腳,像模像樣的搓揉,嘴裏還絮絮叨叨跟陳會寧講捏腳是中醫外治的一個組成部分,能治很多病,跟針灸、按摩一樣不含糊你就好好享受吧啊雲雲,事兒事兒的樣子,陳會寧都不忍心揭穿他是在亂搓亂揉。
    “會寧,心裏別悶那麽多事兒。”尉遲雙手摁住陳會寧的腳泡在水裏,一抬頭那晶晶亮的眼睛就看向陳會寧的。
    “……”陳會寧咬唇兒,撐著椅子,目光就想移開。
    “咱們誰跟誰啊!”尉遲山小抬起陳會寧一隻腳,手指在腳掌底摁過,“難過就說出來,別悶著,你們出病來,山小哥哥可心疼。”
    “……”陳會寧張了嘴,“……我……”
    尉遲山小又望著他,鼓勵的眼神,“說吧說吧。”
    “……我說不出來……”陳會寧搖搖頭,“……可我心裏難受我知道……”說出來會好受些陳會寧當然知道,可他卻是真的不知道怎麽說,在他心裏縱然想了許許多多,卻真真的說不出一個字來。是累、是苦還是覺得委屈、難過,他真的說不出來。
    “山小,我可以靠著你麽?”陳會寧撲閃撲閃眼睛,這一句差不多是他能說出的最服軟的話了。
    尉遲山小哪裏還有二話,起身端了自己的竹椅子和他並排坐著,把整個人都往自己的懷裏拉,“你靠,隨便靠。陳會寧你記著,往後什麽事兒都有尉遲山小跟你一起扛著,記著啊!”
    陳會寧點頭,靠在尉遲山小暖暖的胸膛上闔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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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會寧媽第二日就不瘋癲了,認識這是她的心肝兒子,噓寒問暖舍不得,於是尉遲山小做主又在家裏住了兩天。倆把家徹底打掃了一遍,到處都收拾的幹幹淨淨了才停當。
    陳瑞金聽會寧說尉遲山小還病著,硬是弄了半隻**合著家裏存了許久的當歸做了燉品給尉遲山小喝,搞得尉遲山小受寵若驚,姐啊姐的比陳會寧叫的還親。陳會寧擔心尉遲山小的病,當天他們離開清歌姑姑家本以為隻一天來回,就沒有帶隔天的藥,這幾日耽擱下來,尉遲山小一片兒藥都沒吃,陳會寧更擔心的緊。再不住了,跟姐姐說先把人病養好再請假回來看媽,陳瑞金當然懂的,隻是會寧媽一聽會寧要走,又是大鬧一場,好不容易清醒的日子就又去了,人又瘋瘋癲癲的了。這也沒辦法,陳瑞金推著會寧媽一直把他們倆送到了河邊,一個勁兒的囑咐尉遲把病養好、又囑咐在青龍踏踏實實好好幹什麽的,說得陳會寧忍不住又紅了眼,要不是尉遲山小拉著他的手,那眼淚恐怕真的是要下來。
    回到清歌姑姑家,人也沒多問說你們這幾天哪裏去了,隻說再複查複查,若是沒什麽明顯反複,這病算是好上了一大半。這一複查還真老天保佑消停了,隻是這半年內最好別再感冒發燒發熱,不然就又勾出病來。這一些醫囑陳會寧句句聽得認真,反倒是病號還沒當一回事兒。
    清歌姑姑定好日子叫自家司機送他們回青龍,頭一天晚上陳會寧收拾東西,尉遲山小偷奸耍滑混到書房跟姑姑道別,那小嘴兒句句說得動人動情,沒把周清歌的眼淚給說出來。
    周清歌心疼孩子,可心裏確實裝著倆孩子的事兒。幾十歲的人了,做事兒是講究分寸的,姑侄倆什麽話都說盡了,周清歌摘下眼鏡,關了書房門,再回過頭來看著尉遲山小。
    這氣氛,尉遲山小立馬就覺得不對了。姑姑兩字兒還沒有說出口,那邊周清歌就發問了:“多少人知道你們倆的事兒?”
    尉遲山小一愣,這小小的愣怔沒有被周清歌忽略,姑姑他老人家接著就說:“山小你不是小孩子,也不是笨孩子,這種事情你能做出來你心裏就得有數,但是你和你父親太像了,你能嚴防死守這個秘密是不可能的,你是真心的就恨得不昭告天下。姑姑說的沒錯吧?”
