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班教室門口，許沐淮將簽到表攤開在課桌上。
    教室裏已經坐了幾位提前到場的家長。
    他第三次調整了領口，確保那處吻痕被完全遮蓋。
    "許同學，你爸媽還沒到嗎？"什麽玩意的母親走近簽到台，香水味太濃了，在太平洋都能聞見。
    哦！那個叫陳思遠，他同桌。
    她穿著米色套裝，塗了一個純紅色指甲油，正低頭在簽到表上尋找自己兒子的名字。
    許沐淮的鋼筆在紙麵上頓了一下，洇出一個小墨點。
    "他們...工作忙。"他露出一個練習過無數次的微笑，"我代表家裏來參加。"
    陳母抬起頭，目光中混合著同情和某種微妙的優越感。"這樣啊。"她將簽名筆遞還給許沐淮，"我們家思遠說你這學期又是年級前十？真是懂事的孩子。"
    "謝謝阿姨。"許沐淮將筆放回筆筒，動作刻意放慢以掩飾顫抖。
    餘光裏，一班門口的簽到台前，葉寧忱正低頭整理材料，鏡片反射著走廊燈光，看不清表情。
    陳母走進教室後，許沐淮鬆了口氣，肩膀微微垮下來。
    他摸出手機，鎖屏上是昨晚葉寧忱發來的消息：【明天穿高領】三個字，後麵跟著一個句號，連表情符號都沒有。
    許沐淮盯著屏幕傻笑了五分鍾。
    走廊上人漸漸多起來。
    許沐淮機械地重複著簽到流程，回答著幾乎相同的問題："是的，我自己參加"、"謝謝關心"、"他們在出差"。
    吧啦吧啦吧啦……為什麽家長的話都一樣。
    "許沐淮同學，"英語老師何老師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麻煩把這份材料發一下。"
    她遞來一疊印刷品，是成績單。
    "好的，何老師。"他接過材料，手指在"家長簽字"欄上停留了一瞬——那裏將是全班唯一空白的位置。
    何老師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終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結束後留一下，我有事和你說。"
    許沐淮點點頭。
    他太熟悉這種開場白了，接下來無非是"父母再忙也應該關心孩子"或者"有什麽困難可以和老師說"之類的台詞。
    發完材料回到簽到台時，許沐淮發現一班門口聚集了幾位家長，葉寧忱被圍在中間，正平靜地解釋著什麽。
    "...葉同學的父母在國外做研究，"一班班主任周老師的聲音飄過來，"所以今天由他代表..."
    許沐淮捏緊了手中的簽到表。
    一個陌生的女聲打斷了許沐淮的思緒。抬頭看見一位穿著藏青色連衣裙的女士站在桌前，手裏拿著家長會通知單。
    "請在這裏簽到。"許沐淮遞出簽字筆。
    女士簽完名，猶豫了一下："你是...？"
    "我是班裏的學生，許沐淮。"他微笑著回答，同時聽見一班方向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響。
    葉寧忱似乎擺脫了包圍，正朝飲水機走去。
    別喝！學校的水很難喝！
    "啊，我女兒經常提起你。"女士眼睛一亮。她朝教室裏張望了一下，"我女兒是林曦未，她坐哪兒？"
    許沐淮指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邊。林同學這次物理進步很大。"
    林母露出驚喜的表情："真的嗎？她都沒告訴我..."話音未落，教室裏傳來禮重明的聲音，家長會正式開始了。
    許沐淮鬆了口氣，終於可以暫時逃離簽到台。
    他拿起水杯假裝去打水，實則朝一班的區域挪動。
    葉寧忱正背對著他整理材料。
    "你領子。"擦肩而過時，葉寧忱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同時將一疊文件塞進許沐淮手中，"周老師讓轉交給何老師。"
    文件交接的瞬間，葉寧忱的小指在許沐淮掌心輕輕一碰。
    許沐淮觸電般縮回手，差點打翻水杯。他慌亂地拉高領口，耳根燒得發燙。
    "謝謝。"許沐淮低頭盯著文件最上方的"心理健康教育宣傳周"幾個大字。
    怪不得祝乘樂來啊。
    回到二班教室後門，許沐淮靠在牆上深呼吸。
    透過玻璃窗，他看見何老師指著成績分析表上的某處，幾位家長同時低頭記錄。
    "...特別是語文作文，"禮重明的聲音隱約傳來，"全年級隻有兩位同學拿到了滿分..."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許沐淮偷偷摸出來，鎖屏上顯示一條新消息：【儲物櫃裏有東西給你。——y】
    不用s了?
    許沐淮咬住下唇抑製上揚的嘴角。
    家長會進行了四十分鍾時，許沐淮的耐心已經耗盡。
    何老師開始逐個與家長單獨交流，他被安排引導家長排隊。
    "許同學，"陳思遠的母親再次出現，這次手裏拿著手機，"能幫我和何老師拍張照嗎？思遠爸爸出差沒來，想給他看看..."
