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裴矩的佞與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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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一:西域的煙火
隋大業五年春,張掖城外的戈壁灘上駝鈴如潮。裴矩裹著紫貂大氅,手指摩挲著羊皮卷上的墨跡,那是他昨夜剛繪製的《西域圖記》殘稿。遠處,一隊粟特商人正卸下滿載琉璃與胡椒的駝隊,領頭的胡商阿史德操著生硬的漢話向守軍討價還價。裴矩眯起眼——這已是本月第三批自蔥嶺而來的商旅。
他轉身對隨從低語:“查清阿史德的貨單,尤其留意他腰間那柄嵌著波斯藍寶的彎刀。”三日前,這名胡商在酒肆醉後提及“吐火羅王帳下有金礦三處”,裴矩的耳目早已將消息遞入他案頭。
洛陽宮中,隋煬帝楊廣正對著銅鏡試穿新製的龍紋錦袍。宦官捧來裴矩的奏章,他掃過“西域四十四國山川要塞盡在圖中”一行,指尖驟然收緊。鏡中帝王的麵容泛起潮紅,仿佛已看見自己立於昆侖山頂,萬國使臣匍匐如蟻。
十日後,張掖互市驟然戒嚴。裴矩命人將西域商隊首領悉數“請”入軍帳,案幾上擺著和田玉雕的葡萄紋酒樽與龜茲樂譜。他親自斟滿葡萄酒,笑道:“諸位可知中原有句古話——識時務者為俊傑?”燭火搖曳中,阿史德瞥見帳外閃過寒光粼粼的陌刀。
七月流火,洛陽端門街化作人間幻境。裴矩以西域進貢的龍涎香熏染整條禦道,胡姬赤足踏著龜茲鼓點旋舞,金箔混著花瓣從彩樓拋灑如雨。隋煬帝的龍輦經過時,波斯商人獻上鑲嵌夜明珠的獅首金冠,高昌使節捧出窖藏百年的葡萄酒,酒液傾入玉杯的刹那,西域樂師齊奏《天竺梵音》。
“此酒名‘赤霞’,乃取天山雪水釀製。”裴矩躬身稟奏,餘光掃見楊廣喉結滾動。帝王一飲而盡,大笑著將金杯擲向樂池:“賞!通通有賞!”
暗夜裏,裴矩獨坐驛館,聽著窗外胡商點數銅錢的叮當聲。案頭《西域圖記》的末頁,墨跡未幹的蠅頭小楷記載著秘聞:“吐穀渾王帳暗聯西突厥,敦煌戍卒三月未得糧秣。”他提筆將最後一句塗黑,轉而謄抄新擬的捷報——明日朝會,他將奏請發兵青海,而此刻阿史德正將隋軍布防圖縫入駝毛毯,送往玉門關外。
東方既白時,二十七國使臣的賀表堆滿丹墀。裴矩撫過其中一卷羊皮紙,指尖觸到暗紋勾勒的吐火羅山脈。他知道,這場以珍寶與謊言點燃的煙火,終將焚盡大隋的邊疆。
碎片二:高句麗的棋局
遼東城的夯土牆垣上沾滿黑紅血痂,隋軍拋石機砸出的裂痕像巨獸獠牙。裴矩站在楊廣鑾駕旁,看帝王用金鞘馬鞭遙指城頭:"裴卿當年獻《西域圖記》何等痛快,此番征遼也該有妙計吧?"
他俯身時瞥見戰報——左屯衛將軍辛世雄剛戰死薩水,二十萬潰兵正被高句麗鐵騎屠戮。但楊廣繡金披風獵獵作響,仿佛已踏平遼東。
"臣聞淵太祚病重,其子淵蓋蘇文掌權。"裴矩袖中手指掐住龜甲占卜片,"高句麗內鬥正酣,陛下可遣使許以懷柔……"
"懷柔?"楊廣突然大笑,驚飛鑾駕旁啄食屍體的烏鴉,"朕三十萬驍果在此,豈容蠻夷談條件!"
