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有病早治,早治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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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早已開府、各有府邸的皇嗣突然召入宮中居住,這本就透著不尋常的古怪。
方便準備鄉試和陪同朔風二公主出行,這個理由到底牽強了些。
而如今,連小七、小八、小九也被一並召來同住清暉殿,這份古怪便如同滾雪球般越發膨脹。
老三老四之所以心神不寧,正是因為想不通這樣做的理由。
要說讓皇嗣之間親近,也沒必要非挑這個節骨眼啊。
看著秦昭玥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兩人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大姐秦昭瓊遠赴北境前,私下對她們的囑托:
鳳京若遇事有不決,或可詢問小六的想法。
意味深長的暗示,分明是說這位看似荒誕不經的六妹妹內有乾坤,絕非表麵那般簡單。
再聯想到賑災之前,她在禦書房那番出人意料的奏對……
兩位皇姐的目光便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六妹妹,帶著份探究與審視。
哎……
秦昭玥心中歎了口氣,咽下口中鮮美的湯汁。
這飯吃的,總盯著自己幹什麽玩意兒。
驟然抬起頭來,望向上首的三姐姐四姐姐。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轉,精準地捕捉到了她們還未來得及完全收回的視線。
唇角忽地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聲音清脆,帶著點懶洋洋的調子,
“兩位姐姐是嫌這滿桌子的禦膳不夠美味,非要盯著妹妹我這張絕世容顏才能下飯不成?”
“還是說您二位有偏見的毛病?非得歪斜著往我這兒瞧,才能找準桌上的菜?”
“聽妹妹一句勸,有病早治,早治早好。”
“噗……” 正在喝湯的小九一個沒忍住,嗆咳起來。
絕世容顏……六姐姐還真是自信呢……不要臉!
小七小八也停下了動作,瞪大了眼睛看看六姐,又看看僵住的三姐四姐。
秦昭琬懸在半空夾著鵝脯的銀箸,硬生生頓住了。
看向小六那張笑得無辜又欠揍的臉,溫婉端莊的麵容上依舊維持著平靜,但握著銀箸的指節卻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手背上隱隱有青筋浮現,左側寬大袖袍下的拳頭已然悄悄攥緊。
秦昭樞握著湯匙的手猛地一緊,眯起了眼睛。
姐妹倆此刻心中翻騰的念頭空前一致:手癢,想揍人!
二人紛紛收回視線,心緒翻湧間抬手夾菜,箸尖卻幾不可察地微顫。
仿佛失手重了些,撞上青釉瓷盤叮然脆響,把麵前佳肴攪得不成樣子。
“喂!吃不下也不要糟蹋啊,粒粒皆辛苦啊!”
……
青簡齋書鋪後院,掌櫃沈元章手中的竹筷正無意識地扒拉著盤中的糟鵝掌。
他慣常在午時就喝上二兩,而今日又有立秋後新上的金風玉露酒。
此刻卻失了滋味,隻在喉間留下辛辣的灼燒感。
食不知味,心亂如麻。
澄園一夜之間被連根拔起,九門四位當家不知所蹤。
清晨傳來消息,後門處抬出一具屍體,很可能就是大當家財神顱。
數十家店鋪被官府查封,無一例外,皆是四大世家安插在鳳京的隱秘據點。
經營多年的情報網,被一柄快刀斬斷了無數觸須。
消息斷絕、耳目閉塞,行動變得前所未有的艱難。
好在上下都是單線聯係,而昨夜他已當機立斷,將唯一能直接聯係到自己的兩條暗線緊急送離了鳳京。
就在這死寂的壓抑中,屋角最深的陰影處,光線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個氣息近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然浮現,無聲無息地單膝跪地,
“大人,‘竹先生’、‘銅臭’都已處理幹淨。”
沈元章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恢複如常,隻從喉間擠出一個極輕的“嗯”字。
短期內應該沒有暴露之虞,但這也意味著他沈元章在偌大的鳳京,幾乎成了瞎子和聾子。
心頭非但沒有絲毫輕鬆,反而被一股更沉重的陰霾籠罩。
想到了上頭那道不容置疑必須完成的死命令……
“王衝那邊,情形如何?”
