螻蟻如斯，從別人嘴裏的多餘，到自我定位的螻蟻，這個過程，就是老趙當下之所以如此矛盾著的最好注解。
    心裏無數次的念叨著，不甘著，卻又忍受著，沉默著，沒有想到，竟然就這麽突然給任老師說了。
    “怎麽會這麽想？”任老師看著老趙，漂亮的杏眼，又水汪汪的，有了那種霧氣。
    “這不是現在才想的。剛退二線的時候，突然就有了這個想法。”老趙點了一支煙，卻沒有抽，夾在手指間，任憑其自燃著。
    “那個時候，怡寧他媽，就極力攛掇要來q市的，我也是動了心的。但老太太反對，而且還很堅決：你們要去可以，把我的房子收拾好，我自己住去。”
    “怡寧她媽開玩笑：你病了怎麽辦？老太太說，別說病了，就是死了也沒什麽不好辦的。為這個事，怡寧還特意哄了老太太好幾回，可老太太就是堅決不同意。”
    “我也勸過。可老太太幾句話就把我說的啞口無言了。她說：人活一輩子，活的啥？無非就是個念想。當官的要念想天下黎民蒼生，老百姓要念想小家平安和順，我念想的就是活著，少給別人添麻煩。老不搬家，少不挪墳，你們把我弄那麽遠，我念想啥？天下好地方很多，你的有本事在那踏腳印，對於老百姓，過日子不就是一張床一碗飯的事嗎？想一想你媽吧。”
    “後來，我常常在想老太太的念想就是活著這句話。無意中，看到餘華的話：人是為了活著本身而活著，而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著。好像有些明白了。人生的意義，在於體驗和享受生命的過程，而不是為了追求生命以外的其他目標和成就。"
    “就拿我自己來講，生如螻蟻，恰逢機遇，才有了今天的我，可說到底了，眼下的我還是社會最底層的一個。曾經的努力和輝煌，都是過去，安安靜靜的活著，平平常常的過著，不再為其他的事情折騰，就足夠了。不買房子，不隻是考慮你，考慮怡寧他們，更多是為我們的將來著想。在我們能夠自理的時候，想去那去那，住住民俗，看看山水，有什麽不可，那天走不動了，有一個去處就行。人是要講生存成本的，老了的人，就該有老了的心態才是。非得有自己的房子，才能有歸屬感和安全感嗎？心安即歸處，無處不安身。”
    任老師卻不說話了，摟住老趙的胳膊，看著遠處的小石頭。
    而留在家裏的怡寧和玉生，也在談論著租房還是買房的事。玉生說：“要不就租套房，如果你爸他們不過來，就把這套房賣了，或者租了。”
    怡寧卻不大願意：“現在賣這個房，至少虧二十萬，還不見得能夠賣出去，都賴你，當初非要買這麽大的。”
    “你不是也看上了？怎麽就成我的不是了。”玉生難得的強了一回嘴：“再說了，這幾年了，說買房的事，你爸他的情緒都不高，我覺得，他沒有在這裏定居的想法。”
    “要不？你向你們家求援，再讚助我們一點，我們自己把那個房子買了？”怡寧還是不甘心。
    “可能嗎？要是家裏有錢，當初就不用貸款。”玉寧忍不住回了一句。
    小兩口又叨叨起了老賬，怡寧就有些不願意了：“你媽也是，說好的話不算數，要是當初你媽答應的八十萬全給了，怎麽還這麽多年房貸？”
    玉生就不吭氣了，怡寧說的也是事實，當初說好兩家一起買房的，玉生家出八十萬，怡寧家出五十萬，結果到了賣房的時候，玉生隻出了二十萬，老周卻悄悄給了女兒六十萬，剩餘的隻好貸了款，雖說後來，玉生家又填補了些，但在怡寧的心裏，總歸是一個結。
    看著怡寧不高興了，玉生就說：“我去看看爸他們，這麽晚了，怎麽不回來？”
    怡寧就在家偷偷的哭了一鼻子。老趙他們回來的時候，躲在衛生間洗澡去了。
    怡寧不高興的事，是小石頭說出來的。自從老趙他們來了之後，小石頭自己給自己定的規矩：在兩個臥室裏每天輪流。這天晚上，本來該是跟他爸媽在一起住的，可玉生給他洗完臉和腳，自己又抱著枕頭和小被子跑了過來：“姥姥，我還是和你們睡吧。”
    任老師連忙接過枕頭和被子：“為啥呀？”
    “我媽好像生氣了，眼睛紅紅的，嘴還撅著，不理我爸。”小石頭說。
    任老師就看了老趙一眼。
    等小石頭睡著了，任老師才說：“是不是和買房子的事情有關？”
    “別想那麽多，她又不是小孩。”老趙說。
    “唉。看來，買房子這個事，我是有點心急了，不知道背後還有這麽多的事。不過呀，你說的好像也有道理，我在手機上查了一下，整體上，q市的房價，還處於下跌的狀態，現在，是不是入手的好時機，還真不好說，可小石頭還要上學，要不？我們主動租吧，就說，每年兩個假期，我們都要過來的。平時他們住，他們的房子讓他們自己去處理，這樣，怡寧的臉上也好看一些。這樣行不？”任老師問老趙。
    “行。”老趙簡潔的說了一個字。
    “還有，要不我一個人回。小石頭剛上學，各種的不適應。你再待一段時間，哪怕是待到國慶節也行，適應一下再說？”
    “七月十五不上墳了？”老趙不同意。
    任老師還是有點睡不著。就翻看手機，突然就想起了老趙說的螻蟻如斯，順手就用度娘查了，卻搜到了一首詩：“生入螻蟻事如麻，有菜無鹽是幾家，無限榮光通照處，良晨莫遣片雲遮。”本來，也想給老趙看，一轉頭，卻發現老趙連床頭燈都沒有閉，手裏還拿著黑了屏的手機，人卻有了輕微的鼾聲。
    第二天早上，任老師還沒有來得及說話，怡寧邊吃早餐邊對老趙說：“爸，今天玉生休白班，要不我們一起走吧，我想把那套房子租了。行不行？”
    “好。”老趙還是說了一個字。
    不是怡寧著急，而是小石頭上學在即，因為有了任老師的緣故，老趙是肯定不會留下來，如果這樣，小石頭上學的接送，就成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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