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舟山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沉重的腳步聲在空蕩的房間裏回蕩。
    他抬手按住劇烈起伏的胸膛，那裏正傳來擂鼓般的心跳——這一天，他等了整整二十二年。
    月光透過窗欞斜斜地灑落，在他腳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任由冰冷的月華浸透全身。
    恍惚間，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一天的山風格外凜冽，卷著枯葉在山路間盤旋。
    年幼的見舟山獨自走在山道上，鞋底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什麽嘛……”
    少年猛地踢飛一顆石子，看著它彈跳著滾入草叢。
    他撇著嘴嘟囔，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
    “阿川訓練一結束就去找小月，才那麽小，談什麽戀愛啊？！”
    “阿介身邊總有個怪人塞糖給他吃，連小覺都被父親帶去特訓……”
    他的抱怨聲漸漸低了下去，最後隻剩下山風呼嘯。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獨地橫亙在蜿蜒的山路上。
    遠處傳來歸鳥的啼鳴，更襯得四野空寂。
    見舟山突然站定，對著空蕩蕩的山穀大喊：“我一個人也沒事！”
    回聲在山壁間來回碰撞，最終消散在暮色裏。
    少年賭氣似的摘了幾顆野果，酸澀的汁水在舌尖炸開的瞬間，他忽然怔住了。
    舉目四望，不知何時已走入一片陌生的山穀。
    兩側岩壁高聳，投下濃重的陰影。一陣刺骨的山風掠過，他這才驚覺——
    天光將盡。
    "這是哪兒？"見舟山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慌忙轉身，卻聽見腳下“哢嚓”一聲—— 枯枝斷裂的脆響。
    “嗷嗚——”
    就在這一瞬，一聲淒厲的狼嚎撕裂了寂靜。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
    狼嚎聲在暮色中回蕩，岩縫間、樹叢後，無數雙幽綠的眼睛如鬼火般次第亮起。
    少年踉蹌著倒退兩步，後背重重抵上冰冷的石壁，粗糲的岩石硌得他生疼。
    “別過來...你們別過來！”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音，在空曠的山穀裏顯得格外微弱。
    領頭的狼王突然壓低身形，強健的後腿猛地蹬地，化作一道灰影疾馳而來。
    見舟山瞳孔驟縮，本能地雙手拍向地麵——
    "禦土沙刺！"
    地麵震顫間，尖銳的土刺破土而出。
    然而狼王隻是輕巧地一個騰躍，最長的土刺僅僅擦傷了它的前肢。
    鋒利的狼爪順勢一揮，土刺便如脆弱的琉璃般碎裂四濺。
    少年急促地喘息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接連揮動手臂，更多的土刺夾雜著飛沙走石襲向狼群。
    這次攻擊總算讓狼群放緩了腳步，但狼王隻是甩了甩被擦傷的左爪，幽綠的眼眸中竟浮現出幾分戲謔。
    畢竟...我隻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啊...）
    見舟山感覺雙臂越來越沉，體內的血氣正在飛速流逝。
    雖然出身大家族的他修煉過技能，但麵對這頭正值壯年的狼王，這點實力實在太過稚嫩。
    狼王突然仰頭發出一聲悠長的嚎叫。
    狼群立即變換陣型，呈扇形緩緩包抄而來。
    它們並不急於進攻——這些草原獵手顯然並不饑餓。
    若是真的餓極了，早在發現獵物的那一刻就會發起致命攻擊。
    它們在戲耍我...）
    少年敏銳地察覺到狼王眼中殘忍的愉悅。
    更可怕的是，他分明看見那畜生的鼻翼不斷翕動，似乎對他體內躁動的血氣格外垂涎。
    在狼群的認知裏，讓獵物在恐懼中奔逃，沸騰的血液會讓肉質更加鮮美...
