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盜光陰者?蟬蛻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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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界針融化後的第七個朔月之夜,冷月懸於昆侖墟倒懸的冰峰之巔。那場登天梯斷裂引發的猩紅血雨早已被極寒凍入冰川深處,唯有呼嘯的罡風永不停歇,卷起細碎如塵的冰晶,在冷月清輝下折射出億萬點寒芒,如同星河傾瀉在這片死寂的絕域。空氣稀薄而酷烈,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無數冰針,刺得肺腑生疼。絕對的寒,絕對的靜,絕對的荒蕪,這裏是時光也幾乎被凍結的角落。
冷月的身影,便在這片冰晶寒芒的中央。她並非站立,而是懸浮於一塊被風蝕得尖銳如矛的巨大玄冰之上。玄冰下方,是深不見底、翻湧著混沌霧靄的萬丈冰淵。她一身素白,衣袂在罡風中紋絲不動,仿佛與這亙古的寒冰融為一體,唯有那雙眼睛,比昆侖之巔的寒星更冷,更銳利,穿透了虛空的阻隔,投向遙遠得不可測度的方向。
她的目光盡頭,是昆侖墟深處,一片被上古禁製重重封鎖的幽穀。那裏沒有冰雪,隻有一片永恒的、令人心悸的黑暗。穀中唯一的“存在”,是齊不語。
他盤膝而坐,懸浮於絕對的黑暗虛空。無數條由古老符文凝聚而成的暗金色鎖鏈,從他身下幽暗的大地深處探出,如同活物般纏繞著他的四肢、軀幹、脖頸,甚至貫穿了他周身幾處大穴。鎖鏈繃得筆直,符文在其上緩緩流淌,散發出鎮壓萬古、禁錮時空的恐怖氣息。齊不語低垂著頭,墨色長發披散下來,遮住了麵容。他沒有任何掙紮,甚至沒有一絲生命氣息的波動,仿佛隻是一尊被永恒封印於此的冰冷石像。唯有那身殘破的玄色衣袍,無聲昭示著他曾經攪動風雲的身份。
冷月的視線,卻穿透了這強大的禁錮,牢牢鎖定在齊不語披散的長發深處,那根盤繞在他發髻之上、幾乎與墨發融為一體的……情絲。
那情絲極細,近乎透明,若非冷月以秘法凝視,肉眼根本無法察覺。它並非實體,更像是一縷被強行凝固、束縛在此的情感烙印,散發著一種極其微弱、極其隱晦的悲傷波動。這波動,與纏繞齊不語的冰冷鎖鏈形成刺眼的對比,如同冰封火山深處最後一點不肯熄滅的餘燼。
“是時候了。”冷月冰冷的唇瓣微動,聲音低得如同冰層下暗流的嗚咽。她緩緩抬起右手,素白的指尖在身前虛空輕輕一點。
“嗡——”
一點純粹到極致的幽藍火苗,憑空浮現。它沒有一絲溫度,反而散發著比周遭萬年玄冰更甚百倍的恐怖陰寒——九幽冥焰!火苗出現的刹那,以冷月為中心,方圓百丈內呼嘯的罡風驟然停滯,連那些飛舞折射月華的冰晶,都詭異地懸停在了半空,仿佛時光在這一小片領域被強行凍結。
冷月指尖牽引著那點幽藍火苗,動作輕柔得如同觸碰最脆弱的蝶翼。火苗無聲地跳躍著,順著她指尖劃過的無形軌跡,緩緩飄向那片被禁製封鎖的幽穀方向。它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無視了封鎖幽穀的強大禁製光幕,如同穿過一層不存在的水麵,漣漪微漾,便已出現在幽穀之內,懸浮在齊不語低垂的頭顱上方。
幽藍的冥焰,將齊不語籠罩在一片冰冷的藍光之中。他依舊垂首,如同石塑。唯有那根纏繞在他發髻上的透明情絲,在冥焰幽光的映照下,第一次清晰地顯現出來!它微微震顫著,似乎感應到了致命的威脅,散發出更強烈的悲傷與不甘的波動。
冷月眼神冰冷如萬載寒潭,指尖印訣倏然一變!
“焚!”
無聲的敕令在她識海炸響。
懸於齊不語頭頂的九幽冥焰猛地暴漲!幽藍的火舌不再是溫和的跳躍,而是化作一條猙獰咆哮的冰龍,帶著凍結靈魂的絕對寒意,朝著那根掙紮的透明情絲,狠狠噬咬而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刺目的強光。隻有一種“存在”被強行剝離、被永恒冰封、被徹底焚毀的奇異聲響——如同億萬根最細微的琴弦在絕對零度下同時崩斷!又像是某種維係著靈魂最後溫情的紐帶,被無形的寒冰之刃斬斷!
