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裹著鹹腥味撞在琅琊台石壁上，觀星閣簷角的青銅鈴鐺叮當作響。嬴政抬手按住被吹亂的玄色袍角，指節叩在星象儀轉盤上發出清脆聲響。"徐卿說的仙山，莫不是藏在雲夢澤的蜃樓裏？"
    徐福捧著鎏金木匣的手抖了抖，鑲嵌在道袍領口的孔雀石映得他臉色發青。他躬身將木匣舉過頭頂，袖中暗藏的磷粉簌簌落在青磚縫裏。"陛下請看，此圖乃九天玄女托夢所賜......"
    "開匣。"
    墨家辯士陳平跨前半步，腰間銅尺已抵住木匣暗扣。他鼻尖微動，突然扯下束發絲帶纏住手掌，指節發力時小臂肌肉虯結如老樹根。木匣彈開的瞬間，三枚淬毒銀針擦著他耳畔飛過，釘入廊柱時濺起幾點幽藍火星。
    嬴政負手立在二十八宿星圖前，連眼皮都沒抬。青銅燈樹投下的光影在他臉上交錯，將那道斷眉襯得愈發淩厲。"徐卿的見麵禮，倒是別致。"
    "陛下明鑒！這必是六國餘孽作祟！"徐福撲通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他道冠歪斜著露出半截花白鬢角，藏在袖中的右手卻悄悄屈起中指——三丈外捧著香爐的童子立即抖了抖爐灰。
    陳平突然抬腳踹翻青銅燈樹，滾燙的燈油潑在徐福道袍下擺。滋啦聲中騰起的白煙裏，他兩指夾著剛從香爐灰裏扒出的磁石片冷笑："雲夢澤磁鐵礦磨的？徐道長連栽贓都要用楚國產的物件？"
    嬴政終於轉身，玄色深衣下擺在青磚上拖出細碎殘影。他伸手撫過星圖表麵，指尖在"昆侖"二字上重重一按："既然是仙物，便該浴火重生。"
    "陛下不可！"徐福膝行著要去抱嬴政的靴子，卻被陳平用銅尺抵住咽喉。他脖頸青筋暴起，嘶聲喊道："此圖遇火則顯天機，若強行......"
    "燒。"
    隨著嬴政淡漠的尾音，陳平已扯下帷幔浸入燈油。火把擲出的刹那，整張星圖突然爆出七色磷火，將徐福煞白的臉照得如同惡鬼。觀星閣梁柱間垂掛的玉璧叮咚亂響，在牆麵上投出萬千跳動的光斑。
    "陛下快看！"陳平突然拽著嬴政後退三步。燃燒的星圖灰燼並未飄散，反而被某種無形之力牽引著，在虛空中拚湊出楚國江防圖。蜿蜒的雲夢澤水係旁標注著密密麻麻的暗哨，連每處淺灘的換崗時辰都清晰可辨。
    嬴政忽然俯身撿起半片未燃盡的青銅殘片。他拇指抹去表麵浮灰，露出刻著燕國文字的古怪量器圖案："陳卿，你來看看這個刻度。"
    陳平湊近時鼻尖幾乎貼上殘片，忽然倒吸冷氣："這是燕國量粟的升鬥！但刻度怎會延伸到西域......"他話音戛然而止，因為嬴政的佩劍太阿已經出鞘三寸，寒光正映在徐福冷汗淋漓的額頭上。
    "徐道長。"嬴政用劍鞘挑起徐福的下巴，聲音比海風更冷："你猜這量器缺口，能不能對上薊城工坊的模具？"
    徐福喉結滾動著咽下唾沫，道袍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他餘光瞥見陳平正在拓印灰燼圖案，突然暴起撞向廊柱！鑲在柱角的青銅饕餮裝飾應聲而裂，藏在其中的機括彈射出數十枚毒蒺藜。
    "護駕！"
    陳平旋身甩出外袍卷住暗器時，嬴政已經踩著香案躍上橫梁。他玄色深衣在磷火中獵獵作響，太阿劍精準刺入徐福右肩胛骨："想喂魚？寡人成全你。"
    "陛下！臣願獻上昆侖......"徐福的哀嚎被海風撕碎。陳平突然按住嬴政手腕："陛下且慢，您看那灰燼！"
    飄落在徐福傷口的血珠竟讓灰燼再次重組，拚出幅更精細的輿圖。蜿蜒的線條指向某個用朱砂標記的山穀，旁邊赫然刻著楚篆"且末"二字。嬴政瞳孔驟縮——這地名他在阿房把玩的西域琉璃珠上見過。
    "陳卿，取墨家顯形粉來。"
    當灰白色藥粉灑在徐福傷口時，滲出的血珠突然變成詭異的幽藍色。陳平指尖沾了點放在鼻下，臉色驟變："西域鬼麵花的汁液！這老道半月內必去過......"
    他話未說完，徐福突然咬破後槽牙。但嬴政比他更快，劍柄重重擊在他喉結上。"想服毒？"年輕的帝王揪著徐福發髻將人拎起來，眼底跳動著比磷火更危險的光："寡人偏要你活著看到昆侖易主。"
    觀星閣外忽然傳來喧嘩，戍衛將軍渾身是血衝進來："陛下！海麵出現楚國樓船！"
    嬴政反手將徐福摜在地上，大步走向欄杆。遠處海天相接處，二十艘艨艟巨艦正劈波而來，船頭楚字大旗被夕陽染得猩紅如血。他忽然低笑出聲，指尖摩挲著太阿劍柄上的螭紋："你們楚人總愛玩火。"
    陳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瞳孔突然收縮——最後一縷陽光正照在觀星閣頂的銅雀上，雀喙指向的方位與灰燼輿圖標記分毫不差。
    "傳令。"嬴政解下玄色大氅拋給陳平，露出內裏繡著金龍的箭袖武服："讓王賁帶兩艘鬥艦繞到巽位，等楚軍主帥樓船經過暗礁區......"他劍尖在青磚上劃出幾道弧線，"就用你改良的希臘火弩。"
    "諾！"戍衛將軍轉身要跑，又被嬴政叫住："活捉他們的觀星官——要會喘氣的。"
    當第一支火箭照亮海麵時，嬴政正倚著觀星閣的青銅柱擦拭劍刃。他腳邊躺著被挑斷手筋的徐福，血漬在青磚上蜿蜒成古怪的圖騰。陳平突然輕咦一聲，從徐福散亂的發髻裏摸出半片玉玨。
    "陛下，這紋路......"
    嬴政瞥了眼玉玨邊緣的鋸齒狀缺口，突然扯開徐福衣襟。蒼老的胸膛上，暗紅色刺青正隨著呼吸起伏——那分明是把匕首的圖案，與某個雪夜在薊城見過的兵刃一模一樣。
    海風突然變得狂暴，裹挾著血腥味灌滿觀星閣。嬴政望向正在沉沒的楚軍樓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劍柄。在他身後的陰影裏，陳平悄悄將量器殘片塞進袖袋，那處與雪姬匕首完全吻合的缺口，正隱隱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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