    許沐淮接過手機，透過取景框看見何老師略顯尷尬的笑容和陳母親昵搭在老師肩上的手。
    "謝謝啊，"陳母查看照片，突然壓低聲音，"對了，你知道一班那個葉寧忱嗎？聽說他父母根本不是什麽國外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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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沐淮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陷入掌心。"不清楚。"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和他不熟。"
    "我老公說在法院見過他媽媽，"陳母神秘兮兮地湊近，"好像是離婚官司..."
    許沐淮的耳膜嗡嗡作響，怎麽回事?
    "阿姨，"許沐淮打斷陳母，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冷，"何老師好像在等您。"
    陳母愣了一下，訕訕地走開了。
    許沐淮轉身衝向洗手間，反鎖上隔間門才敢大口呼吸。
    鏡子前的練習，完美的微笑，得體的回答——所有偽裝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擰開水龍頭往臉上潑水。
    走廊上的喧鬧聲漸漸遠去，家長會接近尾聲。
    許沐淮在洗手間裏待到呼吸平穩才出來，正好撞見從男廁出來的葉寧忱。
    兩人在空蕩蕩的走廊上麵麵相覷，葉寧忱的目光立刻鎖定在他濕漉漉的領口。
    "你—"
    "我—"
    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下。葉寧忱推了推眼鏡，"儲物櫃。"他隻說了這三個字，轉身就要離開。
    許沐淮鬼使神差地抓住他的手腕。"等等。"他聲音發顫，"陪我去趟樓梯間。"
    葉寧忱僵住了，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睜大。
    這個請求太過冒險，教學樓的樓梯間雖然偏僻，但隨時可能有人經過。
    許沐淮知道自己很任性，但他沒拗過自己。
    最終葉寧忱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他們一前一後走向西側樓梯間，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上回響。許沐淮的心跳快得發疼。
    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昏暗如黃昏。
    葉寧忱剛關上門就被許沐淮抵在牆上，動作粗魯得不像平時的他。
    兩人的呼吸交錯在狹小空間裏，許沐淮能聞到葉寧忱領口殘留的洗衣液味道。
    "有人看見..."葉寧忱低聲警告，但沒推開他。
    "就一分鍾。"許沐淮把額頭抵在葉寧忱肩上，聲音悶在對方校服裏，"讓我靠一下。"
    葉寧忱的身體僵硬了幾秒，然後慢慢放鬆。
    葉寧忱的肩膀比想象中要硬，校服布料下能清晰地感受到骨骼的輪廓。
    許沐淮把額頭抵在那裏。
    "你爸媽的事..."許沐淮開口，聲音悶在對方校服裏，"是真的嗎？"
    他感覺到葉寧忱的呼吸停滯了一瞬，胸腔的起伏變得刻意而緩慢。
    "哪個部分？"葉寧忱的聲音很平靜。
    許沐淮咬了咬下唇："離婚官司...還有，你是不是改過姓？"
    葉寧忱突然笑了，一個沒有溫度的笑容。
    他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陳思遠母親說的？"他重新戴上眼鏡，"她丈夫是區法院的書記員吧，記性真好。"
    許沐淮的心揪了一下。他伸手想碰葉寧忱的手腕，卻在半空中被截住。葉寧忱的手指冰涼，像他平時給人的感覺一樣。
    "我五歲改的姓。"葉寧忱直視著許沐淮的眼睛，"我生父姓沈，酗酒，家暴，在我四歲那年用啤酒瓶砸斷了我媽兩根肋骨。"
    "離婚打了兩年官司。"葉寧忱繼續道，"他威脅要殺了我媽，法官才終於批了保護令。法律就是這樣，非要等到差點出人命才肯管。"
    許沐淮不知道該說什麽，隻能更用力地握住葉寧忱的手。
    "後來呢？"他輕聲問。
    "後來我媽遇到了現在的父親。"葉寧忱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他是研究所的化學工程師，性格..."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形容詞，"像蒸餾水一樣純粹。"
    許沐淮忍不住笑了，這個比喻太葉寧忱了。"所以你真的有個在國外做研究的父親？"
    "嗯，不過是繼父。"葉寧忱推了推眼鏡，"他們在日內瓦的實驗室做聯合項目，明年才回來。"他頓了頓，"我媽陪他一起去了，她在那有一家公司。"
    許沐淮突然明白了為什麽葉寧忱總是一個人住在那間大得離譜的公寓裏，為什麽冰箱裏永遠隻有速凍食品和礦泉水，為什麽他書桌上總擺著日內瓦的風景照卻從不說想家。
    "為什麽不告訴我？"許沐淮聲音發顫。
    葉寧忱沉默了很久，久到許沐淮以為他不會回答。
    樓梯間外隱約傳來家長們的談笑聲和腳步聲。
    "告訴你什麽？"葉寧忱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說我爸是個酒鬼？說我小時候半夜要躲在衣櫃裏因為他發酒瘋？還是說..."他的聲音哽了一下，"我現在還會做噩夢，夢見他又找到我們？"
