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霧未散，晨曦如碎金般穿透雲層。李蓮花負手立於廳中，月白色窗紗將天光篩成柔和的光暈，為他籠上一層朦朧清輝。他身著淡青色雲紋長衫，同色蓮花簪斜綰青絲，溫潤如玉的麵容在光影間流轉。棠綰進門而入的刹那，見到的就是這樣的李蓮花。金管家特意讓人準備的華服，襯得他褪去往昔風霜，倒真像是世家大族裏教養出的翩翩公子。
    “李蓮花，這個玉哨你拿著，過幾日我要離開元寶山莊闖蕩江湖了。”棠綰指尖捏著羊脂玉哨，清脆的哨音在回廊間若隱若現。“這玉哨是昆侖雪玉所製，聲傳十裏。若有需要，對著北方吹三聲，我的雪羽便會銜來書信。”棠綰抬眼望向簷角振翅的海東青。
    棠綰轉身看著李蓮花，眸中躍動著躍躍欲試的光芒，“江湖這麽大，總得去看看才不算白活。蓮花公子若是掛念，可莫要忘了用這信物傳訊哦。”她揶揄道。
    李蓮花垂眸將玉哨妥帖收入懷中，指尖無意識摩挲了下。抬眼時唇角漾開一抹清淺笑意：“既收了信物，自當守諾。”他拂了拂袖上雲紋，語氣似漫不經心卻暗藏鄭重，“棠綰，江湖險惡，若遇風雨，蓮花樓的門永遠為你打開。”
    “知道了。走吧，天機山莊把蓮花樓送來了，金管家領著狐狸精和小八去看了。”話音未落，她已旋身跨出門檻，李蓮花望著她利落的背影，廣袖輕揚間快步跟上。
    金管家垂手立於石階下，小八帶著狐狸精在他旁邊撒歡，他恭敬的對棠綰道“小姐、李公子，蓮花樓上下機關已裝完，一應物什皆已布置妥當。”
    棠綰眉眼含笑，“李蓮花，我可早就好奇，這聞名江湖的蓮花樓究竟是何模樣，總不能讓我一直隔著門瞧熱鬧吧？”
    李蓮花撫了撫衣袍，他唇角噙著笑意，對棠綰微微頷首：“請。”
    李蓮花看著這座煥然一新的小樓，每一處細節都透著陌生——狐狸精的狗窩鋪著蓬鬆厚實的織錦軟墊；廚房裏，整套白瓷餐具泛著羊脂般的柔光；臥房裏雲錦被褥疊得齊整；藥櫃內，裝著滿滿當當的珍貴藥材，一旁新置的小書櫃上，《黃帝內經》《千金方》等醫書整齊排列。甚至還有幾本他從未見過的孤本典籍。李蓮花撫過書脊，眼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這看似尋常的修繕，分明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心思。
    棠綰在樓內邊走邊看，感歎道"這樓真不錯！"話音未落，她瞥見李蓮花立在藥櫃旁，整個人恍若被定住般。棠綰快步上前，"李蓮花！"她抬手在他眼前虛晃，"發什麽呆？走，上二樓看看去"說著不等他反應，已向樓上走去。
    李蓮花看棠綰上了二樓，他想起了上次看的二樓臥房，徹底失了從容，快步跟著上了二樓。
    棠綰踏入二樓，推開臥房門，目光瞬間被房內精致布置所吸引。鎏金蓮花紋大床鋪著月白色軟緞，床幔低垂間隱約可見精巧的流蘇；波斯地毯上繡著並蒂蓮紋樣；雕花大衣櫃敞著半扇櫃門；窗下書桌堆著幾本話本；貴妃榻上搭著件水紅色披帛；屏風後擺著精巧的香薰爐，嫋嫋青煙纏繞間，檀木香氣若有似無的撲麵而來，滿室皆是柔媚女兒家的氣息。
    她瞪大了眼睛，滿是新奇與驚訝，歪著頭看向身後跟上來的李蓮花。眼神裏閃爍著八卦的光芒，“哇，李蓮花，你這是給你未來夫人準備的房間啊？你有心上人了？”說罷，她雙手抱胸，一臉期待地看著李蓮花。
    李蓮花耳根泛起一抹緋色，“我不是，我沒有……”他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腦海中電光石火間，他想起那日在蓮花樓外的場景，一群人正圍著天機山莊的管事，想來這布置便是出自他們之手。
    定了定心神，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恢複平靜：“這個是天機山莊管事準備的，那日我看完這樓後，在外麵碰見找那管事的一群人，想來應該是他們安排的這些。”話雖如此，可他仍覺得有些莫名的尷尬，微微別過頭去，不敢直視棠綰那探究的目光。
    “你慌什麽？”棠綰輕笑著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揶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早晚的事。你呀，也別不好意思。”頓了頓，她眸光流轉，眼波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到時候有喜事了，記得請我喝杯喜酒哦。”她雙臂環胸，饒有興致地盯著李蓮花，似乎在期待著他的反應。
    蓮花看著棠綰的樣子，喉間突然泛起一絲莫名的滯澀。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語氣刻意變得疏淡："這臥室不過尋常布置，沒什麽可看的。"話音未落，指尖已無意識摩挲過手指，"等會兒我讓天機山莊的人送把鎖來，往後會把這間房鎖上。"
    棠綰跟著點了點頭說道，“嗯嗯，我懂，是該鎖著”說完她便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去了陽台。
