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嶷山的晨霧裹著檀香氣息，將舜廟斑駁的朱漆大門浸得發亮。簷角銅鈴被山風撞得叮當作響，驚起三兩隻寒鴉掠過半塌的禹王碑——那碑上&34；德披四海&34；的篆文早被苔蘚啃得殘缺，倒像極了廟裏那尊舜帝石像的臉：左眼嵌著蛛網，右頰爬滿裂痕。
    田鳶屈指彈飛落在肩頭的枯葉，麻布綁腿裹著的小腿肌肉微微繃緊。她身後十步開外，三個農家弟子正用青銅耒耜翻動香灰堆，碎瓷片刮擦青磚的聲響刺得人牙酸。
    &34；這幫楚蠻子倒是會挑地方埋秘密。&34；田鳶用草繩紮緊袖口，露出的小臂肌肉隨著竹篾翻飛繃出流暢線條。她抬腳踢了踢供桌下新翻的泥土，青銅燭台應聲滾落，驚得身後舉火把的師弟猛退半步。
    &34；慌什麽？&34；她反手揪住少年後領，指尖沾了對方頸後的冷汗，&34；昨夜教你的《神農百草經》背熟了？若是待會中了瘴毒......&34；
    話音未落，地麵傳來異響。
    &34；哢嗒&34；。
    青磚地麵突然裂開蛛網狀縫隙，腥風裹著血沫從地底噴湧而出。十二名赤膊巫祝踏著禹步破霧而來，為首的老者臉上刺著靛青饕餮紋，獠牙狀的青銅耳墜隨著咒語叮咚亂顫：&34；以吾血薦軒轅！&34；
    田鳶瞳孔驟縮。她分明看見老者裸露的胸膛上，用朱砂繪著與趙清漪裙裾暗紋相同的星圖。
    &34；退後！&34；田鳶反手將師弟推向神龕，自己抄起兩丈長的竹叉橫在胸前。但見巫祝們齊刷刷咬破舌尖，血箭噴在舜帝像眉心，地麵頓時如沸水般翻湧。她足下青磚轟然塌陷，整個人隨著碎石墜向深淵。
    下墜的刹那，田鳶腰肢如蛇般扭動，麻布腰帶上的青雀紋在氣流中獵獵作響。她瞥見坑壁上凸起的青銅燈台，足尖正要借力——
    千鈞一發之際，七條麻繩從不同方向激射而來。田鳶淩空擰腰，繡著青雀紋的麻布腰帶擦著斷磚劃過，堪堪纏住最近那根繩索。&34；收網！&34；隨著廟外一聲暴喝，三十六個農家漢子拽著改良盾牌竹籠躍入地坑，每隻竹籠都用韓軍盾牌的榫卯技法編成——細竹交叉處嵌著防滑的魚鰾膠，籠底倒刺結構正是仿造韓弩箭匣的卡扣機關。
    &34；三隊補東南角！五隊壓住裂縫！&34；絡腮胡師兄的吼聲在穹頂炸響。他脖頸青筋暴起如蚯蚓，蒲扇大的手掌拍在最近弟子背上：&34；給老子站穩了！&34；
    &34；填他娘的！&34；眾人踩著彼此肩頭結成三層人梯，竹籠貼著坑壁哢哢作響，碎石混著香灰簌簌墜落。田鳶懸在半空看得真切——那巫祝首領正將青銅匕首捅進心口，血柱澆在舜帝像底座，地縫中竟滲出汩汩黑水。
    &34；坎位三丈！&34；田鳶突然厲喝。她單手拽著麻繩蕩過塌陷區，發間木簪擦著飛濺的碎石迸出火星，&34；小六子！把你懷裏那包石灰粉撒過去！&34；
    圓臉少年哆嗦著掏出油紙包，揚手時卻被腥風迷了眼。田鳶嘖了一聲，足尖勾起半截斷燭踢向紙包。石灰粉混著香灰撲在腐骨毒液上，頓時騰起刺鼻白煙。
    &34；是腐骨毒！&34；她反手甩出竹叉，叉尖挑飛正要落地的第三隻血碗。腥臭液體濺在石像衣袂，蝕出蜂窩狀的孔洞。師弟們趁機將最後三隻竹籠砸進裂縫，改良過的倒刺結構&34；哢&34；地咬合，生生卡住了繼續塌陷的地麵。
    當啷！
    玉器碰撞聲從五丈深的坑底傳來。田鳶順著麻繩滑落時，靴底碾過幾片龜甲——看卦象竟是&34；地火明夷&34；。她彎腰拾起沾血的玉琮，指尖撫過二十八星宿紋路，忽然覺得耳垂發燙。那缺了角的房宿星官，分明與她昨夜替趙姑娘撿耳墜時見過的鸞鳥銜珠紋一模一樣，連隕鐵粉的顆粒感都如出一轍。
