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坐在末席的陳硯忍不住輕咳一聲，這位年輕的副管事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嶄新的靛青色長衫，手指上還沾著未洗淨的胭脂原料痕跡。
    聽到柳安芷的話，陳硯有些驚喜，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他在鳳脂樓做了五年副管事，因著精通胭脂調配卻不懂逢迎，一直被劉掌櫃壓著不得出頭。
    “小人一直以來隻專注潛心研究胭脂，要說經營上的想法…”
    陳硯抬頭看了眼前的明媚少女一眼，早前他就聽劉掌櫃說，鳳脂樓轉到了原來國公府夫人的嫡女手上。
    當時劉掌櫃語氣中盡是不屑，並沒有將這位新晉的督主夫人當回事，依舊我行我素。
    恐怕他自己都沒想到，會在一個少女手上栽一個這麽大的跟頭，陳硯也不曾想，自己有天能夠擺脫劉掌櫃。
    "陳管事。"柳安芷打斷陳硯的思緒，“從今日起，鳳脂樓改名‘絳仙閣’，由你全權負責。”
    她輕撫腕間翡翠鐲，目光落在陳硯身上，又從錦書手中接過一個錦盒推到他麵前，"這裏是我新研製的十二色口脂配方，還有一套"會員製"的章程。"
    宋知淵給她的密報裏，就有著和陳硯相關的信息。
    雖然是個男子，但陳硯對於研究胭脂特別有心得，但就是苦於在鳳脂樓裏不受劉掌櫃重視，隻有什麽時候需要新的胭脂配方，才會想到陳硯。
    鳳脂樓裏的大小雜事平時都推給他，陳硯也因為家中妻兒需要他這份工作，一直任勞任怨。
    陳硯小心翼翼地打開錦盒，隻見裏麵整齊碼放著十二個精致的小瓷盒，每個盒蓋上用工筆繪著不同的花卉。翻開章程，上麵詳細寫著"貴賓分級"、"限量發售"等前所未聞的經營方式。
    "這..."他的手指微微發抖，"夫人是要..."
    "我要你放手去做。"柳安芷眼中閃著銳利的光，"劉掌櫃那套老法子該扔了。從今往後，"絳仙閣"隻做頂尖的胭脂水粉，價格翻三倍，每月隻接二十單定製。"
    陳硯突然起身，鄭重地行了一禮："夫人信重，陳某定當竭盡全力。隻是..."他猶豫片刻，"改名易幟，恐怕會流失些老主顧。"
    柳安芷唇角微揚："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鳳脂樓"三個字已經被劉掌櫃做爛了，不如破而後立。"她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單，"這些是靈犀郡主引薦的貴女，等新的產品做出來後，我會請她們來捧場。"
    見陳硯神色激動，有些難以自持，柳安芷進一步補充道，“這世道對於女子拋頭露麵，男子做香描畫，總是有諸多偏見。”
    “但我不認為這些事情應該受男女之別的限製，陳掌櫃能做出好的胭脂，應該也是因為有個所愛之人吧。”
    陳硯此時眼中濕潤，心中霎時間充滿了被人讀懂的感激。
    他的妻子自生了孩子後身體羸弱，大多數時候臉色蒼白，剛開始他也是為了讓妻子漸漸找回自信，才開始研究胭脂。
    後來沒想到，漸漸愛上了這種讓妻子淡妝濃抹總相宜的成就感。
    也是因為妻子的鼓勵和支持，陳硯才能在這件事情上堅持這麽久。
    “陳某定不負夫人所托！”
    待陳硯離開，柳安芷才轉向錦書，“走，去找凡了看看那一批藥材是怎麽回事。
    她拜托風鬆月留意的這一批藥材裏，正好有不少能夠用來做第一批"絳仙閣"的鎮店之寶。
    柳安芷和錦書走進房間後，本以為隻有凡了一人，但看到坐著喝茶的風鬆月，她一時竟沒有反應過來。
    “此處不太好聊天，不如夫人跟我回醫館？”
    聽到開門聲，風鬆月沒有等柳安芷開口，便已經站起身，似乎知道她不會拒絕。
    …
    同和醫館的後院藥房裏，柳安芷正捧著賬本笑得眉眼彎彎。風鬆月剛遞來的銀票還帶著淡淡的藥香，厚厚一疊在她掌心散開。
    "沒想到南疆的雪靈芝這麽搶手。"她指尖輕點賬冊上朱筆勾畫的數字，"風公子這分成，給得也太痛快了些。"
    風鬆月正在研磨藥材的手頓了頓，抬眸時眼底含著溫潤笑意："夫人調配的養顏膏讓雪靈芝藥效增了三成，該是我占便宜才對。"
    他忽然傾身，從柳安芷發間拈下一片花瓣，"沾了朱砂。"
    柳安芷正要道謝，藥房的門突然被勁風震開。宋知淵一襲墨色蟒袍立在門口，銀線刺繡的雲紋在暮色中泛著冷光。他雖目不能視，卻精準地"盯"著風鬆月尚未收回的手。
    "本督來得不巧？"他聲音似浸了冰，指尖摩挲著腰間玉佩，"打擾二位...分贓了？"
    柳安芷敏銳地注意到，宋知淵今日束發的玉簪格外鋒利——那是他平日審重犯時才戴的。
    風鬆月從容起身，將研缽輕輕放回藥架："宋督主說笑了。正要給夫人看新到的龍血竭..."他故意頓了頓，"聽說對眼疾有奇效。"
    “隻是督主這樣闖進我的醫館，怕是有些不妥吧？”
    宋知淵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突然伸手扣住柳安芷手腕。他指腹擦過她掌心銀票，力道大得幾乎要碾碎那些紙張："夫人缺錢，怎麽不來找本督？"
    柳安芷腕間一痛，銀票散落滿地。風鬆月眸光微沉，卻隻是彎腰去拾，在觸到其中一張時忽然道："這張沾了藥粉。"他兩指夾著銀票遞還，指尖有意無意擦過柳安芷的手背。
    宋知淵周身氣壓驟降。柳安芷突然被他扯到身後，寬大的蟒袖如屏障般將她與風鬆月隔開。
    "風大夫。"他聲音輕得危險，"同和醫館的房契，好像還在東廠庫房裏收著？"
    風鬆月神色終於變了變。柳安芷眼看局勢不妙，突然從宋知淵身後探出頭："督主怎麽尋到這來了？"
    宋知淵反手扣住她後頸，薄唇貼著她耳垂低語："夫人身上沾了雪靈芝的味道..."他忽然在她頸側輕嗅，"還有風大夫特製的沉水香。"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本督雖瞎，鼻子卻靈得很。"
    風鬆月忽然輕笑出聲，在宋知淵發作前拱手："督主與夫人慢聊，我去前堂看診。"臨走時卻故意將一盒藥膏放在柳安芷夠得著的地方，上麵貼著"活血化瘀"的字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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