“嗤……”
一聲輕響,微不可聞。
纏繞在齊不語發髻上的那根透明情絲,在幽藍冥焰的吞噬下,如同陽光下的朝露,瞬間化為縷縷細微到極致的青煙。那青煙並非消散,而是被暴漲的冥焰貪婪地吸收、吞噬!冥焰的幽藍光芒,在吞噬了情絲所化的青煙後,核心處驟然亮起一點極其刺目的熾白!那熾白的光芒純粹而暴烈,蘊含著一種超越凡俗理解的時間本源之力,與外圍的幽藍形成詭異的平衡。
幽穀內,原本如同石像般沉寂的齊不語,在那根情絲徹底焚毀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那顫抖微弱得如同冰層下魚兒的吐息,轉瞬即逝。他依舊低垂著頭,被暗金鎖鏈禁錮著,仿佛那刹那的顫抖隻是錯覺。然而,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徹底的死寂氣息,如同無形的潮水,以他為中心彌漫開來,瞬間淹沒了情絲焚毀前殘留的那一絲悲傷波動。此刻的他,才真正變成了一具完美的、沒有任何情感裂隙的封印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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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懸浮在冰峰之巔,隔著遙遠的空間與重重禁製,清晰地“看”到了情絲焚盡的最後一縷青煙,也“感知”到了齊不語身上最後一點情感餘燼的徹底熄滅。她冰冷的眼底,沒有任何波瀾,隻有一種目的達成的絕對漠然。她的目光,牢牢鎖定在吞噬了情絲本源後、核心那點熾白光芒大盛的九幽冥焰之上。
那點熾白,便是被焚毀的情絲所轉化的、最為純粹的時間道痕!它指向一個特定的、被齊不語以無上偉力塵封於時光長河深處的時間節點——他踏出那最終一步、成就無上道果前的……最後三日!
“光陰為盜,三日為限……溯!”冷月清冷的聲音,如同冰玉相擊,帶著不容置疑的法則之力,在死寂的昆侖之巔響起。
她雙手印訣再變!十指翻飛如蓮華綻放,每一個動作都牽引著無形的時空法則絲線。身前那團吞噬了情絲、核心熾白的九幽冥焰驟然收縮!從猙獰咆哮的冰龍形態,坍縮為一顆僅有鴿卵大小、通體渾圓、內蘊無窮幽藍與一點熾白核心的光球——光陰盜梭!
光球成型的刹那,一股無法抗拒的、仿佛源自宇宙本源的巨大吸力,猛地從冷月身上爆發!
她素白的身影,連同腳下那塊尖銳的玄冰,瞬間變得模糊、透明!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跡,被那無形的吸力瘋狂地拉扯、扭曲,朝著光陰盜梭核心那一點熾白塌陷!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冰峰之巔的景象如同破碎的鏡麵般片片剝落、飛旋,被吸入那熾白的核心之中!
就在冷月的身影即將徹底消失在光陰盜梭核心的刹那——
“咻!”
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撕裂夜空的閃電,以超越感知極限的速度,無視了空間的距離,驟然出現在這片即將崩潰的時空漩渦邊緣!
蘇半夏!
她像是從昆侖墟最深沉的陰影中一步踏出,玄衣在狂暴的時空亂流中獵獵狂舞,墨發飛揚。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死死盯著那顆即將吞噬冷月的光陰盜梭,以及盜梭核心那一點指向齊不語成道前三日的熾白!
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思考的餘地。在冷月的身影即將完全沒入熾白光芒的最後一瞬,蘇半夏的身影化作一道決絕的玄色流光,帶著撕裂一切的意誌,猛地撞入了那狂暴的時空漩渦,義無反顧地追著冷月的身影,一頭紮進了光陰盜梭核心的熾白之中!
“轟——!!!”