    &34；師姐......&34；小師弟舉著火把的手在發抖，火光映著他鼻尖細密的汗珠，&34；這、這玉琮上的紋路，怎麽像在動？&34；
    田鳶屈指彈在他額角：&34；把你懷裏那包雄黃粉捂熱了再說話。&34；她將玉琮舉過頭頂，晨光穿透星圖在青磚上投出昆侖虛影，&34；楚人用隕鐵粉混了夜明砂，遇熱則顯形。&34；
    跳動的火光裏，玉琮內壁浮現出用隕鐵粉繪製的星圖，紫微垣正中央赫然標著昆侖山形。田鳶用指甲刮了刮圖上山脊線，突然嗤笑出聲：&34；楚人當真有趣，拿周天星鬥當藏寶圖使。&34；
    廟外忽有驚鳥掠空，她反手將玉琮塞進懷裏，麻布衣襟下的曲線隨著動作蕩起漣漪。正要招呼眾人撤離，卻瞥見舜帝像殘存的右眼閃過幽光——那瞳孔深處，竟嵌著半枚刻有魚形紋的玉片，紋路走向與趙姑娘耳墜內側的暗紋形成鏡像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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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4；把韓弩廢鐵熔的鉤鎖拿來。&34；田鳶舔了舔虎口被竹篾劃出的血痕，繡花麻鞋碾過滿地龜甲。當鉤尖觸到玉片的刹那，整座舜廟突然震顫起來，二十八盞長明燈齊齊炸裂。
    遠處山道上，某個戴鬥笠的身影按住腰間劍柄，絹紗麵巾被風掀起一角——那料子正是趙姑娘半月前丟失的鮫綃帕，帕角還沾著雲夢澤特有的熒光藻粉。
    &34；師姐當心！&34；圓臉師弟突然撲過來，用後背擋住飛濺的瓦礫。田鳶順勢攬住他腰身旋身避開，發梢掃過少年漲紅的臉：&34；慌什麽？韓弩鐵鉤的韌勁夠吊三頭牛。&34；她說著扯開衣襟綁帶，雪白鎖骨下隱約露出墨家機關圖刺青。
    絡腮胡師兄邊咳邊笑：&34；小六子臉比朱砂還紅，莫不是被師姐迷了魂？&34；眾人哄笑間，田鳶已甩出鉤鎖纏住梁柱，修長雙腿絞住麻繩淩空倒掛，胸前的玉琮在動作間撞出清脆聲響。
    &34；東南角三寸，斜刺入三分。&34；她眯眼測算玉片方位，汗珠順著脖頸滑入衣領。小師弟盯著那抹水光吞咽口水，被絡腮胡一巴掌拍醒：&34；眼珠子不想要了？這母夜叉也敢惦記？上月偷看她沐浴的吳老三，現在還躺在醫館接骨呢！&34；
    鉤尖精準挑出玉片時，整座舜帝像轟然坍塌。煙塵中浮現出青銅祭台，台麵刻滿與九鼎互補的星紋。田鳶落地時麻布束胸微微散開，她渾不在意地扯緊衣帶，玉琮在掌心轉出流光：&34；楚人藏東西的本事，倒比種田強些。&34；
    &34；師、師姐......&34；小六子突然指著她腰間顫聲道，&34；你玉佩在發光！&34；
    田鳶低頭看去，墨玉螭龍佩正泛著幽藍熒光——這是三日前趙清漪贈她的&34；護身符&34；。玉佩光暈與玉琮星圖遙相呼應，在祭台上投射出蜿蜒如蛇的路線。
    山道上的鬥笠人突然拔劍，劍氣削斷三丈外的老鬆。紛揚木屑中，那人袖口翻出半截鮫綃帕——正是趙清漪半月前遺失的那方。
    田鳶撚起沾在衣襟的木屑輕嗅，唇角勾起冷笑：&34；雲夢澤的龍血鬆......&34；她突然揚手將玉片擲向東南方，&34；老五！給姑奶奶盯死那個穿草鞋的！&34；
    破空聲裏，潛伏在梁上的瘦小身影應聲躍出。青銅祭台突然下沉三寸，露出底下寒光凜冽的劍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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