    狼群包圍圈正在不斷縮小，最近的幾匹狼已經進入撲擊範圍。
    見舟山的後背完全被冷汗浸透，粗布衣裳黏在皮膚上。
    夕陽的餘暉將狼群的影子拉得老長，他能清晰地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在這生死關頭，一個瘋狂的念頭突然閃過——必須主動出擊，要不就是被他們耗死，要不就是把他們嚇走！
    父親的教導在腦海中閃現：外出時，必須隨身攜帶近身武器。
    血氣終有耗盡之時，而真正的戰士，哪怕赤手空拳也要戰鬥到底——小獸人自然也不例外。
    大家族這樣才是正常的吧，技能放不了多少，肯定要有點自保能力。）
    見舟山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最後的陽光在鋼刃上跳動，折射出刺目的反光。
    前麵的狼被這突如其來的金屬反光晃得眯起眼睛，攻勢為之一滯。
    就是現在！
    見舟山暴起前衝，匕首劃出一道銀亮的軌跡，直刺最前方一匹灰狼的咽喉。
    那畜生顯然沒料到這看似孱弱的獵物竟敢反撲，倉促間隻來得及偏頭閃避，鋒利的刀刃仍深深紮進它的肩胛。
    "噗嗤！"
    鮮血噴濺而出，溫熱腥臭的液體在夕陽下呈現出詭異的橙紅色。
    "吼——！"受傷的灰狼發出淒厲的嚎叫。見舟山趁機一腳踹開它，同時左手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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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禦土·飛石！"
    數塊尖銳的石塊從地麵激射而出，借著落日餘暉的掩護襲向狼群。
    一匹狼被擊中鼻梁，哀嚎著翻滾倒地；另一匹則被石塊擦過眼睛，頓時亂了陣腳。
    但狼群實在太多了。
    見舟山劇烈喘息著，強忍著手臂的顫抖再次拍擊地麵。
    “再來一次...禦土岩突！”地麵突然隆起尖銳的岩刺，將三匹撲來的狼頂翻在地。
    其中一匹被直接刺穿腹部，發出垂死的嗚咽。
    “呼...呼...”
    他的額頭布滿冷汗，體內的血氣正在飛速流逝。
    這時，一匹體型碩大的黑狼從側麵突襲，森白的獠牙在暮色中閃著寒光。
    見舟山勉強側身，卻還是被狠狠咬住右臂。
    “啊！”
    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匕首差點脫手。
    他咬牙反手一劃，刀刃精準割開黑狼的嘴角，溫熱的狼血噴了他一臉。
    黑狼吃痛鬆口，但緊接著又一匹狼從背後撲來，利爪在他背上撕開三道血淋淋的傷口。
    “呃啊——！”
    見舟山踉蹌著跪倒在地，卻強撐著不讓自己完全倒下。
    他抓起一把沙土猛地揚向最近的狼眼，在對方視線受阻的瞬間，匕首狠狠捅進其咽喉。
    “第七頭...”
    他喃喃自語，聲音已經嘶啞。
    但狼群的包圍圈仍在縮小。
    見舟山顫抖著雙手按向土地：“禦土·沙塵障！”揚起的沙塵暫時遮蔽了狼群的視線，為他爭取到寶貴的喘息時間。
    還不夠...還要再撐一會...他們或許已經察覺到我不見了。）
    他趁機撕下衣袖，草草包紮住右臂最深的傷口。
    但失血過多讓他的視線開始模糊，顫抖的手指也不聽使喚。
    當沙塵散去時，他看到狼王終於緩緩起身，幽綠的眼瞳中閃爍著殘忍的興奮。
    "來啊！"見舟山嘶吼著，用匕首劃破自己的手掌，以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鮮血滴落在地麵上，竟讓周圍的土石微微震顫——這是他以精血為引的最後一搏。
    “禦土·千棱刺！”
    地麵突然爆裂，數十根尖銳的石刺呈放射狀突刺而出。
    三匹躲閃不及的狼被當場刺穿，狼群陣型大亂。
    但這一擊也徹底耗盡了他最後的力氣，見舟山重重跪倒在地，眼前一陣陣發黑。
    已經...到極限了嗎？...）
    視野開始模糊，四肢像是灌了鉛。破碎的衣衫被血浸透，黏膩地貼在遍布抓痕的皮膚上。
    最令人絕望的是——那頭始終冷眼旁觀的狼王，開始緩緩移動。
    狼王強壯的前爪刨著地麵，濺起細碎的石子。
    幽綠的眼瞳在漸濃的暮色中閃爍著殘忍的光芒，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的獠牙。
    見舟山知道，這頭狡猾的野獸一直在等待這一刻——等待獵物徹底力竭的時刻。
    夕陽已經完全沉到了山脊之下，天際隻剩下一線暗紅的殘光。
    見舟山用盡最後的力氣撐起身體，卻在下一秒重重摔回血泊中。
    狼王邁著優雅而危險的步伐逼近，鋒利的爪尖在地麵刮擦出刺耳的聲響。
    要結束了嗎？...父親...母親...）
    就在狼王後腿肌肉繃緊，即將發起致命一躍的瞬間——
