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
    9月30日下午，許沐淮把最後一件襯衫塞進行李箱時，趙俊航正趴在上鋪哀嚎。
    "為什麽！為什麽國慶隻放七天！"他抓著一本《量子力學導論》捶打床鋪，"我連第一章都沒看懂啊！"
    錢孫陽頭也不抬地刷著手機："知足吧，高中還要做作業呢。"
    "許沐淮，"李話從電腦前轉過頭，"你回家嗎？"
    許沐淮拉上行李箱拉鏈："嗯，我爸讓回去。"
    "富二代就是好，"趙俊航翻了個身，"回家有專車接送吧？"
    許沐淮沒接話。
    他看了眼手機，父親發來消息說司機三點到校門口。
    現在是兩點四十，從這裏走到校門大概十五分鍾。
    "我走了。"他拎起行李箱，"節後見。"
    "等等！"趙俊航突然從上鋪跳下來，"帶點特產回來！"
    "北京特產？"
    "你家那邊的！"趙俊航擠眉弄眼，"聽說你們那兒的蔥很高。"
    許沐淮無語了一會，推門而出。
    九月底的北京已經有點冷。路旁的銀杏葉開始泛黃，陽光透過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許沐淮走得很慢，行李箱的輪子偶爾卡進石板縫隙，發出"哢噠"一聲。
    校門口停滿了來接學生的車輛。
    許沐淮一眼就看到了家裏的黑色奔馳，司機老陳正站在車邊抽煙。
    "少爺。"老陳看到他，趕緊掐滅煙頭，接過行李箱，"路上有點堵，可能要晚點到家。"
    許沐淮"嗯"了一聲，鑽進後座。
    車內彌漫著淡淡的皮革和香水味，是他母親慣用的那款。
    老陳係好安全帶，打開了導航："許總說直接去公司，他在那裏等您。"
    許沐淮望向窗外。
    北大的校門在視野中漸漸遠去。
    三環一如既往地堵。
    車子走走停停，許沐淮靠著車窗，看著外麵熙熙攘攘的人群。
    國慶前夕的北京格外熱鬧，到處都是國旗和燈籠，商場門口擺著"歡度國慶"的展板。
    "許少爺，"老陳從後視鏡裏看他，"大學生活還習慣嗎？"
    "還行。"
    "交到朋友了嗎？"
    許沐淮想起趙俊航頂著雞窩頭嚎叫的樣子，有點嫌棄："嗯。"
    車子駛入cbd時，夕陽正照在高樓的玻璃幕牆上，折射出金色的光芒。許沐淮的父親許明遠的公司在其中一棟地標建築的38層，整層都是許氏的辦公區。
    電梯門打開，前台小姐立刻站起來："許少爺好，許總在會議室等您。"
    許沐淮點點頭，穿過開放式辦公區。
    會議室的門虛掩著。許沐淮輕輕推開，看到父親正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西裝筆挺的背影映在玻璃上。
    "......這個項目必須拿下，不管對方開什麽條件。"許明遠的聲音不容置疑，"我馬上到。"
    他掛斷電話，轉身看到許沐淮："來了？"
    許沐淮點點頭："爸。"
    許誌遠走近，上下打量兒子："瘦了。學校食堂吃不慣？"
    "還行。"許沐淮頓了頓，"您說要帶我見客戶？"
    "嗯，許氏的老朋友。"許明遠整理了下領帶，"許願的父親，許誌遠。"
    許沐淮愣了一下："許願也來？"
    "應該吧。"許明遠拿起桌上的文件，"她不是跟你一個高中嗎？"
    "走吧，"許明遠拍了拍兒子的肩，"去香格裏拉，他們已經到了。"
    香格裏拉大酒店的包廂金碧輝煌。
    許沐淮跟在父親身後，看見圓桌旁已經坐了五六個人。
    主位上是個和父親年紀相仿的男人，眉眼間依稀能看出許願的影子——想必就是許誌遠。
    "老許！"許誌遠站起來熱情地握手，"好久不見！"
    兩位老總寒暄的空檔，許沐淮的目光掃過餐桌，在角落裏發現了許願。
    她今天罕見地穿了條淺藍色連衣裙，頭發規規矩矩地紮成馬尾，正低頭玩手機。
    "這位就是少爺吧？"許明遠轉向許沐淮，"一表人才啊！"
    許明遠笑了笑："沐淮，這是許叔叔。"
    "許叔叔好。"許沐淮禮貌地點頭。
    "這是我女兒許願，"許明遠指了指角落，"你們還是校友呢！"
    許願抬起頭，衝許沐淮眨了眨眼，假裝是初次見麵："你好。"
    許沐淮努力不讓自己翻白眼。
    寒暄過後，眾人落座。
    服務員開始上菜，精致的冷盤一道道擺上轉盤。
    許沐淮被安排在許願旁邊，兩位老總則開始討論合作事宜。
    "裝得挺像啊。"許願借著夾菜的功夫小聲說。