    尉遲山小沒做聲兒算是默認。
    “從今天起,你也好、會寧也好,這事兒就要爛在心裏,凡事都注意些、行為檢點些。你懂姑姑的意思麽?”周清歌臉上沒一點兒表情,眼神也是平靜,尉遲山小真看不出一點蛛絲馬跡,更別說揣摩出他姑姑心裏的想法了。
    “姑……”尉遲山小摸不著北,就開了口。
    “我不想跟你談論這件事情的意義或者它是不是正常、是不是有道德,我隻要你答應我剛才我說的你能不能做到?”周清歌現在的表情可算得上是嚴厲。
    尉遲山小點頭,不得不認了。清歌姑姑的氣勢和那份軍人的魄力他這副小肩膀還真的扛不住。
    “那就好。”周清歌重新打開書房的門,“上去幫會寧收拾東西吧!”
    尉遲山小點點頭,跨出書房門去,心裏挺不甘心的,被姑姑三兩句就收拾掉了,回過頭來嬉皮笑臉道:“姑,您眼神兒可真毒,跟x光片兒一樣,把我看得透透的啊!”
    周清歌才不搭理他的油腔滑調,終於得到了結果,心裏這才平靜下來。尉遲山小比自己想象中還要扛得住事兒,是個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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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尉遲山小嘴裏哼著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顛顛兒的回到自己住的房間,本來以為陳會寧還在收拾,哪曉得能幹的陳會寧大兄弟已經收拾好東西了,許是累了,竟趴在床上,抱著鋪蓋卷兒睡著了。
    家裏一共就三人兒,都是心知肚明他們倆這孽緣的,尉遲山小就無賴了,本奔來還忌憚姑姑他老人家,現在姑姑都說明了,怕個球!混賬尉遲山小就愛誰誰了,悄悄走到床邊,兩手伸到陳會寧腰間抱著,和他並躺在床上,撥開陳會寧的頭發,紮紮實實一個吻親到嘴上,親得陳會寧驚惶的睜開了眼睛,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清歌姑姑還在呢!”
    “哼哼,山小哥哥和會寧同誌是自由戀愛,誰也管不著。”尉遲山小可橫了,話一說完摟著人親得更加沒完沒了,陳會寧拗不過他,就讓他親去了。
    第二日,吃了早飯,司機來接,本來說不送他們的周清歌終於還是放心不下,換了班同他們一起回青龍。還沒離開城區時,尉遲山小瞅見路邊有照相館,生意蠻冷清的,決定照顧人家一回,死活鬧著要去留影留念,誰還能難為一個病人啊!結果三個人跑去拍照,背景一水兒的□城樓,照了兩張,一張是二童子懷揣紅寶書簇擁觀音姑姑,一張是陳童子正派麵容尉遲童子抱著紅寶書還是沒能遮住流氓氣質,這一張洗印了兩份,還得麻煩姑姑老人家隔幾日來去。拍完了渾身舒暢,上了車繼續回青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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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青龍那可就熱鬧了。小吉普好身手,不畏爛路直接開到了村口。村裏孩子在車後麵跟了一路,老鄉們無不好奇,也跟著一路來,知道車子在保管室前麵的小院兒前停下來,才看清這不是他們村兒的小知青麽?
    最激動的莫過小暖媽了,一看他倆還活蹦亂跳的,眼淚水跟著就往下淌,一手抓著一個,到一邊上上下下的看一遍,罵:你們倆天殺的小王八蛋,到哪兒去了怎麽就不說一聲兒?我和你馬叔把省城的醫院都找了個遍,愣是沒見著你們半個影子,死哪兒去了啊,咱支書都愁掉了頭發了,說你們是□送來的娃,說不見就不見了他怎麽交代啊!
    周清歌先聽這婦人罵什麽天殺的小王八蛋挺不樂意的,怎麽她的侄子就成小王八蛋了,聽到後麵也覺得是情真意切,是真心關心這倆孩子,也就不說什麽。還沒說完呢,那邊捏著煙袋喘著粗氣跑來的老支書就更窩心了,一看倆胳膊手一樣沒缺好端端的,一句話也不說,拿出眼袋又抽起來,隻是額頭上再沒有擰成川字兒了。
    尉遲山小不含糊啊,拉著小暖媽、馬叔兒還有老支書一一跟清歌姑姑介紹,說這些都是他尉遲山小在青龍的爹媽叔叔對他可好了,再說這是他的姑姑,跟省城軍區醫院當醫生的,他就是讓姑姑給救回來,所以小暖媽和馬叔找不著人唄,他尉遲山小享受了一盤兒解放軍待遇,在軍區醫院咧!
