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天池蛇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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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陳青山三人便踩著結霜的山路朝天池趕。烏鴉群在前頭引路,飛一段停一段,黑壓壓的翅膀拍打著晨霧,像在催促他們。
    那日蘇邊走邊搓著銀鏈上的孔雀紋,鏈子冷得像冰,紋路裏滲出的靛藍汁液早已凝固。他低聲道:"銅蛇吐水銀,老輩人說這是山神發怒的征兆。"
    寶音老漢喘著粗氣,從懷裏掏出一個樺樹皮小盒,裏頭裝著曬幹的熊膽粉。他蘸了一點抹在眼皮上,突然指著右側山坳:"那塊石頭在動!"
    陳青山按著腰間的左輪槍望去。晨霧中,一塊青灰色"岩石"正緩緩蠕動,鱗片刮過凍土的沙沙聲令人頭皮發麻。那東西突然昂起頭,露出青銅鑄造的三角頭顱——正是昨夜祠堂裏那條銅蛇的縮小版,隻有胳膊粗細,但眼睛同樣泛著水銀的光澤。
    "是探路的哨子蛇。"老薩滿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老人不知何時跟上了他們,鹿皮靴上沾滿露水,"銅蛇主魂還在祠堂底下,這些小的專啃人腳後跟的筋。"
    小銅蛇突然彈射而來。陳青山拔槍要打,老薩滿卻搶先擲出三枚骨鈴。鈴鐺在空中裂開,爆出的香灰迷了蛇眼。那東西落地後瘋狂扭動,竟從嘴裏吐出一卷油紙。
    油紙展開是張德文地圖,標注著天池周邊的十二處泉眼。每個泉眼位置都畫著骷髏標記,旁邊注有"1908.11.3"的日期——正是銅牌上陳延鶴失蹤的日子。地圖背麵用鋼筆寫著:"第七泉眼下有饋贈"。
    "是太叔公的筆跡。"陳青山摩挲著紙上的墨漬。他祖父書房裏有本《長白草藥誌》,批注的撇捺走勢與這一模一樣。
    霧氣忽然變濃。烏鴉群在前方發出刺耳的聒噪,翅膀拍打聲淩亂起來。那日蘇的銀鏈突然自行飛向左側,鏈頭孔雀紋大張,像在警告什麽。
    三步外的枯草叢裏,躺著一具新鮮的麅子屍體。野獸的肚皮被利刃剖開,內髒擺成北鬥七星狀。心髒位置插著根冰錐,錐體刻著德式花紋,融化後形成的小水窪裏漂著張照片——三百口青銅棺中的"人"已經少了一半,剩餘的都麵朝東方抬起雙臂,如同在舉行某種儀式。
    "他們在往長白山移動。"那日蘇用銀簪挑起照片。當簪尖碰到冰錐融水時,簪頭的孔雀眼突然變成血紅色,"這些不是活屍......是借山髓晶養出來的煉金傀儡。"
    老薩滿抓起把帶血的雪按在陳青山額頭。雪化時,陳青山眼前閃過零碎畫麵:太叔公站在天池邊,將左輪手槍的子彈一顆顆壓入冰層;德國軍官的懷表鏈纏在冰錐上,表蓋內側刻著編號。
    寶音老漢突然悶哼一聲。他腳邊的凍土裂開細縫,七八條小銅蛇正從地底鑽出。這些蛇比先前那條更細,像銅線般纏上他的鹿皮靴。老薩滿抓起腰間皮囊潑出暗紅液體——是混著朱砂的黑狗血,銅蛇沾到後立刻僵直,變成真正的金屬絲。
    "快走!"老薩滿拽起寶音,"蛇群出動說明銅蛇主魂快醒了。"
    烏鴉群這時突然集體轉向,朝著天池東北角的懸崖飛去。陳青山跟著跑出沒多遠,懷裏的銅鏡突然變得滾燙。他掏出來一看,鏡麵映出的不是他們幾人的倒影,而是懸崖剖麵圖上的石室——翡翠匣子正在震動,匣蓋縫隙滲出蛛網般的紅光。
    山路在此處分岔。左側是獵戶踩出的羊腸小道,右側岩壁上卻多了排人工開鑿的凹坑,每個坑裏都嵌著枚銅錢。陳青山認出這是陳家祖傳的"引路錢",光緒年間的吉林官鑄,邊緣被刻意磨出刃口。
    "太叔公留的路。"他掰下枚銅錢,錢孔對著陽光時,地上竟投影出個箭頭符號,指向懸崖背麵,"走右道。"
    凹坑盡頭是麵冰瀑。那日蘇用銀鏈擊碎表層薄冰,露出後麵黑黝黝的山洞。洞口的冰棱排列成詭異形狀,像被高溫灼化後又重新凝固。
    洞內傳來齒輪轉動的哢嗒聲。陳青山點燃鬆明火把,火光剛亮起就被吸走大半,隻剩豆大的藍焰勉強照明。岩壁上布滿細密的鑿痕,痕跡組成德文單詞"eintritt verboten"禁止入內),但每個字母都被利器劃出了裂痕。
    七步之後,山洞突然下折。鐵梯嵌在垂直的岩壁上,鏽蝕的踏板僅容半隻腳。陳青山剛踩上第一階,整架梯子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下方黑暗中亮起了兩點銀光。一條碗口粗的銅蛇正盤踞在梯底,蛇身纏著一具穿德式軍裝的幹屍。屍體的右手齊腕而斷,斷骨處插著把刻滿符文的匕首——與陳青山在幻象中見到的一模一樣。
    "別碰那把匕首。"老薩滿從懷裏掏出一個皮影人偶。人偶遇風自燃,帶著火星飄向銅蛇,"那是血契的......"
