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楊的話來看，他入府前的主子是關鍵！”荀翊終於開口，聲音帶著某種複雜無比的情緒。
    以老楊的年紀和入府時間推斷，差不多是四五十年的時間，而彼時應是新舊朝交替更迭的節點。老楊的主子必是在新朝建立過程中覆滅的某個名門望族或高門大戶，甚至——趙荑心下微顫。
    “夫君！”趙荑竭力穩住心神，低低喚了一聲。
    荀翊看向她，等她繼續說下去。
    趙荑深吸一口氣，說道：“妾身想起二哥曾提起一件事！”她側頭迎著荀翊探尋的目光。“祖父在世時，曾得先皇旨意，追捕前朝慶平公主及她的貼身女婢上官芷。一次幾乎得手，不想荀侯爺突然出現，與祖父起了爭執，待祖父安撫了侯爺後，慶平公主和上官芷早已不見蹤影。”
    荀翊靜靜聽著趙荑的話，許久沒有開口，丹鳳眼裏閃過萬千深邃駁雜。
    荀侯爺不知出於什麽原因，救下慶平公主及貼身女婢，將其女兒留在府中藏匿麽？
    這世上，最嚴苛端正的禮儀當出自皇家。若小桃是公主之女，就可以解釋老楊為何有如此好的規矩，也可以解釋老楊對前主子為何緘口不言。前朝覆滅，皇家子嗣盡數被誅，唯一曾有蹤跡的慶平公主一直杳無音信。沒人知道她是生是死。這是讓先皇和當今聖上都很不安的事情。若有人想複辟前朝，前朝皇家血脈自是名正言順，一呼百應。
    朝堂更迭最懼名不正、言不順，本固邦寧最不可缺名正言順！
    前朝後期雖積弊甚深，已露民不聊生之端倪，可當朝先皇以臣犯上，最終謀朝篡位登基，多年一直被詬病不止。經年雖過，可史書一筆，終歸是當朝皇家慮錯。如有前朝皇嗣尚存，當朝皇家如何能容?
    若荀翊是前朝慶平公主血脈，即便什麽都不做，也是滔天大禍！
    “夫君，你跟我來！”趙荑忽然想起某事，急急站起，上前兩步拉起荀翊的手，不由分說出門朝書房而去。
    荀翊沉默，任由趙荑拉著，跟在身後。
    清湄、清淺對望一眼，也急急跟上，到了書房門口，兩人都沒有跟進去，隻轉身守在門口。荀翊、趙荑查問老楊，兩人都一直待在身側，此刻深知茲事體大，絕不能讓更多人知曉。
    趙荑拉著荀翊奔進書房。她鬆開荀翊的手，從書架偏上的一處抽出一本薄冊，直接翻開，找到某一頁，轉身遞向荀翊。
    荀翊抬頭看了趙荑一眼，伸手接過。目光落在那卷冊翻開的頁上。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短短詩句，沒有特別，隻“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下用細細的墨筆畫了“代代無窮已”、“年年望相似”十個字。
    這是大老爺的那本《春江花月夜》！
    人生一代一代無有窮盡，隻江上明月一年一年望之如昔！
    大老爺在感慨什麽？
    “當日夫君囑妾身查找父親留下的賬冊，妾身反複研讀這詩時，就很奇怪父親為何整首詩都留白，隻單單在這十字下劃線。如今看來，妾身猜測父親多半知曉身世！”趙荑看著荀翊，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
    荀翊沒有抬頭，猶豫下，一手在那十個字上來回輕輕摩挲。
    “你覺得是老楊告訴了父親身世麽？”荀翊終於開口，聲音暗啞低沉。
    “妾身覺得老楊或是楊奡都有可能！而且——楊奡可能性更大些。”趙荑朝前半步，拉著荀翊坐到桌案旁，自己拎起茶壺，給他倒了半盞，將茶盞推到他麵前。
    荀翊沒有去端那茶盞，而是抬頭，對上她略帶憂心的眸子。
    若老楊曾是慶平公主奴仆，楊奡呢？楊奡若也是，他在慶平公主薨後，輾轉到了新朝二殿下身邊，無論出於攪亂新朝目的，還是借二殿下之手興複辟前朝之事，都可以理解。如此，楊奡知曉小桃身世，並將此告知大老爺，挑撥大老爺興事，很是順理成章。而老楊隻守護著公主血脈，將事情告知大老爺的可能性反而小些。
    “若——事情真的如此，你說——父親貪墨如此大筆錢財，真的隻是愛財麽？”荀翊言辭滯澀，望向趙荑的丹鳳眼裏浸著猶疑惶惑。
    趙荑心如擂鼓！她伸出手臂，將荀翊摟靠在胸前，荀翊回摟住她的腰身，兩人緊緊依偎，誰都沒有說話。
    若大老爺知曉身世後生了不臣之心，“代代無窮已”、“年年望相似”的標注就不是感慨，而是憤懣；富可敵國的貪墨銀兩到處藏匿，就不是單純的愛財如命，而是積蓄錢財以備舉事之用！
    “夫君——想如何？”不知過了多久，趙荑凝聲發問。
    荀翊仰頭迎上趙荑低垂的眼眸，黑黑長長的睫毛愈發映得她眸色沉沉。
    “娘子想我如何？”荀翊開口，眼神沒有任何躲閃猶疑，隻直直盯著趙荑眼中的自己。
    趙荑不說話，眼神一瞬不瞬，專注而執著。
    “我的娘子！”荀翊忽地笑了。“我不知父親為何生了妄念！且不說想或不想，隻數十年已過，前朝遺老幾乎盡數已逝，如今百姓有幾個記得前朝？又何況即便我是公主血脈又如何？不是太子、皇子後嗣，一樣為人詬病！一條艱阻無望的路，父親憑什麽覺得自己走得通呢！”荀翊眼裏閃過一絲嘲諷。“以犧牲無數百姓的性命身家換來的錢財，鋪墊自己所謂的複仇之路，如此作為，我恕難苟同！”
    聽了荀翊的話，趙荑心頭緊繃的那根弦驀地鬆了。她私心覺得荀翊不會做出與大老爺一樣的選擇，可萬一呢？屍山血海、白骨露野雖慘烈淒酷，但何嚐不是雄心勃勃的一代梟雄夢寐難眠的追求！
    還好，荀翊沒有興了不切實際的癡心妄想！還好，他沒被迷了善念悲憫的應有之義！還好，他沒有生了冤冤相報的起心動念！
    “若夫君沒有認回身份的想法，那我們的行事便全然不同！”趙荑神色鄭重地望著荀翊。
    “若我認回身份，說不得娘子有機會母儀天下呢！”荀翊丹鳳眼裏笑意滿溢，帶著促狹。
    趙荑愣怔一瞬，旋即狠狠掐了荀翊腋下一塊軟肉，口中嗔怒：“夫君竟然胡說八道！”
    “啊呀！錯了！我錯了！娘子饒命！”荀翊邊躲邊討饒不停。
    門口一直惴惴不安的清淺、清湄聽到書房傳出的笑鬧聲，互相對望一眼，懸著的心終於稍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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