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陽謀摻了陰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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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遠將汗衫穿上,快步往侯府趕,剛到得府門前,就見得大門前的空地上停了一輛龍輦,府門前的台階之上站滿了金吾與禁軍。
薑遠一愣,暗道趙祈佑這陣仗夠大,這不是私下來訪,這是極為正式的君臨臣宅。
趙祈佑這麽大張旗鼓而來,薑遠也不敢怠慢,入了府門就往後宅跑,麵聖總得穿得正式一點才好,如今可不像以前了。
薑遠剛進得前宅,就見得趙祈佑在荷塘邊晃悠,其身邊不僅跟著幾個太監,還有數個宮女。
更離譜的是,還有一個拿紙筆的起居郎。
趙祈佑等人正好堵在去往後宅的必經之路上,薑遠想回後宅換身衣服都是不可能,隻得先上前見禮。
趙祈佑也老遠就看見了薑遠,不由得先叫出聲來:“明淵…”
趙祈佑隻喚了個名字,突然想起如今自己的身份來,連忙閉了嘴。
帝王就應該有帝王的威嚴與風範,不能再像從前一般隨意,跟在屁股後麵的起居郎是啥都敢往紙上寫的。
“微臣,見過陛下!陛下光臨寒舍,微臣未曾遠迎,還望恕罪。”
薑遠上前微躬了身拱手作揖。
薑遠如此正式的上前行禮,一時間竟讓趙祈佑有些不適應:“豐邑侯不必多禮,朕臨時決定前來,倒是有些突兀了。”
薑遠伸手引路:“陛下能來寒舍,實乃微臣之幸,請陛下入中堂。”
趙祈佑矜持的點點頭,邁了步隨薑遠前行,見得薑遠穿著一件無袖褂子,脖子上還搭著一塊濕布帕,如同一個鐵匠般,不由得心生好奇:
“豐邑侯,你這身打扮是做甚去了?”
薑遠笑著答道:“微臣閑來無事,鼓搗了一番格物之學,未曾來得及換衣,有失禮儀,望陛下見諒。”
趙祈佑被薑遠一口一個陛下的叫著,語氣恭敬得可怕,搞得他很是不自在。
薑遠將趙祈佑迎進中堂,讓了上座看了茶後,這才又拱手道:“陛下今日駕臨,不知有何事。”
趙祈佑左右看看,對跟著進中堂的一眾宮女、太監揮手道:“爾等退下。”
一眾宮女與太監聞言,皆躬著身倒退著而出,隻剩得拿著紙筆,年不過三十的起居郎站在一側不邁步。
趙祈佑瞟了一眼起居郎:“伍舍人,你怎的不退下?”
伍起居郎微躬了躬身,腳下卻紋絲不動:“陛下,微臣乃是您的起居郎,陛下一言一行,微臣都要記於起居錄中,以便後人修史書。
陛下要與豐邑侯奏對,微臣自當記錄之。”
趙祈佑很是無奈,自從他接了玉璽住進了安合殿之後,這個叫伍雲鑒的起居郎就似他的影子一般,趕還趕不走。
這個起居郎也不好惹,是伍禹銘的次孫,據說為人正直公正、不喜言詞,說得通俗一點,就是刻板木訥不知道變通。
這樣的人當起居郎,有好處也有壞處。
好處是,帝王說什麽做什麽,他都不會幹預,更不會對他人言說,隻管記錄帝王的一言一行。
壞處是,帝王幹點啥不論好壞,他都會一五一十的寫上去,是怎麽樣就怎麽樣。
更要命的是,帝王還不能查看他寫了些什麽玩意。
趙祈佑也不去管伍雲鑒,撩了袍擺就翹起了二郎腿,長吐一口氣,對薑遠道:“可把我給憋壞了,還是在你這舒服。”
薑遠笑道:“陛下操勞國事辛苦異常,也當適當放鬆一下。”
趙祈佑飲了口茶,斜了一眼薑遠:“你別一口一個陛下的,現在沒外人,隨便聊聊。”
薑遠正色道:“有難事?”
趙祈佑點點頭:“你也知道,我剛臨大寶,諸事繁雜,朝中百官雖多,卻沒有一個能言的。
你又躲著不上朝,我隻得來找你。”
薑遠擺手道:“陛下,我就一個閑散侯爺,我又不需要上朝,再者文武百官個個是人才,我哪敢指手畫腳。”
這話讓趙祈佑很不滿:“你倒是閑了,我日子不好過,你也別想閑著,說起來,你還是我妹夫呢!”
