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夜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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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店裏一時間一片寂靜,隻能聽見外麵的風聲雨聲雷聲,以及客店門窗的輕輕的吱呀聲。
    半晌,壯漢魂兮歸來,慌忙問起妻子的傷勢,在幾句交談之後,已經確定傷勢大好,當下並排著走到了不凡跟前,壯漢抱拳道:“這位小兄弟,在下張秋聲,舍妻丁萍之傷,得您援手之恩,暫時無以為報,他日之後,必定湧泉以報。”
    倘若是其他慣於行走江湖的人,聽到這兩個名字定必動容不已,但此刻不凡卻隻一臉慌張,隻擺手道:“我……我收了錢的……”可沒人教過他如何應付這種情況。
    夫婦兩人相視一眼,都是露出愕然之色,不過他們可不認為不凡是為了那五兩的錢,看他們都衣著華麗,氣質綽約,明顯是不知從何處來的富家少爺小姐,哪知其實真的外強中幹,虛有其表。
    丁萍道:“既然小恩兄如此說,那我們夫婦倆就不再打擾了,謝謝。”她目注著不凡,卻見不凡一眼也不看自己,盡管他是自己的恩人,但心頭也難免不是滋味,畢竟以自己夫婦的名氣,可從未受過如此際遇,卻不知即便絕世美女裸體在前,但隻要身上沾著血,有暈血症的不凡也必定“非禮不視”。
    但即算如此,恩怨分明的兩人還是丁萍說完之後,向不凡鞠躬表示謝意,隻是等謝完抬頭的瞬間,才發現主角已經閃到一邊,隻向空氣作了個禮的兩人也不再多言,抱拳作揖之後便行告退。
    兩人皆以為不凡高人行事,無意跟自己夫婦扯上關係,也不屑於他們的報答,卻不知不凡因收了錢,覺得已經兩清了,自不會接受他們的禮數。
    這邊一靜,其他人都靜了下來,當下那壯漢也盤坐於地,開始自己療傷。
    也不知過得多久,夏雪功行完畢,並站了起來,環掃了周圍一眼,便在不凡身邊坐下,扭頭低聲道:“不凡,要不要你也調息一會?”
    不凡伏下頭來,低聲道:“我不累。”他有高深內功在身,這麽短的距離,聲音隻落入夏雪耳中,根本不會被他人聽到。
    夏雪道:“又是這句話,適當的時候,你也要表現得弱一點嘛,讓我也找點心理平衡,別讓人老是覺得你是怪物。”
    不凡不好意思的道:“雪姐,你小聲點嘛。”夏雪可沒他的功力,無法將聲音集中在一定的範圍,功力夠強,很容易就能聽到。
    夏雪聞言聳了聳肩,也如同他一般伏下,壓低聲音她道:“嗬嗬,不說你,唉,這雨看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止,現在幾時了?”
    不凡道:“我可不知道,下雨天,看不到星星,不過應該不會差太久就天亮了吧。”
    夏雪點了點頭,道:“對了,剛剛我已經想到一個賺錢的好主意。”
    不凡驚喜道:“真的?”聲音不自覺的大聲了點,登即令所有的目光都集中過來,令他渾身不自在。
    夏雪卻不以為意,也根本不向周圍看一眼,隻道:“自然,明天我們改道,不再走這條路。”
    不凡道:“改道?我們不去河州城了?”
    夏雪道:“誰說不去了,隻是不走這條道罷了,河州城可又不止這條路。”
    不凡道:“可賺錢跟改道有關係麽?”
    夏雪道:“當然,我們明天就去找個周圍最熱鬧繁華的地方,一個小縣就行了,然後,嗬嗬。”
    不凡心癢無比,道:“雪姐,你就別逗我了,告訴我什麽方法?”
    夏雪道:“這個……秘密。”
    不凡道:“幹嘛要保密?”
    夏雪道:“就是保密,你咬我啊?”