    "嗚——"
    一陣空靈的笛聲突然撕裂暮色，那音調古怪而悠長，像是從遠古傳來的呼喚，又似直接在顱骨內震顫的回響。
    狼王的動作猛然僵住，豎起的耳朵劇烈抖動，獠牙間溢出不安的嗚咽。
    笛聲漸近，伴著某種詭異的韻律。
    不急不緩的腳步聲踏在碎石上的脆響，竟與笛聲的節拍完美契合。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原本凶殘的狼群突然集體戰栗，幾匹年輕的狼甚至癱軟在地，尿液浸濕了腹部的皮毛。
    見舟山艱難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在逐漸模糊的視線中，他看到一襲黑袍如活物般在晚風中翻湧，寬大的下擺獵獵作響，仿佛有無數陰影在其間流動。
    夕陽最後的餘暉為黑袍鍍上血色的邊緣，卻照不進那深邃的黑暗。
    隨著這個身影的出現，整片山穀突然陷入詭異的寂靜。
    "沙...沙沙..."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從黑袍人身後傳來。
    緊接著，密密麻麻的召喚物如潮水般湧現——腐爛的獸屍拖著殘缺的肢體，白骨拚湊的狼形生物眼眶跳動著幽火，半透明的怨靈在空中扭曲盤旋。
    它們經過的草叢瞬間枯萎，地麵結出詭異的暗痕。
    狼群徹底崩潰了。
    幾匹膽小的狼轉身就逃，卻在邁出第三步時突然僵直——它們的影子竟如實質般纏住了四肢。
    越是掙紮，那些黑影纏繞得越緊，最終將獵物生生勒斃。
    狼王發出不甘的怒吼，猛地朝黑袍人撲去。
    還在半空，三具白骨狼屍就淩空躍起，腐爛的利齒精準咬住它的咽喉、腹部和後腿。
    暗紅的狼血噴濺在枯草上，立刻被貪婪的黑影舔舐幹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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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舟山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在徹底陷入黑暗前，他最後看到的，是一雙踩著皮質長靴的腳停在自己麵前。
    順著染血的視線往上，是黑袍下擺精細的暗紋，腰間懸掛的古怪骨器，以及...
    一張毫無表情的狐狸麵具。
    麵具眼部鏤空處，隱約可見兩點猩紅的光芒。
    ……
    見舟山的意識從黑暗深處緩緩浮起。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堅硬冰冷的岩石，以及晚風拂過傷口時火辣辣的刺痛。
    他艱難地撐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裏跳動著橘紅色的火光。
    暮色已深，殘月懸在嶙峋的山脊之上。
    他們仍在山穀中，四周高聳的岩壁在月光下投下猙獰的陰影。
    夜風掠過岩縫，發出嗚咽般的哨音。
    不遠處，幾具狼屍靜靜地躺在血泊中，它們的眼睛還圓睜著，倒映著跳動的火焰。
    "哢嗒。"
    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讓見舟山渾身一顫。
    他艱難地轉動脖頸，看到黑袍人就坐在三步外的火堆旁，狐狸麵具在火光中泛著冰冷的光澤。
    那人修長的手指正把玩著他的匕首，鋒刃上幹涸的血跡在火光下呈現出暗褐色。
    匕首在指間翻轉時，偶爾會反射出一道冷光，正好照在見舟山蒼白的臉上。
    夜風驟急，卷起黑袍人破碎的衣角。
    篝火明滅間，見舟山注意到對方腰間懸掛的骨器相互碰撞，發出細碎如低語的聲響。
    更遠處的黑暗裏，幾道模糊身影靜立不動——那些可怖的召喚物如同忠誠的守衛，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醒了？”
    沙啞的聲音從狐狸麵具後傳來，像是樹皮摩擦著砂紙。
    黑袍人依舊低垂著頭，匕首尖端隨意撥弄著火堆，濺起的火星如流螢飛舞。
    幾顆火星落在見舟山手背上，帶來細微的灼痛。
    見舟山下意識後退，卻牽動全身傷口，疼得倒吸涼氣。
    他這才注意到身上纏著的繃帶——雖然用料粗糙，但包紮手法異常細致。
    “是您...救了我？”他聲音嘶啞。
    黑袍人終於抬頭，火光照在狐狸麵具上，映出詭異的光暈。
    他輕笑一聲，“小熊崽子命倒挺硬，被咬成這樣還能挺下來。”
    “不過也不算我救了你，即使沒有我，命運也不會讓你死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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