裴矩咽回後半截諫言。他想起三日前密探送來的羊皮信:淵蓋蘇文早將降書換成戰表,用漢文與突厥文各寫一份——那突厥降將分明識得漢字,卻在禦前隻念突厥文版的諂媚之語。
深夜軍帳中,裴矩蘸著朱砂批注《高麗風俗考》,忽聽帳外馬蹄急響。
"裴大人!"渾身浴血的傳令官撞進來,"於仲文將軍抗旨受降,陛下要斬他!"
筆尖朱砂滴在"高句麗人祭月神必殺俘"的記載上,暈開如血月。裴矩閉目良久,最終提筆在處決令加蓋紫綬金印。
次日受降儀式上,高句麗守將乙支文德獻出鎏金鎖子甲。楊廣撫掌大笑,卻不知那甲胄內層刻著前隋戰俘的指血遺書。裴矩接過甲胄時,指尖觸到凹凸的"複仇"二字,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長安見過的李世民——那少年隨父親李淵來拜謁時,曾指著沙盤說:"圍城當留生門,人心比城牆更需攻破。"
薩水敗訊傳來那夜,裴矩獨自登上遼河殘堤。對岸高句麗人焚燒隋軍屍首作烽燧,綠焰照亮他手中密函:淵蓋蘇文將繳獲的隋弩機贈予突厥始畢可汗。他朝著洛陽方向三拜,將密函投入火中。
灰燼飄向江心時,他仿佛聽見李世民在淺水原大破薛舉的號角聲。
碎片三:江都的黃昏
大業十四年春,江都行宮的瓊花開了第三遭,香氣裹著血腥味在宮牆內遊蕩。裴矩踏過滿地落英時,聽見太液池畔傳來絲竹聲——煬帝正命樂師奏新製的《臨江曲》,琵琶弦上淌出的卻是《玉樹後庭花》的調子。
他推開禦書房的門,見楊廣赤足踩在《四海輿圖》上,金線繡的江河被碾出裂痕。“裴卿來得正好。”煬帝抓起案頭銅鏡,鏡麵映出他浮腫的眼瞼,“你說這鏡中之人,是聖明天子,還是獨夫民賊?”裴矩瞥見案上散落的春藥瓷瓶,躬身道:“陛下乃開運河、通西域的千古一帝。”煬帝突然暴怒,將銅鏡擲向蟠龍柱:“連你也隻會說這些漂亮話!”碎鏡片劃過裴矩衣襟,割裂了繡著西域駝隊的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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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驍果軍營嘯聲起,火把如赤蛇竄入宮城。裴矩立於廊下,看叛軍撞開朱雀門——三年前他親自督辦鑄造的銅門栓,此刻像枯枝般折斷。他想起半月前獻策“以宮女配將士”時,煬帝撫掌大笑的模樣:“裴卿總能解朕之憂!”可當三千揚州女子被強押入軍營,有個少女死死攥住他的袍角:“阿爺說裴公是青天……”他掰開那凍瘡遍布的手指,卻在掌心留下一道血痕。
“逆賊在此!”一聲暴喝打斷回憶。裴矩轉身,見司馬德戡的刀鋒已抵咽喉。他從容理了理紫袍玉帶:“將軍若要弑君,何不先取玉璽?”趁對方愣神,他引叛軍直奔藏匿煬帝的西閣。穿過燃燒的帷幔時,他踩到半幅《西域圖記》殘頁,當年用朱砂勾勒的商路,正被血汙浸成暗褐色。
寢殿門開刹那,煬帝正握筆疾書,案頭擺著未完成的《江都賦》。裴矩瞥見“瓊樓接霄漢,笙歌動星河”的句子,喉頭突然發緊。當白綾纏上帝王脖頸時,他彎腰拾起滾落的和田玉筆洗——大業五年西域使臣進獻的貢品,此刻盛著從屋梁滴落的血珠,像盛了一盞破碎的月光。
宮變平息後,宇文化及將染血的龍袍扔到他腳下:“裴公善逢迎,且替新朝擬個祥瑞罷。”裴矩撫摸著筆洗上的龜裂紋,輕聲道:“可書‘白虹貫日,除舊布新’。”轉身時,他把筆洗藏進袖中,冰涼觸感貼著腕脈,恍若當年西出陽關時,握在掌心的那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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