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映著燭火，在牆上投下扭曲的光影。孫先看見父親的影子與牆上先祖畫像重疊，那些曾經攪動天下風雲的謀士們似乎都在陰影裏微笑。書房外傳來夜巡侍衛的腳步聲，鎧甲摩擦的聲響像極了棋局落子時的脆響。
    &34；還有人心。&34；孫佺袖劍歸鞘，從香爐中拈起一撮香灰，任其從指縫漏下，&34；權術。&34；灰燼落在青蓮縣的位置，像一場提前降臨的雪，&34；和...&34；他忽然吹熄蠟燭，黑暗中隻餘話音回蕩：&34；那些看不見的枷鎖。&34；
    月光從窗欞滲入，奏折末尾的朱印紅得刺目，宛如新鮮的血跡。更遠處，龍脊渠的圖紙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青藍，暗閘標記處隱約浮現出另一種痕跡。
    &34；啪！&34；
    左老回到房間時，王永年正坐在窗前擦拭他的腰刀，聞聲抬頭，窗外一隻麻雀撲棱棱飛走。
    &34；小子，別擦你那破刀了。&34；左老聲音壓得極低，甚至罕見的浮現出幾分凝重，&34；老朽剛才去武城侯府轉了一圈，聽到些有趣的事情。&34；
    王永年眉頭一挑，將刀收入鞘中，走到案幾旁坐下。他知道左老雖然現在隻是依附在他身上的靈體，但畢竟是存在世間多年，對權謀鬥爭有著敏銳的嗅覺。
    &34；武城侯父子在謀劃對付青蓮縣。&34；左老眯起眼睛，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打，&34；那趙靈丫頭雖然聰明，但恐怕要吃苦頭了。&34；
    王永年心頭一緊。雖然他與趙靈並無深交，但想到那個懷著自己孩子的女子即將麵臨武城侯府的打擊，不禁有些擔憂。他低聲問道：&34；他們打算怎麽做？&34；
    左老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問道：&34；你知道趙靈接收青蓮縣後，用了什麽策略穩定局勢嗎？&34；
    王永年思索片刻，搖了搖頭。他雖然武功高強，但對這些政治手段知之甚少。
    &34；五步策略。&34；左老豎起五根手指，一一屈下，&34；分化瓦解、安撫民心、吸納人才、推行教化、建立監督機製。這丫頭年紀輕輕，手段卻老辣得很。&34；
    左老詳細解釋道：&34；分化瓦解，她將原先青蓮縣的門閥世家驅逐出境，再將留下的人等分成三六九等，拉攏一批，打壓一批，穩住一批；安撫民心，她減免賦稅，開倉放糧，讓百姓有飯吃；吸納人才，她廣招賢士，不問出身，唯才是舉；推行教化，她建工匠學堂，興文教，讓百姓知書達理；建立監督機製，她派巡察使，防止官吏欺壓百姓。&34；
    王永年聽得入神，不禁讚歎：&34；確實高明。&34；
    &34；高明是高明，但還不夠。&34；左老冷笑一聲，&34；武城侯府紮根東昌數十年，底蘊深厚，豈是一個小丫頭能輕易撼動的？&34；
    左老壓低聲音，將孫佺與孫先的密謀一一道來：&34；第一招，挖工匠。武城侯府以高薪厚祿引誘青蓮縣的能工巧匠投奔東昌，特別是造船、冶鐵、織造這些關鍵行業的匠人。他們甚至許諾讓匠人後代脫離匠籍，這些人未來未必沒有機會參加科考。&34；
    王永年皺眉：&34；這招狠毒。沒了這些工匠，青蓮縣的軍備、商貿都會受影響。&34；
    &34；第二招更毒。&34；左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34；武城侯府借疏浚河道之名，在青蓮縣上遊修建水閘，控製水源。表麵上是利國利民的工程，實則暗中卡住青蓮縣的命脈。&34；
    王永年倒吸一口涼氣：&34；這是陽謀，青蓮縣明知是陷阱，卻無法反對。&34；
    &34；第三招最絕。&34；左老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34；經濟封鎖。武城侯府聯合周邊州縣，對青蓮縣實施貿易禁運。鹽價下調，鐵器官營，商船征稅，讓青蓮縣的鹽鐵賣不出去，商路斷絕。&34；
    王永年握緊了拳頭：&34；這是要逼死青蓮縣啊！&34；
    左老意味深長地看了王永年一眼：&34；怎麽，心疼那丫頭了？別忘了，她可是為了防備老朽，故意懷上你的孩子。&34；
    王永年臉色微紅，辯解道：&34；我隻是覺得...手段太過狠辣。&34；
    &34；政治鬥爭從來如此。&34；左老歎了口氣，&34；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武城侯府若不壓製青蓮縣，等趙靈坐大，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他們。&34；