    李蓮花看著她那樣子，很想問她懂什麽？總覺得她想的和自己說的不一樣。
    棠綰斜倚在搖椅上，隨著吱呀搖晃的節奏，裙角流蘇輕輕掃過地麵。她支起下頜，眸光亮晶晶地望向李蓮花："李蓮花，你這座蓮花樓當真是妙極了。我也想照著模樣建一座，你可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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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蓮花理了理衣袍，坐在陽台唯一的凳子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尋常瑣事："這樓並非我一人之功，若你喜歡，盡管去建便是。"
    棠綰猛地從搖椅上坐直身子，快步走到李蓮花跟前，語氣裏滿是雀躍："好呀！正好天機山莊的人還沒走，我這就去叫他們著手建一座！"說到這兒，她忽地歪頭，狡黠的笑意爬上眼角，"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綰棠樓】，是不是和你的蓮花樓一樣好聽？"
    李蓮花看著棠綰，今天她還是身著一身白衣，衣袍外麵罩著一層白紗，外層白紗隨風輕顫，頭發簡單用兩個白玉簪固定，那兩支白玉簪素淨雅致，卻襯得垂落的烏發愈發墨色濃豔。她歪頭時，幾縷青絲俏皮地掠過嫣紅的唇角，在眼尾勾出朦朧的影。李蓮花喉結微動，無意識摩挲著手指。他迅速別開眼，向著樓下走去，邊走邊說道"走吧，下去找天機山莊管事。"
    棠綰望著李蓮花匆忙轉身的背影，眼底滿是困惑。這人奇奇怪怪的，明明自己想分享建樓的喜悅，怎麽他像被驚著的兔子般急著躲開？江湖這麽大，日後自己帶著【綰棠樓】走遍天涯，定要讓這名字蓋過他的【蓮花樓】。
    棠綰與李蓮花並肩出了蓮花樓。剛同天機山莊管事敲定建樓事宜，便見金管家領著下人牽來四匹毛色油亮的駿馬，馬鞍上還捆著幾方沉甸甸的錦緞包袱。
    "小姐，這四匹馬腳程極快，專為蓮花樓往來之用。"金管家垂手而立，"另備了二十四套應季衣衫，按李公子身量裁製的。"他說著抬手示意，馬背上的包袱散開邊角，露出月白杭綢與藏青雲錦的料子。
    棠綰望著那些精心準備的物件，她恍然驚覺金管家真思慮周全，自己都沒考慮這些，他連李蓮花束發的玉冠尺寸都考量在內。她轉頭瞥見李蓮花微微怔愣的神色，說道，"李蓮花，往後在外若缺什麽，隻管傳信給金管家便是，他會處理好一切。"
    李蓮花的目光在那幾匹駿馬上遊移，又掃過包袱，心裏像是被貓爪撓了一般，癢癢的，又有些酸澀。他張了張嘴，想問出那個在舌尖打轉的問題：這究竟是給李相夷準備的？還是給他李蓮花的？莫名的，他對這個答案有些介懷，像是心底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既渴望被揭開，又害怕麵對真相。
    他想著這七年間，棠綰或許幻想過與李相夷重逢的場景，每一次期待都如同在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而如今自己這副模樣，與她心中那個瀟灑俊逸的李相夷大相徑庭。李蓮花分不清自己到底怎麽了？他很想狠下心來，大聲地告訴棠綰離自己遠些，自己隻是李蓮花，不是李相夷，可話到了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他怕，怕棠綰真的聽了他的話，從此與他形同陌路。也怕，傷了她這七年來，對李相夷未曾動搖過的真心。這份害怕，如同藤蔓一般，在心底肆意生長，緊緊纏繞著他的心，讓他無法掙脫。讓他既不能像李相夷，幹脆利落斬斷棠綰的念想，也不想像李蓮花，舌燦蓮花般把棠綰糊弄過去。
    棠綰看著李蓮花，隻見他垂眸不語，覺得他今天一直奇奇怪怪的。她轉頭對一旁候著的金管家吩咐道：“將這些物件妥帖安置，再把狐狸精帶過來。”說罷，她朝著元寶山莊走去，不再理會李蓮花。
    走在回廊上，棠綰的思緒早已飄向了廣闊江湖。她喃喃自語：“闖蕩江湖自然得有個化名，隱去真實身份，方能添幾分神秘色彩。還得要有人伺候才行”說著，她的目光亮了起來，心中已有了盤算——到時候做兩個傀儡隨身伺候，既不用吃苦受累，又能彰顯獨特。不如到時候，就將傀儡做成那幾個氣運子的模樣？想到往日在他們手下周旋的日子，如今能反過來使喚他們，棠綰忍不住輕笑出聲，眼中滿是期待與雀躍，腳步也愈發輕快了起來。
    李蓮花望著棠綰漸行漸遠的背影，她的輪廓愈發模糊。喉間像是哽著片未化的雪，他抬腳欲追，靴底卻似生了根，挪不動半分。他垂眸苦笑，袖中玉哨硌著掌心發疼——終究是不敢問的，李蓮花不過是江湖遊醫，哪裏擔得起旁人的牽掛。
    "就這樣吧。"他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想起了師兄和四顧門五十八位兄弟。"罪人之身，何必再去招惹旁人？"轉身撫了撫衣袍，卻撫不去心底那抹揮之不去的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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