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穿堂風卷著紙灰，蘇晚跪在蒲團上，顫抖的手指撫過族譜發脆的頁角。煤油燈將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磚牆上，那影子忽地扭曲了一下，像是被人從後頸拽住了頭發。
    “秦月娥……”她輕聲念出被朱砂塗抹的名字，紙頁下的墨跡突然滲出暗紅液體，蜿蜒成一道血痕。油燈“啪”地爆出燈花，神龕上蒙塵的靈牌齊齊轉向她。
    “姑娘莫碰那髒東西！”
    蒼老的喝聲驚得蘇晚跌坐在地。挎竹籃的老婦人拄著桃木杖跨過門檻，籃中艾草味衝散了祠堂的陳腐氣。她枯枝般的手指“哢嗒”扣上族譜，腕間五色絲繩纏著的銅鈴驟響。
    “阿婆認得這名字？”蘇晚按住狂跳的心口。
    老婦人抓起香爐灰撒在血痕上，灰燼觸到墨跡竟嘶嘶冒起青煙。“六十年前中元夜，秦家十六口人抬著棺材出殯。棺材裏躺著穿喜服的月娥姑娘，手腕腳腕拴著浸黑狗血的麻繩。”
    油燈忽明忽暗，老婦人的臉在陰影裏裂成碎片：“送葬隊伍走到石牌坊，抬棺的杠子突然斷了。你猜怎麽著？”她猛地攥住蘇晚手腕，“棺材縫裏伸出隻塗著蔻丹的手，指甲縫裏全是棺木碎屑！”
    夜風撞開雕花窗，神龕幔帳撲簌簌抖動。蘇晚後背抵上冰涼的供桌，看見老婦人從籃底摸出個褪色的布偶。那布偶穿著殘破的猩紅嫁衣，心口插著三枚生鏽的棺材釘。
    “這是月娥姑娘的替身人偶。”老婦人將布偶舉到燈下，人偶空洞的眼窩裏竟流出渾濁的液體，“當年族老們請來道士，把她的生辰八字塞進人偶，又用七寸紅線纏頸。說是鎮魂，實則是怕她……”
    “吱呀——”
    祠堂大門無風自閉。老婦人突然噤聲，桃木杖重重敲向地麵。梁上垂落的經幡齊齊翻卷，露出背麵密密麻麻的血手印。蘇晚的繡鞋陷入某種粘稠的液體，低頭一看，青磚縫裏正滲出黑紅的血。
    “阿婆，我們出去說。”她嗓音發顫。
    老婦人卻盯著她衣襟冷笑：“你頸間戴的鴛鴦佩，是從老宅翻出來的吧？”枯手倏地扯出紅繩係著的玉佩，“這原是月娥姑娘的聘禮！那夜她被活釘進棺時，玉佩被族長生生拽斷，半片棱角紮進她喉頭……”
    話音未落，祠堂四角響起細碎的鈴鐺聲。八盞長明燈接連熄滅，最後一絲光亮湮滅前，蘇晚看見神龕上的布偶緩緩轉過頭來。
    “閉氣！”
    老婦人將艾草灰拍在蘇晚口鼻處。濃烈的草藥味中，一縷濕冷的長發掃過蘇晚後頸。她死死咬住舌尖，聽見耳邊響起女子幽怨的哼唱：“紅燭淚，錦衾寒，良人負我黃泉畔……”
    黑暗中亮起兩點猩紅，布偶歪斜地立在供桌上，嫁衣下擺滴滴答答淌著水。它用棺材釘做的手指劃過族譜，被朱砂抹去的“秦月娥”三字竟在血泊中重新浮現，每一筆劃都在蠕動掙紮。
    “快走！”老婦人劈手打翻油燈，火苗躥上布偶的裙裾。烈焰中傳出淒厲的尖嘯，那布偶在火中手舞足蹈，心口的棺材釘一根根迸出，叮叮當當砸在蘇晚腳邊。
    祠堂大門轟然洞開，月光如慘白的裹屍布鋪在石階上。老婦人將蘇晚推出門外，反手甩上門栓。“去村東土地廟跪滿三炷香！”她嘶啞的喊聲混著門內抓撓聲，“記住！路上有人喚你名字，切莫回頭！”
    蘇晚提著裙擺狂奔，繡鞋沾滿泥濘。路過老槐樹時，樹梢突然垂下無數紅綢，每根綢帶都係著個巴掌大的陶偶。陶偶們咧著朱砂點的嘴齊聲喚道：“蘇姑娘——蘇姑娘——”
    她死死捂住耳朵，指縫卻鑽進一聲淒楚的嗚咽：“姐姐救我……”那聲音分明是垂髫女童。蘇晚渾身劇震，這分明是她早夭小妹的嗓音！
    “別看陶偶的眼！”老婦人的怒吼從遠處傳來。蘇晚狠掐大腿，血腥味衝上喉頭。再抬眼時，紅綢上掛著的竟全是雙目被挖的布偶，空洞的眼窩裏爬出肥白的蛆蟲。
    土地廟殘破的門扉近在咫尺，蘇晚踉蹌著撲倒在蒲團上。供桌上的香爐還插著半截殘香，她哆嗦著要點新香，火折子卻怎麽也打不著。陰風掠過耳際，三支線香“哢”地齊齊折斷。
    “不肯受我的香火？”蘇晚盯著土地公斑駁的金身，突然瞥見神像背後露出一角紅裳。她緩緩轉頭，看見褪色的帷幔下伸出一隻青灰色的手，指尖蔻丹鮮紅欲滴。
    “找到你了。”那手按住她肩頭，寒氣穿透三重衣衫。
    蘇晚反手抽出桃木簪刺去，耳邊炸開一聲慘叫。土地公像“喀啦”裂開右眼，滾出顆渾濁的琉璃珠。她抓起珠子奪門而逃，身後傳來帷幔撕裂的聲響。
    村道上霧氣濃得化不開，蘇晚攥著琉璃珠悶頭疾走。霧氣中漸次亮起幽幽綠火，竟是上百盞白紙燈籠飄浮半空。每盞燈籠下都立著個戴蓋頭的身影，腳尖離地三寸，繡鞋綴著的銀鈴叮咚作響。
    “新婦歸寧——”尖細的喊喪聲刺破夜空。燈籠隊最前方是個騎紙馬的男人，馬頭係著朵慘白的絹花。蘇晚縮進路旁草垛，看著送親隊伍從麵前飄過。當最後一頂紅轎經過時，轎簾忽地被風掀起，露出半張潰爛的女人的臉。
    那女人衝她勾起嘴角，腐肉簌簌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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