    王永年沉默片刻，忽然問道：&34；左老，您覺得趙靈會如何應對？&34；
    左老捋了捋胡須，眼中露出讚賞之色：&34；問得好。那丫頭雖然年輕，但絕非等閑之輩。老朽猜測，她可能會采取以下對策...&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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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老分析道：&34；首先，她必定會加強靖海軍的訓練和裝備，以武力威懾周邊勢力；其次，她會大力發展海上貿易，避開陸路封鎖；再者，她可能會尋求朝廷中某些勢力的支持，與武城侯府抗衡。&34；
    王永年若有所思：&34；所以武城侯府才同意孫先入京為質，一方麵讓孫先進京尋親向朝廷表忠心，另一方麵也是想在京城布局，防範趙靈尋求外援？&34；
    &34；聰明！&34；左老拍了拍王永年的肩膀，&34；你小子總算開竅了。&34；
    王永年忽然想到一個問題：&34；左老，您說小九定會要求隨孫先入京，那她豈不是很危險？皇室與她有血海深仇...&34；
    左老神色凝重起來：&34；這正是老朽要提醒你的。京城龍潭虎穴，你們此去凶險萬分。但危機中也藏著機遇。&34；
    &34；請左老指點。&34；王永年恭敬地說。
    左老壓低聲音：&34；首先，你要利用星宿衛的身份，在京城建立自己的人脈網絡；其次，要設法結交一些實權人物，作為靠山；最重要的是，要保護好小九，別讓她暴露身份。&34；
    王永年點頭記下，又猶豫地問道：&34；若有機會...我是否應該幫助趙靈？&34；
    左老意味深長地看著王永年：&34；這要看你自己的選擇。老朽雖是靈體，但不會幹涉你的決定。不過...&34；他頓了頓，&34；趙靈那丫頭若能挺過這一關，將來必成大器。你若幫她，或許能為自己謀一條後路。&34；
    王永年陷入沉思。他想起小九那雙堅定而清澈的眼睛，想起她身負血海深仇也要找到滅門仇人的勇氣。趙靈雖然算計了自己，但那份為了守護一方百姓而奮鬥的決心，卻也讓他心生敬意。
    &34；我明白了。&34；王永年最終說道，&34；我會見機行事。&34；
    左老滿意地點點頭：&34；很好。記住，在權力鬥爭中，最危險的不是敵人，而是所謂的盟友。永遠要保持清醒的頭腦，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34；
    窗外，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王永年望著遠方，心中已經做好了準備。無論前路多麽艱險，他都會保護小九，同時...或許也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那個懷著他孩子的女子。
    &34；對了，&34；左老忽然想起什麽，&34；武城侯府還在散布謠言，汙蔑靖海軍克扣軍餉、虛報兵額。這種手段雖然下作，但很有效。百姓可以忍受貧窮，但不能忍受不公。&34；
    王永年冷笑：&34；想不到孫先也學會了這些卑鄙的手段。&34；
    &34；政治就是如此。&34；左老歎道，&34；真相往往不如謠言傳播得快。你要記住這一點，將來在京城，謹言慎行，別被人抓住把柄。&34；
    &34；京城比戰場凶險百倍。&34；左老的聲音像鈍刀刮骨，&34；那裏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能讓人平步青雲，也能讓人屍骨無存。你首要記住——&34；茶幾的茶水飛出突然凝成冰晶，在桌麵拚出四個字：活著回來。
    王永年盯著那四個漸漸融化的字，喉結滾動：&34；孫先入京為質，我們星宿衛隨行護衛，按理說...&34；
    &34；愚蠢！&34；左老一掌拍散冰晶，&34；你以為孫佺真在乎非親生的兒子死活？誰又敢說這不是在棄車保帥！&34；他蘸水重畫，這次是三方勢力犬牙交錯的態勢圖，&34；皇帝要質子是為鉗製藩鎮，孫佺送子是為爭取時間，而你們——&34；水線突然斷裂，&34；不過是棋盤上隨時可棄的卒子。&34；
    &34；記住，你在京城要演好三重身份。&34；左老豎起三根手指，&34；明麵上是武城侯麾下星宿衛守衛質子的親兵，必要時還得當孫家的暗樁，更要保護小九。&34；他忽然感歎道，&34；那丫頭，與皇室血仇不共戴天，一旦她身份泄露...&34； 冰晶突然化作萬箭穿心之狀。
    &34；我死也會護她周全。&34；王永年斬釘截鐵。