    不凡道:“我不咬你,我哭。”
    夏雪笑得渾身都要發軟,隻強烈的忍著:“哭?那你就哭吧,我還沒見過幾個男人哭的呢,正好看一看,人們說,見聞長智。”
    不凡道:“就算智不再長,你也夠聰明的了,告訴我吧。”
    夏雪道:“嗬嗬,看你可憐兮兮的,就說給你聽吧,我要賣藝,知道什麽是賣藝麽?”
    不凡道:“不知。”
    夏雪道:“笨!所謂賣藝,就是把功夫表演給別人看,然後呢,人家就會丟錢給你,當然,要夠好看才行。”
    不凡道:“這也使得?”
    夏雪道:“自然,我以前見過的,嗬嗬,哪時候覺得挺好看,就跟著學了一些,你等著收錢好了。”
    不凡道:“可我不懂。”
    夏雪啊:“又不是要你表演,就你那三腳貓的功夫,人家不給你磚塊才對。嗬嗬。”她說的是大實話,就另一種含義來說,不凡確實三腳貓,因此語氣懇切,毫不作偽,卻令得有心之人,聽得更是心頭狂震,深不可測的感覺再次產生。
    不凡尷尬道:“你別笑我嘛,再說給我磚塊也很不錯,可以砌屋蓋房也可以賣錢。”
    夏雪“噗哧”一聲,忍俊不禁的笑了起來,繼而又壓低聲音道:“嗬嗬,你真是的,就想笑死呀,嗨,但願明天可別再是這個鬼天氣,否則單有空想也於事無補,又得喝西北風了。”
    不凡道:“放心,麵包會有的,馬車也會有的。”嘿嘿,自己身上可有錢,足足五兩呀,五千個銅錢,算起來手也會痛。
    可他現在不想說,雪姐有時候就愛莫名其妙,剛剛自己哪一下,已經夠引人注意的了,再讓她參與,那還了得,他可不願找這個麻煩,這事明天再說。
    夏雪笑道:“就隻會揀人家的話,嗬嗬,你也有賺錢的主意了麽?”
    不凡道:“正考慮中,不過我不會讓你餓肚子的,一定。”
    夏雪道:“嗬嗬,那姐姐以後可要指望你了。”
    不凡道:“放心吧……咦?”
    夏雪道:“怎麽了?”
    不凡道:“怪了,這麽大雨又這麽深夜,還有人往這邊走,真是怪事。”
    夏雪不自覺的提高了聲音,道,道:“什麽?有人來了?”
    不凡點了頭,道:“大約三十多人,走得不是很快,可能是路太泥獰吧,到這裏也許就半柱香左右的時間。”
    聞言,業已經收功完畢的張秋聲便站了起來,向不凡抱拳道:“那位小兄弟,多謝剛剛相助之恩,在下就此告辭,趙兄,我們夫婦先行告退。”
    雖然最後這兩句話,不凡也一如前麵那般,隻是對著夏雪說,但那聲音卻稍稍放大到令在座的幾個武林中人聽到的程度,以他們的智力,又怎能不心知肚明不凡其實暗中提醒?