    不管怎麽樣,這倆小知青又活蹦亂跳的回來了。老支書、小暖媽、馬叔都放心了。更別說山上那撥同誌了,晚上摸黑都下山來看他們倆。雖然沈少遊開口第一句就是尉遲山小丫的墳頭上都長樹苗了怎麽人才回來啊,可看得出是真擔心啊!不過這隻是當時那種熱淚盈眶的場景下產生的幻覺罷了,沒幾天尉遲山小和陳會寧就得知沈少遊和曉沁姑娘已經見了父母,上趕著就要說結婚布置新房的事兒了,尉遲山小就說□的沈少遊哥們生死不明的,小子談情說愛這麽積極,不是個好東西!
    後來不曉得哪一年,反正是曉沁姑娘已經變沈夫人的時候,說要不是看見沈少遊那麽著急沒消息的尉遲山小,覺得這人對朋友都這麽真心對自己絕對沒錯,才不會看上小眼睛的沈少遊呢!要是沒這茬,沈少遊同誌在尉遲山小同誌的眼裏就永遠是個見色忘義的料子了。
    第四十回
    這一年冬天青龍不太冷,象征性的飄了幾天小雪花就算瑞雪兆了豐年。群眾基礎夯實的尉遲山小和陳會寧,三十晚上吃的支書家,正月初一吃的是馬小暖家,然後就又上了山,在子虛觀裏廝混到正月十五過大年完了才回來。
    這一回上,尉遲山小沒有了發言權,人家沈少遊情場得意正談婚論嫁,整個人就成了最大的演說家,把他和曉沁姑娘的戀愛故事從頭到尾不厭其煩的說了無數次。可恨的是姑娘們還挺愛聽,連寒寧道長也聽的津津有味。總是笑眯眯的盯著唾沫星子四濺的沈少遊,沒有一點兒厭煩。
    總的來說,這個冬天除了尉遲山小生病最大的事兒就是沈少遊同誌準備當曉沁姑娘家的上門女婿,果斷的紮根青龍。用沈少遊自己的話說就是八抬大轎也不能把他從青龍抬走了,他要和曉沁姑娘一起紮根青龍、建設青龍,早日完成青龍的四個現代化建設,並且絕不隻當一塊普通的小青磚,要當就要當一塊閃閃發光的大金磚,說到做到。這麽有誌氣的一番感言直接拿下曉沁姑娘家當了一輩子教書先生的爹媽,也不嫌棄沈少遊眼睛小了,開春兒結婚!
    三月三,天上王母娘娘開蟠桃會,地上咱們沈少遊正式嫁到了崔曉沁家。沈少遊蹬著借來的破自行車載著媳婦在盛開油菜花的田間小路上飛奔,尉遲山小和陳會寧一人載了一點兒沈少遊的行李,蹬著自行車在後麵,最後頭還有沒有要著糖緊追不舍的小孩兒若幹,一路上歡脫的笑聲兒不絕於耳。
    送到崔曉沁姑娘家後,尉遲山小硬要裝作沈少遊娘家人狀,拉著沈少遊他丈人崔老師的手苦心交代:“崔老師,我們這孩子看著賊眉鼠眼的可是真踏實,就磕磣這張臉了,您可要包涵。這孩子脾氣可好,家裏什麽事兒都交給他吧!有他在咱們家就不要看門狗、不要犁地牛了,可好使的。”
    說得沈少遊向著他擂拳頭,才笑著撒開崔老師的手。吃飽喝足回保管室去又是月上枝頭了。尉遲山小累的夠嗆,剛床上躺下,準備使喚會寧燒水洗洗,就聽見有人推開他們的門兒。
    “我說你也是大姑娘了,隨隨便便闖人家房間,以後怎麽嫁得出去喲!”尉遲山小眼都沒睜就知道是哪個作孽的丫頭,“馬小暖,你說哥說的是不是啊?”
    “呸!”馬小暖這革命女將可不是能讓尉遲山小給隨便糊弄的,“你給我道個歉,我就給一樣東西怎麽樣?”
    “休想。”尉遲山小雙手枕到腦袋後麵,兩腿還在床上翹起了二郎腿,“會寧大兄弟,燒水咱好好洗洗啊!”