失去了目標的吸力驟然消失。昆侖冰峰之巔,那顆鴿卵大小的光陰盜梭懸停在半空,幽藍與熾白的光芒緩緩流轉,散發著玄奧莫測的氣息。下一秒,光球無聲無息地隱沒於虛空,仿佛從未出現。原地,隻餘下呼嘯的罡風,卷起冰塵,覆蓋了方才存在過的一切痕跡。萬仞冰峰,重歸死寂。
……
沒有刺目的光芒,沒有撕裂的痛楚,隻有一種極致的“剝離”感。
仿佛靈魂被從溫暖的軀殼中硬生生抽出,暴露在冰冷、粘稠、毫無依托的虛無裏。時間與空間的概念在此刻徹底混淆、坍塌。蘇半夏感覺自己像是一粒被投入驚濤駭浪中的塵埃,被無法形容的巨力裹挾著,翻滾、拉扯、拋擲。無數破碎的光影如同高速掠過的流星,在感知的邊緣瘋狂閃爍、湮滅。她看到了星辰的誕生與寂滅,看到了大陸的沉浮,看到了滄海桑田的急速變遷……億萬年的時光碎片在身外呼嘯而過,形成一片令人眩暈的光怪陸離之河。
她無法思考,隻能本能地凝聚著所有的意誌,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鎖定著前方——那裏,一點素白的身影在混亂的時光亂流中若隱若現,如同驚濤駭浪中唯一穩定的燈塔。冷月!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一瞬,又或許是永恒。那狂暴的撕扯感驟然消失。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刺骨的冰冷和柔軟的觸感,同時從身下傳來。
蘇半夏重重摔落。她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氣瞬間湧入灼痛的肺腑,帶著一股久違的、屬於人間的塵土與草木氣息。
雪。
入眼是漫天飛舞的、鵝毛般的雪片,在昏暗的天光下無聲地飄落,覆蓋了眼前的一切。身下是厚厚堆積的、冰冷的積雪。她撐著雪地坐起身,玄衣上沾滿了雪沫。環顧四周,自己正身處一片被積雪覆蓋的荒蕪院落之中。院牆低矮破敗,幾處坍塌的豁口被厚厚的積雪掩埋了大半。幾株枯死的老樹伸展著光禿禿的枝椏,如同僵死的鬼爪,刺向鉛灰色的低垂天幕。寒風卷著雪沫,從破敗的院牆缺口處嗚咽著灌入,刀子般刮過裸露的肌膚。
這裏……是哪裏?蘇半夏腦中一片混沌,時光穿越帶來的暈眩感尚未完全退去。她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手,玄色的衣袖,真實的觸感……不是幻境。
“咳咳……”一聲壓抑的輕咳從不遠處傳來。
蘇半夏循聲猛地扭頭。
就在離她不到三丈遠的一處相對背風的斷牆角落,冷月正緩緩從積雪中站起。她依舊一身素白,仿佛與這冰天雪地融為一體,隻是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如同覆上了一層薄冰。她拂去衣襟上的雪沫,動作從容,仿佛剛才那場穿越時空的驚濤駭浪隻是一場微不足道的顛簸。她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院落深處,那幾間低矮破敗、幾乎被積雪壓垮的茅草屋,眼神深邃,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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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半夏順著冷月的目光看去。那幾間茅屋,窗戶紙早已破爛不堪,在寒風中呼啦啦作響,透出屋內極其昏暗、搖曳不定的微弱火光。一股濃烈的劣質墨汁混合著陳年黴味和潮濕柴火的煙火氣,隨著寒風斷斷續續地飄來。
這裏……就是齊不語成道前最後三日所在的地方?一個如此破敗、如此平凡的……書院?
就在蘇半夏心神震動之際,她眼角的餘光瞥見,在冷月身旁不遠處的雪地上,另一個身影也正有些狼狽地撐起身。
玄衣,墨發……是齊不語!但,不是那個被鎖鏈禁錮於昆侖幽穀、氣息死寂如萬載玄冰的齊不語!
這個齊不語,身形依舊挺拔,但眉宇間少了那份亙古的漠然,多了幾分屬於塵世的、無法完全掩飾的凝重與……一絲潛藏的疲憊。他的玄色衣袍雖然同樣簡樸,卻並非後來那種仿佛浸透了萬古煞氣的殘破戰袍。他的眼神,在初臨陌生環境的瞬間,銳利如鷹隼,掃過破敗的院落、呼嘯的風雪,最終落在冷月和蘇半夏身上時,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解讀的微光——有震驚,有探究,有深沉的戒備,甚至還有一絲……被強行拖拽至此的、壓抑的慍怒?
他怎麽會在這裏?!蘇半夏心頭劇震。冷月盜取的是他成道前的時光,他本人怎麽會也被卷入這光陰盜梭?難道……是因為那根被焚燒的情絲?他與那段時光有著最本源的因果牽連?