    畢竟,不凡是知道他們遇敵並被追殺的事的,隻是看不凡樣子,張秋聲自然不會多說,因此隻提剛剛那件人盡皆見的事。
    那絡腮漢子站起來,道:“張兄、嫂子,兩位何出此言,趙某一起走。”
    丁萍道:“趙兄,這事非同小可,你又……”
    絡腮漢子斷然道:“張兄、嫂子,不瞞兩位,趙某這次出來,就是為了找兩位,其餘話何必多說。”
    兩人一震,雙目間頓時閃過一種感動之色,張秋聲斷然道:“好,難得趙兄盛情,再是推辭,也有失我輩本色,但敵人勢大,我們可避為先,再行逐個擊破。”
    絡腮漢子道:“不錯,走。”便在翻身欲起的瞬間,卻聽一個渾厚有力的聲音道:“且慢。”
    身體微震,眾人都朝聲音處望去,卻見說話的,正是坐在角落的兩個江湖人中,那個其貌不揚的中年漢子,但一語甫出,卻仿拭去了身上蒙著厚塵的金佛,令人再也不敢忽視。
    “這幾位鄉親,可否暫且離開這裏?至於燈火,可以取走一盞,兩盞也行。”中年漢子卻沒向他們看來,隻轉頭向那四名商人溫言道,但聲音裏卻能夠產生一種令人身不由已的信服,那是一種習慣於發號施令者長期培養出的特質。
    四人點了點頭,趕緊取過一盞氣死風燈,拿上自己的包裹向店後走去,誰都明白,這裏很快就會變成一塊險地。
    張秋聲目露奇光,向他們道:“兩位是……”
    話音一落,但見那中年漢子往對麵的空中扔出一根筷子,跟著隻覺眼前一花,卻見那戴半笠的人,手上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把樸刀,刀影一閃,緊接著,那筷子落到桌麵,眾人一看,卻發現筷子已經分成了七截排列在一起,長短統一,切割處有如平靜的水麵光滑,隻將不凡與夏雪這兩名武技菜鳥看得目瞪口呆。
    就連那絡腮漢子也把目光轉向那戴鬥笠的人身上,動容道:“閣下竟是……”
    中年漢子道:“趙大俠不必多言,我等尚有重任在身,在此暴露身份有諸多不便,尚請保密。但既遇此事,當不會袖手不管。”
    張秋聲抱拳道:“多謝兩位義手相助,可如果打起來的話……”
    中年漢子道:“張大俠,這事我們自有分寸。”信手一揮,已經將那斷成七截的筷子卷入手中,瞬間化成一團粉末飄下,隻這一手,就可知道他武功未必在戴鬥笠的人之下。
    張秋聲重新把目光投向不凡兩人:“兩位可否先行退開?這事非同小可,動輒有家破人亡危險,兩位年紀輕輕,實不宜惹上此事。”
    不凡把目光轉向夏雪,夏雪隻向他點了點頭,便把目光轉向張秋聲,抱拳道:“尚未請教各位前輩尊姓大名?”
    張秋聲道:“在下張秋聲,這是賤內丁萍。”
    絡腮漢子道:“在下趙風。”
    那中年漢子慨然一笑:“在下柳城關。”
    戴鬥笠的人卻不出言。
    夏雪腦海急轉,卻怎麽也想不出在哪兒聽過這些名字,因道:“原來是各位大俠,小女子這邊有禮,不知道張大俠所追者何人?”
    眾人一聽,就知道他們實在是江湖大菜鳥,張秋聲沉聲道:“雷家堡。”
    夏雪失聲道:“什麽?!”
    眾人看她發應,都不由感到一陣驚奇。
    夏雪跌坐在椅子上,心潮起伏,目光陰晴不定,卻沒看他們,隻是把目光落到不凡身上,似乎在想什麽。
    不凡道:“雪姐。”
    夏雪咬了咬牙,道:“不凡,你怎麽決定?”
    不凡伸手按住她的肩,道:“留。”
    這一個多月來,盡管夏雪幾乎不提,但從夢裏幾偶爾泄露出的幾句話,以及偶爾說起雷家堡時,那下意識流露的憤恨,卻早令聰明的他,明白夏雪心底的恨意,盡管仍不知緣故,但不凡早已下決定,一定要替夏雪出氣,尤其現在,看到夏雪怎麽壓也抑不住的憤恨,更令他忘掉了太多的顧慮,連膽怯都潮水般退去。
    夏雪道:“但是……”
    不凡斷然道:“雪姐,你不必多言,我正好也想見識一下雷家堡的手段。”
    夏雪怔怔的看著,眼神中流露的盡是一片激動與愛意,她太明白不凡懦弱甚至膽小的性格了,可是為了自己,他卻忘掉了所有,但僅僅因為自己的緣故,就要他負擔如此巨大的危險麽?