    陳會寧點點頭跟外屋去燒水了。
    馬小暖看尉遲山小那臭得意的樣子就來氣了,從包包裏摸出一張紙來晃晃尉遲山小的眼,“哎呀,有人的電報也就不用看了,會寧哥我給你送來點火吧!”
    尉遲山小一聽,一個鯉魚打挺起來,拖住小姑***手,“哥錯了,咱們小暖兒那是閉月羞花沉魚落雁,虧現在隻有十五六啊,要是有個十□,那提親的不得把門檻踩爛啊!乖,把哥的電報拿來~”
    這一句說的是又快又諂媚,外屋燒水的陳會寧都忍不住笑了。尉遲山小能屈能伸的很呢!
    “哼,這還差不多!”馬小暖姑奶奶心裏一下子就舒坦了,大發慈悲似的八點報給尉遲山小,又去找他會寧哥,“會寧哥,我能把二胡拉出聲音了呢,你教我曲兒吧!”
    尉遲山小八點報拿在手裏,上麵寫的是“有要事相商,速來成都。”落款兒周清歌。尉遲山小琢磨,清歌姑姑這話有點兒讓人心顫啊!隨即決定還是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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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小暖沒呆十分鍾就被她媽給喊回家啦,陳會寧燒開了水盛在白瓷盆兒裏,端進屋裏放架子上,回過頭來叫尉遲山小洗,叫了兩聲兒沒人應,走到床邊看他,手心裏拽著電報,都閉眼睡著了。
    陳會寧把他的洗臉帕子放進了盆裏,擰起來,給他擦臉。一手抬著他的頭,一手拿帕子在眼角眉梢細細的擦過,剛擦完眼角,就曉得自己又被他糊弄了。這混蛋尉遲山小那眉眼雖閉著也是笑彎了的。陳會寧見他裝,幹脆就把帕子給他敷在嘴鼻上,使勁兒壓著,讓他出不了氣。不到十秒山小哥哥就睜開了大眼睛,“陳會寧,你嫉妒我比你有覺悟不用下黑手啊!”抓住陳會寧作孽的手張口就咬上去,不輕不重留下牙印子的力道。
    “自己洗。”被狗咬了還不跑,陳會寧撤回自己的手,笑眯眯的拿帕子扔尉遲山小。
    “哎呀……重傷了,剛才被你一整,渾身不得勁兒啊!負責到底……”尉遲山小還真好意思,把兩手攤開,一副行將就木的樣子。
    哪曉得陳會寧同誌這盤鐵了心了,不搭理他,就拿自己帕子洗臉,不管他怎麽嚎。尉遲山小裝瘋賣傻不見效,肯定是要報複人家,跳下床一把從後麵抱了人,箍在懷裏,小牙口就咬陳會寧那白生生的脖子,咬了不解氣,還要親嘴兒。陳會寧多大度啊,讓他撒氣。親著親著山小哥哥就要動手,這會寧大兄弟條件反射的身子一僵,一巴掌把山小哥哥的手拍開了,臉上驀地就紅霞飛,“不……”
    尉遲山小吧挺聽話,就鬆了手,“行行行,你說不就不。”端著白瓷盆到小院子裏,用手捧著水往臉上,稀裏嘩啦把臉洗了。
    陳會寧還在屋子裏發呆,臉上的紅霞飛就沒有散去,人也不知道要說什麽話了,就直愣愣的站著。
    尉遲山小把自己洗的幹幹淨淨回來,看他在那發愣著,不由得哈哈大笑,一把把人拉著往床沿兒上坐,“不就不唄,你發什麽愣?哎,你提防山小哥哥報複你呢?你山小哥哥是這樣的人麽我?啊?我至於麽?”
