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風起易水,雷動燕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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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時,薊城城牆之上燈火通明。
    葉陽的影子被燈籠拉得老長,與林婉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像兩株根須纏繞的古柏。
    城下巡夜的梆子剛敲過第三聲,城垛後突然傳來皮靴碾過積雪的聲響——影衛玄九單膝跪地,玄色披風上落滿雪粒,手中密報被他焐得溫熱:\"太子,函穀關急報。\"
    葉陽接過密報時指節微緊。
    絹帛展開的瞬間,他瞳孔驟縮——\"秦軍主力越函穀,王翦抱病親征,前鋒已抵趙地\"幾個字刺得他眼眶發疼。
    林婉湊過來時,孕初期的酸意正湧上來,她壓著喉間腥甜,看見密報邊緣還沾著未幹的血,想來是探馬連夜疾馳時濺上的。
    \"王翦...\"葉陽將密報揉成一團,火星子從燈籠裏濺出來,燒著了邊角,\"嬴政這是要畢其功於一役。\"他轉身時披風掃落城垛積雪,簌簌落進護城河,\"去校場,召樂老將軍、項將軍,還有前日軍議的百夫長們。\"
    林婉伸手按住他要解下佩劍的手。
    她的指尖涼得像冰,卻把他掌心焐出個熱窩:\"我隨你去。\"
    校場的燈籠早被值夜兵丁挑得透亮。
    樂毅的青銅甲胄在雪光裏泛著冷光,他扶著劍柄站在點將台下,胡須上結著冰碴;項燕的玄鐵槍斜倚在身側,槍頭還沾著前日演武時的木屑;最前排的方臉百夫長搓著凍紅的手,鎧甲右肩的血漬已經發黑——那是三天前井陘口替新兵擋刀留下的。
    \"諸位。\"葉陽踩上點將台的台階時,積雪在靴底發出脆響,\"秦軍前鋒已至趙地,王翦抱病領兵。\"他掃過台下驟然繃緊的脊背,\"今日,雷霆計劃啟動。\"
    點將台下響起抽氣聲。
    樂毅的手重重按在劍柄上,劍鞘撞在台角,發出清越的鳴響:\"末將等這一日,等了十年。\"
    \"戰時總動員令。\"林婉從袖中取出竹簡,封泥上還沾著她的胭脂印,\"每一名士兵須在黎明前拿到補給——刀要磨利,箭要上弦,鍋盔要烤透。\"她望著方臉百夫長脖頸間的紅巾,那是前日她親手係的,\"老規矩,戰死者三代免賦,父母醫藥、子女學資,燕國兜底。\"
    方臉百夫長突然單膝跪地,鎧甲磕在青石板上的聲響驚飛了簷下寒鴉:\"末將願帶本部做先鋒!\"
    \"都起來。\"葉陽彎腰將他扶起,掌心觸到他鎧甲下凸起的骨節,\"今日不是求死,是求生——求燕國的生。\"他轉身看向林婉,目光掃過她腹間的隆起,聲音軟了些,\"後勤就拜托你。\"
    林婉接過竹簡時,兩人指尖在寒夜裏相觸。
    她望著他眼底跳動的星火,輕聲道:\"你且看薊城,我定叫它連塊磚都砸不進秦兵手裏。\"
    雪粒突然密集起來,打在絹紗上沙沙作響。
    林婉提著燈籠走向戰備倉庫時,影子被拉得老長,像一柄指向黑夜的劍。
    倉庫外的民夫正往馬車上搬糧草,麻布袋蹭過她裙角時,她摸了摸袋口——是新曬的幹草,還帶著太陽的餘溫。
    兵器架上的刀槍在燈籠下泛著冷光,她抽了支箭,箭頭淬的毒在雪光裏泛著幽藍,像老匠頭前日說的\"紮進秦兵骨頭裏,疼得他喊娘\"。
    \"東門落閘!\"了望塔上的銅鑼突然炸響,林婉抬頭,見守將正扯著嗓子喊,\"南門、西門、北門,三班輪守,每兩個時辰換崗!\"鐵鏈摩擦的聲響裏,厚重的城門緩緩落下,積雪從門楣簌簌滑落。
    她摸出枚玄鳥玉符遞給影衛:\"持此符去郢都見春申君,密信裏寫清楚秦軍動向——若要共抗強秦,七日內出兵井陘。\"
    影衛翻身上馬時,馬蹄濺起的雪粒打在林婉臉上。
    她抹了把臉,轉身往醫館走——那裏堆著她前日從醫家典籍裏抄的止血方,還有從民間收來的艾草、酒壇。
    剛走到門口,就見個舊吏正對著糧冊發愣,手指把竹簡邊緣搓得起了毛。
    \"張叔,今日糧冊可核對清楚?\"林婉放輕聲音。
    舊吏猛地抬頭,額角沁出細汗:\"清...清楚了,夫人。\"他的手在發抖,林婉注意到他腰間的玉墜——那是前日他說要送兒子的生辰禮,\"犬子...犬子他...\"
    \"影衛。\"林婉突然提高聲音。
    暗處閃出兩個身影,她指了指舊吏,\"送張叔去後勤處管草料,順便...\"她壓低聲音,\"把他夫人和兒子送去遼東,走密道。\"舊吏的眼淚瞬間湧出來,林婉拍了拍他手背,\"你兒子在遼東等你打完這仗,到時候...我讓人送壇好酒。\"
    易水的冰麵泛著冷光時,葉陽的馬蹄正踏碎岸邊的薄冰。
    前軍探馬疾馳而來,馬背上的樂乘半邊臉沾著血,鎧甲下擺結著冰坨:\"太子!