    許沐淮抿了口茶水："你怎麽不告訴我你今天會來？"
    "我也是被臨時抓壯丁的，本來打算帶餘依飛巴黎呢，"許願撇撇嘴，"我爸非說帶我來見世麵。"
    主菜上到一半時，許誌遠突然提議："讓孩子們也參與討論吧？畢竟將來是他們接班。"
    許明遠沉吟片刻，點頭同意："沐淮，你對新能源項目有什麽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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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許沐淮放下筷子，無語。
    "我認為，"他緩緩開口，"光伏發電雖然前期投入大，但長期來看更符合環保趨勢。"
    許誌遠眼前一亮："說得好！老許，你兒子有眼光啊！"
    許明遠的表情鬆動了幾分："繼續。"
    許沐淮看了眼許願，後者給了他一個我不知道別問我的眼神："而且，國家政策正在向清潔能源傾斜，未來可能會有更多補貼......"
    他盡量回憶著父親書架上那些商業雜誌的內容，拚湊出一個還算專業的分析。許願在旁邊不時補充幾句，這樣她就不用再被點名了。
    "後生可畏啊！"許誌遠舉杯，"來，為我們兩家的合作幹杯！"
    酒杯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許沐淮抿了一口紅酒，苦澀的口感在舌尖蔓延。
    飯局持續到晚上九點。
    兩位老總談成了初步合作意向，約定節後詳談細節。
    散場時，許誌遠拍著許沐淮的肩："有空多和許願交流，她在經管院，能幫你補補商業知識。"
    "爸！"許願抗議，"人家天文係的好嗎！"
    "天文？"許誌遠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好！有情懷！"
    回程的車上，許明遠難得地誇了兒子一句："今天表現不錯。"
    許沐淮望著窗外飛逝的霓虹："謝謝爸。"
    "不過，"許明遠話鋒一轉，"天文係的事，你再考慮考慮。"
    許沐淮沒有回答。車子駛過長安街，兩旁的紅燈籠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許願發來的消息：
    「裝陌生人累死我了！明天出來玩？」
    許沐淮回複：「好。」
    「帶上你室友？我約了餘依。」
    許沐淮想起趙俊航看到美女就語無倫次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你確定？」
    「當然！姐請客！(讓你室友提包)」
    車子駛入別墅區，樹影婆娑。許沐淮收起手機，看向窗外的夜空。國慶之夜的北京看不到星星，隻有一輪朦朧的月亮懸在高樓之間。
    他突然想起葉寧忱的短信——"我在英國很好"。
    真的很好嗎？
    許沐淮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未來究竟在天文台還是董事會，不知道父親會不會接受他的性向，不知道他和葉寧忱之間八千公裏的距離何時才能縮短。
    "到了。"許誌遠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別墅燈火通明。母親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回來了？"
    許沐淮點點頭，拎著行李箱走進家門。
    國慶長假才剛剛開始，而他已經感到一絲疲憊。
    樓上，他的房間保持原樣，書桌上連灰塵都沒有。許沐淮放下行李，從口袋裏摸出手機，點開相冊裏葉寧忱的照片。
    倫敦現在應該是下午一點。
    葉寧忱在做什麽？上課？吃飯？還是也在看著手機裏許沐淮的照片發呆？
    窗外，一朵煙花突然在夜空中綻放，照亮了整個房間。許沐淮站在窗前，看著轉瞬即逝的光亮，想起趙俊航說的那句話——
    "天涯何處無芳草。"
    可他不是趙俊航。他隻要那一株，哪怕隔著千山萬水。
    他就要一棵樹上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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