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死者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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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屏幕上流動的綠光,喉結動了動。
剛才那句“歡迎回家”像根冰錐紮進脊椎,此刻手指懸在鍵盤上方足有半分鍾——直到後頸滲出的冷汗洇濕襯衫領,才猛地按下回車。
“你是誰?”四個字母敲進對話框時,指尖在按鍵上滑出一道濕痕。
屏幕突然發出蜂鳴。
綠色數據流如被颶風卷動的綢帶,在眼前瘋狂翻湧,最後“唰”地凝結成一行猩紅數字:004732。
我的太陽穴“突突”跳起來。
倒計時的每一秒都像重錘,砸得耳膜生疼。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盧峰的白大褂下擺擦過我的椅背,他的手指幾乎戳到屏幕上:“這是自毀程序的典型特征!半小時前能源部剛匯報過冷卻係統異常,現在加上這個——”他抓起桌上的對講機,頻道裏全是雜音,“總部必須立刻疏散!”
“疏散?”我抓住他手腕,“地下三層的隔離區還鎖著傑克的屍體,還有那台從獵戶座遺跡帶回來的通訊器——”
“那堆破銅爛鐵比三百條人命重要?”盧峰的鏡片蒙上白霧,他扯掉領口的領帶,露出喉結下一道舊疤,“剛才我路過通風口,聞到焦糊味了。林,你聞聞看!”
我用力吸氣。
確實有股燒塑料的甜腥氣鑽進鼻腔,正從控製台下方的散熱口往外冒。
娜塔莎的探測器尖嘯聲突然拔高,我轉頭時撞翻了馬克杯,褐色液體在地板上蜿蜒成扭曲的地圖。
“林!”通訊器裏炸開娜塔莎的吼聲,“地下三層監控全黑了!我帶著戰術組在破門,但門把手上全是——操,像被腐蝕了!”
我抓起桌上的備用探測器衝出門。
走廊裏的應急燈還在規律閃爍,明滅之間,能看見牆上的電子屏正滾動播放紅色警告:“能源過載:47”。
盧峰緊跟在後,他的皮鞋跟敲出急雨般的節奏:“我已經通知警衛隊封死所有電梯,現在需要你確認——”
“確認什麽?”我撞開安全門,冷風灌進領口,“確認斯隆的人混進來了?確認我們三年前摧毀的那個係統其實還活著?”
“更糟。”
伊恩的聲音從拐角傳來。
他抱著一摞泛黃的檔案,指節捏得發白,幾頁紙飄落在地,我瞥見封皮上印著“獵戶座計劃·內部測試” —— 那是聯盟成立初期的最高機密,三年前斯隆就是帶著這份檔案敲開我辦公室的門。
“這個加密結構。”伊恩扯下一頁紙拍在牆上,泛黃的打印件與屏幕上的猩紅數字重疊,“每段代碼的跳變頻率、校驗位的排列方式……和斯隆親自修改的版本完全一致。”他的藍眼睛裏浮起血絲,“林,三年前他說要‘研究世界樹的通訊方式’,現在看來——”
“他在給世界樹鋪路。”我替他說完。
通訊器突然發出刺啦聲,機械音混著電流從四麵八方湧來,像無數把鋼鋸同時劃過玻璃:“你們無法阻止世界樹。”
走廊裏的燈光瞬間熄滅。
黑暗中,盧峰的手抓住我肩膀,他的掌心滾燙得反常;伊恩的呼吸聲就在耳側,帶著濃重的威士忌味 —— 應該是剛才翻檔案時偷喝了應急櫃裏的酒。
“地下三層門開了!”娜塔莎的聲音突然炸響,“但裏麵……什麽都沒有。傑克的屍體不見了,連冷凍艙的支架都融化了!”