薑遠撇了撇嘴:“駙馬不得幹政。”
趙祈佑哼了聲:“你現在承認你是駙馬了?在金殿上你怎麽不認?”
薑遠連聲勸道:“陛下消消氣,不就是北突要斷商路麽,多大個事。”
趙祈佑眼睛一亮:“這事你知道了?”
薑遠歎道:“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漏出來的消息,如今滿燕安都知道北突要斷絕商路的事,以至北突來的商品價格暴漲,我豈能不知。”
趙祈佑滿臉愁色:“北突除了重提和親之事以外,還要求大周放寬活畜交易的限製,更要求增加生鐵賣出的數量,他們的戰馬也要提高價格。”
“如果我不答應這些條件,北突就以斷絕商路為要挾。
而朝中大臣們意見不一,每日都在吵,實是讓人心煩。”
薑遠摸著下巴問道:“陛下是如何想的?”
趙祈佑握了握拳頭,咬牙道:“北突人獅子大開口,我大周怎可以公主和親,若是和了這個親,祖宗的臉都要丟盡!
其他條件也太苛刻,若是應了他們,我大周豈不是被動,還顯得朕無能!”
薑遠沉吟片刻:“陛下勿憂,北突人不敢斷絕商路,他們不過是裝腔作勢罷了。”
趙祈佑聞言急聲道:“明淵何以斷定。”
薑遠笑道:“北突與黨西都遭遇了百年難遇的雪災,我曾判斷他們三年內恢複不了元氣。
我雖沒去過北突,但卻是去過黨西,所見之景也證實了我的判斷沒有錯。
即便後來通了商路,北突與黨西得到緩解,卻絕不會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恢複至災前模樣。
如今,冬天又至,北突與黨西現在應該已經開始下雪,他們哪來的底氣說斷商路。”
趙祈佑沉思了片刻,突然擊掌道:“對啊,朕怎麽沒有想到!哼,朝中那些大臣全是庸才,朕想不到,他們也想不到麽!”
薑遠微微擰了擰眉頭:“不是他們想不到,陛下,您太小看他們了。”
趙祈佑聞言一驚:“你的意思是說?他們能想到,卻不說出來?”
薑遠卻不正麵回答:“陛下,您看,如今北突要斷絕商路的消息一出,燕安城中的北突商品價格暴漲數倍,想來大周其他地方也同樣如此。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趙祈佑被薑遠一語驚醒:“等得他們的存貨高價賣完,不管商路是通是關,該得利的早就掙得盆滿缽滿了!”
薑遠點頭道:“大抵如此吧。”
趙祈佑輕捶了一下桌子:“難怪一些人在支持通婚的同時,還放出將絕商路的消息來,他們倒是打的好算盤。”
薑遠似笑非笑的說道:“陛下又怎知,反對和親的不是得益之人呢?”
趙祈佑聞言一震,麵帶不可思議之色,他能上得帝位又豈能是傻子,薑遠這一點撥,他當即回過味來。
趙祈佑滿臉怒色:“妙啊,合著全來對付朕與天下百姓了!朕回宮後,要讓這些人死得不要太慘!”
薑遠連忙勸道:“陛下何必動怒,人為利趨在正常不過,不管是支持和親的,還是反對的,都在為自身利益考量。
你殺光了一批,後麵又出來一批,殺之不盡的,再者朝中的大臣豈是說殺就能殺的。”
趙祈佑也知自己莽怒了,冷靜了一下後問道:“明淵可有解決之法?”
薑遠正色道:“陛下首先要堅拒和親,要和親也可,讓北突的公主嫁過來,否則沒得談!
北突提的其他條件,也一概不允,連談都不用談!
不僅不商談,陛下不妨下旨提高貨物過境賦稅。”
趙祈佑聞言,凝聲道:“和親自是不可能,這個朕已有決斷。
但為何要提高貨物過境賦稅?如此一來,不也和斷絕商路差不多麽?”
薑遠笑道:“非也!大周主動提高過境賦稅,雖然暫時可能會影響兩國交易,但主動權卻是在陛下手中。
既然知道北突是在嚇唬咱們,那咱們不扇他兩巴掌豈不是對不起他們?
物資流出過少,急的隻會是北突,陛下到時且看就是。”
趙祈佑站起身來踱著步:“明淵說的甚是在理,但如此一來,北突來的那些商品,短時間內還是價高不降,該掙錢的不也同樣掙了麽?百姓的錢袋子豈不要被掏空?”