    左老卻搖頭：&34；蠻勇無用，最要緊的是消息渠道。&34；午後的陽光裏，左老用霧氣凝成京城街巷模型，&34；茶館小二、青樓老鴇、城門乞丐，這些人才是真正的耳目。&34；他突然提點道，&34；特別是各處的說書人，他們賣的不僅是故事，更是風聞各府邸的陰私。&34；
    王永年指尖輕叩案幾，眉頭微皺：&34；左老，京城局勢詭譎，我孤身入局，如何破局？&34；
    左老的靈體空中浮動，眼中精光閃爍：&34；你有兩位故友——萬三和向寧。&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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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二人如何幫我？“
    &34；萬三是秦先生的養子也是徒弟，秦先生乃青蓮縣評書大家，一生遊曆四方，京中定少不得說書的故交。&34；
    &34；至於向寧，他是顧庸的弟子，文武雙全，你也知曉他曾替顧庸在青蓮縣周旋各方勢力。&34；左老指尖凝出一枚冰晶棋子，輕輕落在桌上，&34；如今秘境阻塞，顧庸若想讓向寧入京，必會給你指點。&34；
    王永年鄭重地點頭。他知道，自己即將踏入一個比刀光劍影更加危險的戰場——權力的遊戲。而左老的教導，將成為他最寶貴的武器。
    左老的身影飄渺虛幻，但他的眼神卻異常銳利：&34；最後一點，小子，你要記住——在權力鬥爭中，有時候不作為就是最好的作為。靜觀其變，等待時機，往往比貿然行動更有效。&34；
    王永年將這句話牢牢記在心中。他知道，前方的路充滿未知與危險，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為了小九，也為了...那個尚未出生的孩子。
    暮色四合，王永年換上一身粗布衣裳背著一個包裹，腰間配著星宿衛的腰牌，卻刻意用衣擺遮掩。他穿過東昌府城南市喧囂的人群，拐進一條狹窄幽暗的巷子。這裏是城南貧民窟，魚龍混雜，正是藏身的好去處。
    左老說過，如今在城南一處茶樓幫工。王永年抬頭看了看天色，夕陽的餘暉將巷子染成血色。他加快腳步，在一家名為&34；聽雨軒&34；的破舊茶樓前停下。
    茶樓門口掛著褪色的藍布招牌，裏麵傳出零星的喝彩聲。王永年推門而入，撲麵而來的是劣質茶葉和陳舊木頭混合的氣味。廳內十幾張桌子稀稀落落地坐著些粗布衣衫的客人，台上一位須發花白的老者正在說《三國演義》。
    王永年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壺最便宜的茶。他的目光在茶樓內逡巡，尋找萬三的身影。忽然，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後廚掀簾而出——正是萬三，比半年前壯實了不少，臉上多了幾分風霜，但那雙精明的眼睛絲毫未變。
    萬三端著茶盤在客人間穿梭，看到王永年時明顯一怔，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緩步走來，放下茶壺時手指微微發抖。
    &34；青蓮溪水今猶在？&34；王永年低聲問道。
    萬三眼中閃過一絲掙紮，最終答道：&34；不及當年月色明。&34；他聲音幹澀，&34；永年兄，別來無恙。&34；
    王永年注意到萬三眼神中的疏離，正欲開口，萬三卻突然壓低聲音：&34；三更，後巷見。&34；說完便匆匆離去，背影透著幾分僵硬。
    夜色深沉，王永年按約來到茶樓後巷。萬三早已等候多時，月光下他的表情陰晴不定。
    &34；萬三，我需要你的幫助。&34；王永年開門見山。
    萬三冷笑一聲：&34；為了小九？&34；
    王永年心頭一震：&34；你知道小九的事？&34；
    &34；在秘境之時偶然得知。&34；萬三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王永年這才明白萬三的敵意從何而來。他平靜地掰開萬三的手：&34；她也要隨質子上京。&34；
    萬三如遭雷擊，後退兩步：&34；什麽？京城對她而言就是龍潭虎穴！&34；
    &34；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34；王永年直視萬三的眼睛，&34；聽說秦先生在京城說書界人脈廣泛，能幫我們建立消息渠道。&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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