我的後頸再次泛起涼意。
三年前在nasa,斯隆第一次提到“世界樹”時,用全息投影展示過它的根須 —— 那些半透明的觸須能腐蝕金屬,能吞噬恒星的能量。
此刻黑暗中,我仿佛看見無數根這樣的觸須正順著通風管道攀爬,沿著電纜遊走,在每一塊電子屏後睜開眼睛。
“疏散指令生效。”盧峰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按下牆上的警報按鈕,尖銳的蜂鳴聲撕裂黑暗,“所有人按b路線撤離,科研組帶走核心數據——”
“等等。”我抓住他的胳膊,“奧利維亞呢?她今天在議會值班,得派人去接她。”
“不用了。”
女聲從樓梯口傳來。
奧利維亞站在台階上,米色套裝的領口鬆開兩顆紐扣,平時梳得一絲不苟的金發亂成鳥窩。
她手裏攥著台老式收音機,調頻旋鈕轉到最邊緣,電流聲裏隱約能聽見機械音的殘響:“剛才廣播裏的話,你們都聽見了吧?”
她的目光掃過我,掃過伊恩,最後落在盧峰懷裏的檔案上。
我注意到她右手食指在顫抖 —— 那是她每次要質疑什麽時的習慣動作。
警報聲還在響。
我聽見遠處傳來人群的嘈雜,有東西“咚”地砸在天花板上,像是通風管道脫落了。
奧利維亞張了張嘴,又閉上,指尖輕輕叩了叩收音機:“如果傑克隻是個幌子……”
後半句被警報聲吞沒。
盧峰拽著我往樓梯跑,娜塔莎在通訊器裏喊“快!冷卻係統要爆了”,伊恩抱著檔案撞開消防門。
但奧利維亞的話像根細針,紮進我嗡嗡作響的腦子裏。
如果傑克隻是個幌子……
那真正的目標是什麽?
是我?
是聯盟?
還是藏在倒計時裏的,那個說“我們等你”的“我們”?
屏幕上的猩紅數字還在跳動:004417。
而黑暗裏,有什麽東西,正順著我的影子,慢慢爬上來。
警報聲在耳膜上刮出火星子,奧利維亞的話卻比那更刺耳。
她緊緊攥著收音機,指關節都泛白了,米色套裝的肩線在應急燈下投下扭曲的影子,活像一隻被拔了羽毛的鳥:“林博士,三年前你主導拆解獵戶座通訊器的時候,有沒有留過備份?”
我喉嚨發緊。
三年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斯隆站在實驗室中央,全息投影裏世界樹的根須正吞噬著一顆藍矮星,他說:“我們需要進行逆向工程。”而我在同意書上簽字時,鋼筆尖戳破了紙頁。
此刻,奧利維亞的目光像一把刀,刀尖正抵在我後頸那道被數據輻射灼傷的舊疤上。
“你在說什麽?”盧峰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他扶了扶滑到鼻梁上的眼鏡,白大褂口袋裏露出半卷打印紙,說道:“議會章程第17條明確規定——”
“章程?”奧利維亞突然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哭腔,“剛才傑克的‘鬼魂’在通訊器裏說‘歡迎回家’,你知道那串代碼的源地址嗎?”她舉起收音機,電流聲中溢出一段雜音,“已經定位到了,是林博士辦公室的內網端口。”
我的太陽穴“嗡”的一聲炸開了。
身後傳來伊恩倒抽冷氣的聲音,他懷裏的檔案“嘩啦”一聲落在地上,泛黃的紙頁上“獵戶座計劃”四個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奧利維亞向前邁了一步,高跟鞋碾過一張紙,那是我三年前的實驗日誌複印件,頁腳還留著我用紅筆寫的“警告:意識載體需隔絕生物電”。
“夠了。”我抓住她的手腕,能感覺到她的脈搏跳得像敲戰鼓一樣,“你被回歸者影響了,他們在幹擾你的判斷——”
“幹擾?”她猛地抽回手,腕骨撞在消防栓上發出悶響,“那你解釋解釋,為什麽傑克的屍體消失前,冷凍艙的腐蝕痕跡和三年前你在火星站記錄的世界樹根須數據完全吻合?”