    緩緩抬眼看尉遲山小的陳會寧想說你至於,可見他那一臉教育人的模樣又把話壓下去了。
    “嘿,陳會寧,看看你那表情。挺不信得是不是?”尉遲山小盤腿兒在床上,“你聽好啦,山小哥哥是個有節製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高尚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你……”
    尉遲山小摸摸自家的唇,很嚴肅的道:“陳會寧,丫兒誠心勾引我是不是?這個不算哥哥沒自製力啊!”說完撲上去扒陳會寧的衣裳,還說什麽說。
    陳會寧原本是沒那意思的,可不曉得怎麽了,聽尉遲山小胡謅謅幾句一時樂了,沒控製住自己便親了他,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像他說的那樣偉大,實驗結果就是尉遲山小果然還是胡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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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小暖家的那隻大公**相當的缺德,天剛亮就開始嚎。尉遲山小對這隻大公**是動心已久,奈何陳會寧三番五次教育說不能恩將仇報又兼兔子不能吃窩邊的草,這大公**才沒有成尉遲山小的手下亡魂。
    大公**它足足叫了半個多鍾頭,尉遲山小的耐心也告了罄。一把撩開被子,直挺挺的躺床上,眼睛瞪得死大,一肚子的起床氣。
    喔喔喔……又是嘹亮一聲,山小哥哥從床上蹦起來,穿上短褲,光著個身子往外衝。看見灶台陳會寧正操刀切菜,黑著臉一把搶了去,嚇得陳會寧低呼出聲叫他名字。
    “宰了丫的,燉了吃!”氣勢洶洶的山小哥哥眼看著就要踹開門衝出去了,陳會寧趕緊衝上去抱住他的腰:“山小……”
    “別攔著我,這小畜生!”尉遲山小掙紮幾下掙不脫,揮舞著菜刀對他們家陳會寧說話。
    陳會寧見他那鐵青的臉色,又好氣又好笑,你說這人怎麽這樣?這麽大了還起床氣、還跟隻大公**計較,還……“哈哈哈……”
    麵對陳會寧突如其來的笑,換做尉遲山小奇怪了,伸手捏住陳會寧的下巴,“笑什麽笑?山小同誌這是為民除害!”
    “哈哈哈……”陳會寧哪兒聽得進去,還是笑。
    山小哥哥就奇了怪,這孩子平日裏踹三腳都沒個屁,今天這是怎麽了?
    “陳會寧,丫吃錯藥了還是忘了吃藥?”
    陳會寧笑著搖頭,把笑得發了抖的手抬起來指向尉遲山小的屁股墩兒處,尉遲山小挺遲疑的伸手摸去。
    丫挺的,什麽時候短褲屁股墩兒上已經磨穿了,成了倆窟窿,跟一對大眼睛似地,自家白花花的屁股蛋子正透氣兒呢!
    “笑笑笑,陳會寧你哥褲子都破了,丫還笑,快把你那兩張膏藥給我拿出來補上,還笑是不是?好,今兒山小哥哥穿你的褲子,哼!”
    出師未捷身先死的尉遲山小晃蕩著倆窟窿眼兒的短褲,雄赳赳氣昂昂的回了屋,關上了門見四下裏無人才開始長使英雄淚滿襟。
    他尉遲山小是造了什麽孽喲,這最後一條短褲也開了天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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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尉遲山小果然穿了人家陳會寧的褲子。不但穿了,開門出來,還在陳會寧身邊轉了兩圈,不停地誇讚說這褲子合身啊!陳會寧竟想著剛才那誰什麽的了,就抿嘴笑,啥話也不說。
    又把人惹不急,尉遲山小一會兒也覺得無趣了。端著碗開始吃早飯,陳會寧沒拿筷子給他,他就著碗沿兒唏哩呼嚕的喝,聽得陳會寧皺眉頭才得意的收手,“筷子給我。”
    陳會寧起身給他拿,他才不嫌棄,拿過陳會寧的筷子就用,還吃的唏哩呼嚕,“我聽咱叔兒說的,說是洪家老爺子當年吃稀飯,就著碗沿兒這麽一轉、一喝,一碗稀飯就沒了,把家吃窮的料。”
    陳會寧又不爭氣的被他逗樂了,給他夾菜不說,還囑咐他,“我給你做了饅頭,你拿手絹兒包上,在路上吃。早去早回。”
    “嗯?”尉遲山小端著碗看陳會寧,“這麽賢惠?”
    “清歌姑姑不是說要事麽?我不是故意看的,你沒收拾好,早上起來我在床邊上撿到的。”陳會寧覺得自己挺不道德的,看了人家的電報。
    “嘿嘿。”尉遲山小抱著飯碗繼續喝稀飯,咂咂嘴,就這清湯裏沒幾顆米的感覺,看來真是神仙難過二三月喲!“你把咱家最後的米、麵都用完了吧?山小哥哥給你上省城搞吃的去啊!明天就回來。”
    兩個說話咋聽都是沒頭沒腦的,可心意卻是通的。
    吃完飯也不耽擱,山小和會寧趁著上工跑去跟老支書請假、開證明。這說話間的功夫就辦好了,老支書又讓山小爬上了去鄉上裝化肥的拖拉機,一搖一晃中尉遲山小就開始了再進省城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