    許沐淮想起很久之前在葉寧忱家過夜，半夜被奇怪的響動驚醒，發現葉寧忱蜷縮在沙發角落，眼鏡歪斜，額頭上全是冷汗。
    當時葉寧忱說是做噩夢了，很快就恢複平靜，許沐淮也沒多想。
    他躲在沙發裏，他藏在櫃子裏。
    "那天晚上..."許沐淮突然明白了。
    葉寧忱別過臉，鏡片反射著微弱的光，遮住了他的表情。"我夢見他在你家樓下等我。"他輕聲說，"然後我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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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沐淮一把抱住葉寧忱。
    對方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下巴輕輕擱在許沐淮肩上。
    "他不會找到你的。"許沐淮說，"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葉寧忱輕笑了一聲，溫熱的氣息拂過許沐淮的耳廓："你打算怎麽保護我？用你那三腳貓的跆拳道？"
    許沐淮確實在小學學過跆拳道，要不然能當混混老大。
    "喂！"許沐淮抗議地捶了下他的後背，卻抱得更緊了，"我可是黃帶。"
    "黃帶是最低等級。"
    兩人靜靜相擁了幾分鍾，直到遠處傳來教導主任的大嗓門，提醒家長們不要在教學樓吸煙。
    許沐淮不情不願地鬆開手，卻仍抓著葉寧忱的衣袖不放。
    "儲物櫃裏是什麽？"他轉移話題。
    葉寧忱的耳尖泛起可疑的紅色。"自己去看。"他轉身要開門。
    許沐淮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等等！"他咬了咬下唇，"你今晚...還來我家嗎？"
    正好要放五一了。
    葉寧忱推了推眼鏡，"嗯。"他簡短地回答，然後補充道，"帶上儲物櫃裏的東西。"
    許沐淮還想問什麽，但葉寧忱已經推開門走了出去。
    家長會結束後，許沐淮婉拒了何老師"談心"的邀請，直奔一樓的儲物櫃區。
    櫃門打開的瞬間，一個牛皮紙袋掉出來，差點砸到他的腳。
    許沐淮彎腰撿起，紙袋很輕，裏麵似乎隻有幾頁紙。
    他環顧四周，確定沒人注意後，小心翼翼地打開袋子。
    裏麵是一遝打印紙，最上方一張用回形針別著一張便利貼：【別在教室看。——y】
    許沐淮的臉一下子熱了起來。
    他迅速合上紙袋，塞進書包最裏層，拉鏈拉得嚴嚴實實。
    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麽。
    家裏空無一人。
    許沐淮把紙袋放在床上，先去衝了個澡。
    溫熱的水流衝刷過鎖骨處的吻痕，已經變成了深紫色，摸上去還有輕微的刺痛。
    擦幹頭發後，許沐淮反鎖了臥室門，這才小心翼翼地打開紙袋。
    裏麵是十幾頁打印資料，最上麵一份標題是《gbtq+青少年心理健康支持手冊》，下麵還有《安全性行為指南》《如何與伴侶建立健康邊界》等一係列文章，每篇都用黃色熒光筆標出了重點段落。
    許沐淮的臉燒了起來。他翻到最後一頁，發現是一張手寫便條：
    【知識就是力量。ps：第7頁有重點。——y】
    許沐淮迅速翻到第7頁，發現是一篇關於《如何辨別健康的親密關係》的文章，其中一段被熒光筆反複描畫：
    "健康的親密關係應當建立在相互尊重的基礎上，包括尊重對方的身體界限、情感需求和私人曆史..."
    文章旁邊還有葉寧忱工整的批注：【我尊重你的界限。任何時候說不都可以。】
    。
    門鈴響起時，許沐淮正把資料小心地收進抽屜最裏層。他抹了抹眼睛，跑去開門。
    葉寧忱站在門外，手裏拎著便利店塑料袋，鏡片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外麵下雨了。
    他的劉海有些濕，軟軟地貼在額頭上。
    "淋雨了？"許沐淮伸手想幫他擦眼鏡，卻被躲開了。
    "沒事。"葉寧忱走進來，把塑料袋放在茶幾上，"買了點吃的。"
    許沐淮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紅了，忍不住微笑起來。
    他關上門，突然從背後抱住葉寧忱，把臉貼在對方微濕的後背上。
    "謝謝。"他輕聲說，"那些資料。"
    葉寧忱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隻是些常識。"他故作平靜地說，"你應該了解這些。"
    哼哼……葉某人激動了對吧o(￣ヘ￣o＃)
    許沐淮鬆開手，繞到葉寧忱麵前，直視著他的眼睛："不，我是謝謝你告訴我那些...關於你的事。"
    葉寧忱別過臉。"沒什麽好謝的。"他低聲說，伸手去拿便利店袋子，"吃飯吧，我餓了。"
    許沐淮接過袋子，故意誇張地翻看裏麵的食物："哇，葉大學霸居然買了辣條！"
    "閉嘴。"葉寧忱推了推眼鏡，"不吃還我。"
    兩人盤腿坐在地毯上，邊吃零食邊攤開作業。
    雨聲輕輕敲打窗戶。
    直到葉寧忱的手機突然響起。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立刻變了。
    "怎麽了？"許沐淮放下筆。
    葉寧忱把手機倒扣，"沒什麽，騷擾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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