通訊器在口袋裏震動起來,娜塔莎的聲音帶著回音:“林,地下三層的門開了,你最好過來看看。”
我鬆開奧利維亞的手,她後退兩步撞到牆上,金發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表情。
伊恩蹲下去撿檔案,指尖碰到我那頁實驗日誌時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縮了回去。
盧峰扯了扯我的衣袖:“我在數據中心發現了新線索,等會兒——”
“先處理隔離區。”我打斷他,喉嚨像塞了一團燒紅的鐵,“奧利維亞,跟警衛隊去醫療組做腦波檢測。”
她沒有動,隻是盯著我,目光裏的動搖突然變成了某種鋒利的東西:“等你看完那麵牆,就會知道誰該做檢測了。”
地下三層的空氣中飄著焦糊味,還混雜著一絲鐵鏽般的腥氣。
娜塔莎舉著手電筒,光束掃過空蕩蕩的冷凍艙支架——那些合金鋼支架就像被高溫融化的蠟,滴滴答答地凝固在地麵上。
她的戰術靴碾過一灘銀色金屬殘渣,抬頭時,光束突然定在了牆上。
血字。
暗紅的痕跡順著牆麵流淌,有些地方還在往下滴,在地麵積成了小小的血泊。
我湊近時,聞到鐵鏽味更濃了,那行字歪歪扭扭,但每個字母都力透紙背:“你曾親手埋下種子。”
我的指尖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這是我2018年在nasa寫的實驗筆記,當時我們發現世界樹通過意識波傳播,我在日記本最後一頁寫道:“如果我們試圖解析它的通訊方式,或許正在埋下種子。”那頁紙三年前被斯隆借走,說是要“存檔”。
“林?”娜塔莎的手搭在我肩膀上,“你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地麵。
牆角有一團金屬反光,蹲下去才看清是一枚胸針——銀質樹形圖案,枝椏間嵌著細小的藍寶石,背麵刻著一行小字:“記憶不會消失,隻會沉睡。”
這是我母親的胸針。
她在我十歲時死於腦癌,臨終前把它塞進我手心,說:“替我看星星。”後來搬家時我以為弄丟了,原來……
“林博士!”盧峰的聲音從通訊器裏炸響,“快來數據中心,我找到傑克的隱藏日誌了!”
我捏緊胸針,金屬邊緣刺進掌心。
娜塔莎的手電筒光束在牆上晃了晃,血字在光影裏忽明忽暗,像活過來的蛇。
數據中心的空調開得很足,盧峰的白大褂下擺沾著機油,正對著全息屏瘋狂敲擊鍵盤。
屏幕上滾動著綠色代碼,突然跳出一行日誌:“實驗體j 7意識上傳成功,生物體征消失,但腦波頻率與世界樹通訊波重疊率97。”
“傑克的身體隻是容器。”盧峰的聲音顫抖著,推眼鏡的手也在抖,“他的意識……可能還在係統裏。”
我盯著屏幕,後頸的舊疤開始發燙。
三年前斯隆說要“研究世界樹的通訊方式”,原來他是要把人類意識上傳到那個網絡裏。
傑克的“歡迎回家”,奧利維亞的質疑,隔離區的血字……所有碎片突然拚成了一幅恐怖的圖景——
世界樹在培養自己的“傳聲筒”,而我們中的某些人,早就成了它的容器。
通訊器再次震動,是醫療組的通知:“奧利維亞拒絕檢測,說要去議會發表聲明。”
我摸出胸針,月光石在屏幕綠光裏泛著幽藍。
牆角的倒計時還在跳動:003217。
回到實驗室時,控製台的屏幕自動亮起。
綠色數據流翻湧著,最後凝結成那行猩紅數字。
我坐進轉椅,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像極了前文裏那個被“歡迎回家”凍住的瞬間。
但這次,我知道該敲什麽了。
“你是誰?”
屏幕沒有回答。
隻有倒計時的紅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仿佛有什麽東西,正順著影子的邊緣,慢慢爬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