薑遠沉聲道:“這就看陛下舍不舍得下重手了。
如果陛下舍得下手,可讓戶部嚴查抬價的商賈,若是超出原價三倍的,一律緝拿,貨物罰沒,重者坐監。”
趙祈佑吸了口涼氣,他雖嘴上說著要斬殺那些為了私利而損國利之人,但也隻是嘴上說說罷了。
天下商賈千千萬,門閥勳貴占一半,如若趙祈佑按薑遠的方法來幹,恐怕朝中的大臣會得罪三分之一。
薑遠也不蠱惑趙祈佑做決定,隻讓他自己去想。
趙祈佑不停的踱著步,許久之後才一攥拳頭:“就如此辦!若不如此,他們還以為朕什麽也不懂,就拿他們立威!”
薑遠見趙祈佑下了決心,又道:“此事也不過治標罷了,要想減少此類事,當要治本。”
趙祈佑抬起頭來看著薑遠:“明淵快說,如何治本?”
薑遠暗歎一聲,也不知道這當皇帝的是他還是趙祈佑。
不過,這也怪不得趙祈佑,他畢竟太過年輕,又不似薑遠兩世為人,初臨帝位不似鴻帝那般會製衡也是情有可原。
就憑他能聽得進諫言,薑遠便會願意幫他。
薑遠道:“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隻可緩行,不可急於求成。”
趙祈佑誠懇的說道:“無妨,朕才不過二十出頭,有的是時間。”
薑遠笑了笑:“咱們大周有薦官製,每年被舉薦的勳貴子弟占了五成,不妨每五年削掉一成半,隻需十五年,就可將這舉薦製廢除。
另外,就算是舉薦,除了縣試、府試、鄉試可免,但會試必要參加,考不過也不能入仕。
同時,取消寒門子弟要考功名必要鄉紳推舉這一律法,隻要是寒門子弟能通過所有考試,均可為官。
這樣一來,就杜絕了寒門子弟依附權貴的弊端。
門閥權貴家的子弟入朝為官的數量變少,寒門子弟增多,相應的也會減少勳貴為自己家族謀利而幹擾朝政的概率,雖不能完全杜絕,卻也要比現在要好。”
趙祈佑聞言大喜:“明淵,你這法子可謂妙不可言啊!”
薑遠卻是搖頭道:“我也覺得很妙,但陛下要實行這些,恐怕阻力極大,必要堅持住才行,否則都是空談。”
趙祈佑輕歎一口氣,他又怎會不知道這般搞,是動了門閥勳貴的根本。
但這法子好比溫水煮青蛙,隻要頂住最初的壓力,後麵一切都會順暢。
薑遠想了想又道:“我還有一法,隻不過所需時間更長,但效果卻是極佳,不知陛下可願聽否?”
趙祈佑哪有不聽之理:“明淵快說。”
薑遠摸著下巴道:“陛下可下一道旨意,凡是門閥勳貴子弟,不僅隻是嫡長子能繼承爵位,庶出的也可以獲得爵位。”
趙祈佑聞言一愣:“這麽一來,爵位不就越來越多了麽?父皇打壓門閥勳貴幾十年想盡辦法削爵,朕若這般,不是背道而馳了麽?”
薑遠進言:“陛下,如此施政非但不會增加爵位數量,反而能大幅削減。”
趙祈佑擰了擰眉,急聲問道:“你且說來聽聽。”
薑遠正色道:“依現行製,侯爵嫡子承襲爵位,庶子是無資格的。
但陛下可特許庶子參與繼承,條件是兄弟共分原爵且需逐級降等。
例如,若侯爵有三子共同繼承,原侯爵之位便降為縣男 ,三子各領一縣男之爵。
此後,縣男的子嗣若再均分爵位,需繼續降級,如此代代遞降。
暫時來看,爵位一下變多了,但從長遠來說,爵位等級與數量將不斷縮減。
既滿足宗室子弟封爵訴求,又避免高等級爵位世襲坐大,消耗朝廷資源。”
趙祈佑聽得直呲牙花子,薑遠這招陰險毒辣,但卻是良方啊。
如果按此招行事,十年內就會有成效,還不會動刀兵,要動刀兵,也隻會是門閥勳貴內部相鬥。
一旁的起居郎伍雲鑒,拿毛筆的手抖了抖,那張木板臉也終於有了點表情,隨後又奮筆疾書:
“豐邑侯進諫曰…此乃陽謀摻了陰招…千古大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