    夏雪突然一陣茫然,因為她太明白了此中的危險程度,雷家堡,作為天下黑道之首,幾乎集中了大部分的黑道實力,就連執武林牛耳上千年之久的少林也也望塵莫及,隻能聯絡天下的白道群雄,共與對抗,又加上朝廷的虎視眈眈,否則當真有讓雷家堡問頂天下的機會。
    而驟然要麵對這樣的強手,別說不凡身上還有許多弱點,就算強到密級高手的地步,對上雷家堡也有死無生,因為誰都明白,在雷家堡之內,尚有一個絕頂人物,那就是槍密雷望。
    盡管,以不凡的名氣,不可能那般快會招來太強的高手,但隨著日子的推延,危險越來越重卻是明顯的事實。
    讓他避開,還是留著?
    她心頭作難,根據過往的經曆,不凡雖是為人固執,但如果自己強烈要求的話,他多半都還會聽自己的話,即便心中不悅。
    但自己,又忍心違背他的心意麽?而如果不違背,又忍心讓他掉入火坑麽?
    心頭千思萬想,竟是彷徨無計。
    便在這時,客店外的大門被撞開,連同翻牆而過的人,就三十餘人。
    客店內,眾人全都抬頭。
    “撲”,燈光突滅。
    這下變化,卻顯然驚醒了其他人,刹那間有人一揮手,多十多個人頓時散了開來,將這家門店圍住。
    殺氣橫生!
    “誰?”半晌之後,外麵傳來一聲斷喝。
    張秋聲豪邁一笑,道:“馮橋,你放心,我張某人尚不至於象閣下這般卑鄙,除了出賣師門,耍些卑劣手段外啥都不會。”在有高人在旁之後,他可是膽氣大壯,卻不知這個最“高”的“高人”,其實隻是個“大力士”,正麵對抗的話,便是一個二流好手,也不見得能夠贏,是貌似強大的菜鳥。
    馮橋冷笑一聲:“原來是你,我就想還有哪位蠢蛋敢惹我們雷家堡人,卻是你這種蠢蛋,怎麽,還嫌吃虧不夠麽?”
    丁萍道:“虧隻需要吃一次就已經足夠,不過這一回,會輪到你這雷家堡的狗。”
    馮橋吃了一驚,道:“你……”
    丁萍道:“承蒙閣下昨日出手之恩,這一掌,我會加倍奉還。”
    外麵的眾人,聞言都是止住步,同時把目光投向馮橋。
    馮橋道:“哼,喪家之犬,也敢如此大話。”其實心底暗暗忌憚,畢竟身在明處,看不清裏麵虛實,況且,他怎麽也想不明白,為什麽對方如此肆無忌憚,加上明明中了他一掌,應該虛弱不堪的丁萍卻是那般中氣十足,根本看不出有受到任何內傷的跡象。丁萍道:“我們夫婦兩人,向來行事光明磊落,閣下可以打聽打聽,若論你我的話,誰才是狗,因此喪家之犬之類話,悉數奉還。”
    張秋聲卻道:“怎麽,又疑心是空城計了?”
    馮橋哼了一聲,張秋聲真的說出他的心思,就算傷好,丁萍也應該保持沉默了,因為象她這樣的高手,倘是隱瞞自己的狀況,完全可能造成比較大的意外,她幹嘛要顯露出來,而不是隱藏?
    夏雪接口道:“可惜了,今天出門太急,忘了帶骨頭,不過幸好這是客店,應該有剩的,我再找找,各位還請乖乖的呆著,別進來哦,把屋子擠破,可沒的吃了。”聲音裏,帶著一種深深的遺憾。
    刹那間,客店內外,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