“回大人,王衝因私放印子債當眾受杖刑一百。
判決除刑罰外,還需抄沒家財、賠付苦主,故而性命尚存,如今在京兆府監牢中。”
“可有……單獨關押?”
“並未,京兆府一日之內審結大小數十案,牢房人滿為患,皆是數人同囚一室。
王衝混跡其中,並無特殊看管,亦無異常舉動。”
“他所傳情報中,提及的那名女秀才呢?”
“尚在藥鋪之中,未曾離開。”
沈元章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輕輕晃動,映著他眸底深沉的暗流。
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辛辣直衝肺腑,卻驅不散心頭的寒意。
世家此番在鳳京的損失,不可謂不慘重。
然而被斬斷的多是外圍的“手腳”,真正的“頭腦”並未受損。
要重新搭建一張新的情報網並非難事,但需要時間。
而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女帝這一手雷霆打擊,時機拿捏得巧妙,恰恰選在朔風二公主抵達鳳京的前一天。
如今不知有多少璿璣衛精銳散落在鳳京的各個角落,虎視眈眈。
在風聲鶴唳的當下,他根本不敢輕舉妄動,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複。
當真是好手段!
逼迫那些原本觀望的百官和清貴勳貴,在這場女子科舉站到世家的對立麵。
若讓其成功舉辦,並獲得巨大的影響力,女帝下一步會做什麽?
沈元章暗暗揣測,大概便是徹底廢除地方舉薦製,至少也是名存實亡。
再進一步,或許就要取消地方二把手別駕的監察之責,使刺史大權獨攬。
世家盤踞地方、把持仕途的根基,將被連根撼動!
怎麽辦?
那道死命令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必須完成,可眼下該如何破局?
王衝,沈元章的思緒再次聚焦到這人身上。
原本隻是個邊緣的小人物,卻掌握了一名才華出眾的女秀才。
如今大量京中女子下場,必然會搶占很大一部分舉人的名額,而尋常的舞弊手段怕是連考場都進不去。
那麽多案子同時爆發,王衝因放貸被牽連,合情合理。
京兆府一日審結數十案,為了效率,沒有對每個案子深挖細究,也屬正常。
何況王衝的家人還牢牢掌握在手中,隻要他未被特別留意、重點關照,他絕不敢供出背後之人。
至於那個女秀才還留在藥鋪……
王衝被抓,借的印子債自然不用還了。
她囊中羞澀,在寸土寸金的鳳京,想要搬出去另覓住處談何容易?
況且正值鄉試,各處客棧早已爆滿,價格飛漲。
一切似乎都說得通?
沈元章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杯壁,眸色變幻不定。
沉吟良久也沒有做出決定,輕輕擺手,影子悄無聲息消失不見。
……
少府監秦文遠在刀筆吏的引導下,踏入了鳳閣台。
被引至宰相辦公的簽押房外,秦文遠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裴玄韞正打算用午膳,聽聞通報才延了延。
那雙閱盡世事的深邃眼眸中,瞬間掠過一絲清晰的審視。
他深知自己的位置有多遭人嫉恨,自執掌相印以來,素與宗室勳貴並無往來。
眼前這位少府監,是宗室中官位最高者,更是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
示意小吏退下,厚重的木門合攏,隔絕了外間。
“少府監所來何事?”聲音平和卻帶著天然的威儀,目光如炬。
秦文遠踉蹌著向前猛衝兩步,在距離書案三步之遙時,雙膝重重砸向青磚地麵。
嗙倉!
膝蓋骨與堅硬地麵撞擊的沉悶聲音,在寂靜的簽房裏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秦文遠整個人匍匐下去,額頭幾乎要觸到地麵,
“求裴相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