    秦軍先鋒在淶水架橋,已經鋪了半座!\"
    葉陽猛地勒住馬,冰碴濺到臉上,疼得他眯起眼。
    他望著遠處影影綽綽的火把,想起三日前和樂毅站在水壩上的對話:\"若秦軍渡河,便開閘。\"此刻他摸向腰間的令旗,紅色絲絛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傳我令,工兵營開閘!\"
    閘口轟鳴的瞬間,葉陽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冰水混著泥沙傾瀉而下,像條翻江倒海的白龍,撞向淶水中央的浮橋。
    秦軍的喊叫聲被水聲吞沒,有人抓著斷木在浪裏撲騰,有人抱著馬腿往岸邊遊,火把被衝得七零八落,像撒進河裏的星子。
    \"好!\"項燕的玄鐵槍重重砸在冰麵上,震得冰屑四濺,\"至少能拖他們三日!\"
    葉陽望著退去的洪水,泥灘上橫七豎八躺著秦軍的甲胄、斷劍,還有沒來得及拆的橋板。
    他摸出酒囊灌了口,辛辣的酒液燒得喉嚨發痛——這痛讓他清醒,讓他想起林婉畫的戰備圖,想起校場裏紅著眼喊\"願為太子死戰\"的士兵,想起城牆上交疊的影子。
    \"太子!
    鹹陽密報!\"影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葉陽接過血書時,指腹擦過未幹的血漬,還帶著涼意。\"燕非孤也,天下皆可為敵!\"公子高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握著斷劍刻上去的。
    葉陽望著遠處漸亮的天色,嘴角慢慢揚起。
    他把血書揣進懷裏,那裏還放著林婉前日塞給他的平安符,繡著並蒂蓮,針腳歪歪扭扭——她孕初期總犯困,說是熬了半宿繡的。
    \"傳我命令。\"他抽出佩劍,劍尖挑開晨霧,\"明日辰時,全線出擊!\"
    戰鼓聲驟然響起時,東方剛泛起魚肚白。
    薊城的城牆根下,士兵們啃著熱乎的鍋盔,往箭筒裏裝淬毒的箭簇;易水岸邊,工兵們正往馬車上裝滾木礌石,馬蹄聲、喊殺聲、磨刀聲混作一團,像一鍋煮沸的水。
    林婉站在城牆上,望著遠處漸起的塵煙。
    她摸了摸腹間的隆起,那裏有個小生命正踢她——許是被戰鼓聲驚醒了。
    風卷著雪粒撲在臉上,她卻覺得暖,像是葉陽昨日吻她發頂時的溫度。
    \"夫人!\"醫館的小丫頭跑過來,手裏舉著她抄的止血方,\"民女們都學會紮止血帶了!\"
    林婉接過方,望著丫頭凍紅的鼻尖笑了。
    她抬頭望向東方,那裏有朝霞正漫過雲層,像極了前日校場裏那串跳動的紅巾。
    戰鼓還在響,一聲,兩聲,與遠處的雷聲應和著。
    那不是心跳,是覺醒——是燕國的覺醒,是天下被壓迫者的覺醒。
    葉陽說他們是點燃火種的人,此刻她忽然明白,這火種從來不是一個人能點燃的。
    它藏在老匠頭的毒箭裏,藏在百夫長脖頸的紅巾裏,藏在易水的洪水裏,藏在每一個不願屈膝的人骨血裏。
    \"擂鼓!\"葉陽的聲音混著戰鼓震徹天地。
    \"殺——\"
    喊殺聲裏,燕國的戰旗獵獵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