    話未說完,銅蛇突然暴起。蛇頭撞滅火星,水銀從眼眶噴湧而出,在空中凝成德文短句。那日蘇的銀鏈飛旋成盾擋住毒液,鏈環卻被腐蝕得滋滋作響。
    陳青山趁機滑下鐵梯。落地時他踩到一個硬物,撿起發現是塊懷表,表鏈已經斷裂,蓋子上刻著"符號"。當他撥開表蓋時,表盤竟沒有指針,隻有個微縮的山髓晶碎片在十二個刻度間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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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銅蛇調轉方向朝他撲來。陳青山舉起懷表,山髓晶突然爆出強光。蛇身像被無形的手攥住,在半空扭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借著這個間隙,陳青山看到蛇腹有塊鱗片顏色略淺——正是幻象中太叔公塞入子彈的位置。
    他掏出左輪手槍。彈巢裏還剩五發子彈,每顆彈頭的紅金屬都泛著山髓晶光澤。槍響時,銅蛇七寸處炸開團藍火,整條蛇頓時癱軟下來,變成真正的青銅雕塑。
    幹屍突然坐直身子。沒有嘴唇的牙床開合著,發出鐵器摩擦般的聲響:"第七處......"它舉起斷腕指向洞窟深處,骨茬在岩壁上劃出長痕,刮落的石粉組成滿文"慎入"二字。
    懷表裏的山髓晶突然跳向那裏。陳青山循著幹屍所指方向望去,石壁上有道幾乎與岩縫重合的暗門。門縫滲出的寒氣在地麵結霜,霜花圖案正是銅鏡裏見過的翡翠匣子紋樣。
    那日蘇用銀鏈纏住門縫發力。鏈環繃直時,暗門轟然洞開,撲麵而來的冷風中混著水銀味。石室中央的祭壇上,翡翠匣子正在瘋狂震動,匣蓋的鎖扣已經崩斷了一半。
    陳青山剛要上前,懷表突然變得滾燙。表蓋自動彈開,山髓晶碎片跳出表盤,懸浮在空中指向祭壇後方——那裏垂著一幅積滿灰塵的旗子,德式軍旗的底子上用血畫著長白山地形圖。
    旗子掀開的刹那,陳青山渾身血液都凍住了。旗後站著個穿清朝官服的人,背影與銅鏡裏的一模一樣。那人緩緩轉身,露出的卻是太叔公陳延鶴的麵容,隻是雙眼泛著不自然的銀光。
    "青山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來得太早了。"
    太叔公的右手按在翡翠匣子上。匣蓋縫隙裏滲出的紅光映亮了他腕間的銅牌——聖血兄弟會執事徽章在紅光照耀下,竟漸漸褪去德文,露出底下刻的滿文"偽"字。
    懷表在這時墜地。表殼碎裂的聲響中,陳青山聽見祠堂方向傳來沉悶的震動。老薩滿麵色驟變:"銅蛇主魂出洞了!"
    翡翠匣子突然炸開。紅光中,半截鎮山釘的釘尖懸浮而起,而太叔公的身影開始模糊。陳青山撲上前去抓釘尖,手指卻穿過了虛影——釘尖徑直飛向他的眉心,在接觸皮膚的瞬間化作一滴血珠。
    銅鏡從陳青山懷裏自動飛出。鏡麵映出天池水底的水晶柱,柱內的鎮山釘釘身正在劇烈震顫。而更可怕的是,鏡緣浮現出十二個光點,正從不同方向朝天池匯聚——每個光點都是一具穿清朝官服的煉金傀儡。
    太叔公的虛影徹底消散前,嘴唇動了動。陳青山認出那是陳家家傳密語的口型:"釘魂在血,非玉非鏡。"
    洞外傳來雪崩般的轟鳴。寶音老漢衝進來大喊:"天池的水變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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