齊不語的目光在冷月身上停留片刻,那冰冷探究的意味幾乎要化為實質。最終,他的視線轉向蘇半夏,那深邃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如同冰封的湖麵投入了一顆微小的石子,漣漪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什麽也沒說,隻是沉默地站起身,拍落玄衣上的積雪,動作間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刻入骨髓的警惕。他站在那裏,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劍,斂去了昆侖幽穀中的死寂,卻依舊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
風雪更急了。破敗的書院院落裏,三個來自不同時間、目的迥異的人,在齊不語人生最關鍵轉折點的前夕,以一種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式,詭異地匯聚於此。雪片落在他們肩頭,無聲堆積。冰冷的空氣仿佛凝固。
“嘎吱……”
一聲輕微而刺耳的開門聲,打破了院落裏凝滯的寂靜。
三人目光瞬間聚焦。
正對著院落的那間最破敗茅屋的柴門,被一隻枯瘦、布滿凍瘡和老繭的手從裏麵推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打著厚厚補丁的灰色棉袍的老者,佝僂著背,顫巍巍地走了出來。他頭上戴著同樣破舊的氈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花白雜亂的胡須和凍得通紅的鼻尖。他懷裏緊緊抱著一個用破舊棉絮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繈褓,仿佛抱著稀世珍寶,小心翼翼,生怕外麵的風雪驚擾了裏麵的小生命。
老者顯然沒料到院子裏會站著三個陌生人,渾濁的老眼猛地睜大,驚愕地掃過冷月、蘇半夏,最後落在玄衣墨發的齊不語身上時,更是明顯一滯,似乎覺得這年輕人莫名地有些說不清的熟悉感,卻又無比陌生。他下意識地將懷裏的繈褓抱得更緊,枯瘦的身體微微繃緊,渾濁的眼中充滿了警惕和不安,像一隻護崽的老獸。
“你們……你們是?”老者的聲音沙啞幹澀,帶著濃重的鄉音和風雪吹刮後的粗糲,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冷月麵無表情,仿佛眼前的老者隻是一塊會說話的石頭。蘇半夏嘴唇微動,卻不知該如何開口解釋這荒誕的境遇。唯有齊不語,他深邃的目光越過老者警惕的身影,落在他懷中那個被破舊棉絮包裹的繈褓上,眼神複雜難明。那裏麵……就是過去的“他”?那個尚未踏上修道之路,在這破敗書院中掙紮求存的嬰孩?
寒風卷著雪片,撲打著老者單薄的棉袍和他懷中脆弱的繈褓。老者見三人沉默不語,眼神愈發警惕,抱著繈褓的手微微顫抖,腳步下意識地向後挪動,似乎想退回那間勉強能遮風擋雪的破屋。
就在這僵持的、風雪呼嘯的瞬間——
“哇——!哇——!”
一陣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嬰兒啼哭聲,猛地從老者懷中的破舊繈褓裏傳了出來!
那哭聲細弱得像剛出生的小貓,帶著初臨人世的惶然和對這冰冷世界的本能抗拒,斷斷續續,卻頑強地穿透了風雪的嗚咽,清晰地刺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蘇半夏的心,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微弱哭聲狠狠攥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小步,目光緊緊鎖住那個繈褓。冷月冰冷的眉梢,似乎也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而齊不語,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在聽到這哭聲的刹那,瞳孔深處猛地收縮!仿佛塵封萬年的冰湖,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一股極其陌生、卻又源自生命最深處的悸動,在他古井無波的心底轟然炸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不受控製地微微蜷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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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嬰孩的老者也被這哭聲驚得手忙腳亂,顧不得再警惕這三個突然出現的怪人,連忙低下頭,枯瘦的手指笨拙地掀開裹得嚴實的破舊棉絮一角,露出裏麵一張皺巴巴、凍得有些發紫的小臉。嬰孩的眼睛緊緊閉著,稀疏的胎發貼在額頭上,小嘴大張著,發出無助的啼哭,小小的身體在冰冷的空氣中瑟瑟發抖。
“哦哦,不哭不哭,乖孫兒……”老者慌亂地搖晃著臂彎,用更加沙啞的聲音笨拙地哄著,布滿凍瘡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試圖抹去嬰孩臉頰上冰冷的雪沫,動作間充滿了無措和深切的憐惜,“是爺爺不好,凍著你了……這就進去,這就進去……”他一邊哄著,一邊抱著孩子,腳步踉蹌地就想轉身退回那間透出微弱火光的破屋。
就在老者轉身、繈褓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敞開的刹那——
蘇半夏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釘在了那破舊棉絮包裹的縫隙深處!
在嬰孩那裹著單薄舊布的小小身體旁邊,在那勉強禦寒的破棉絮下麵,似乎……壓著一樣東西!
那東西隻有指甲蓋大小,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枯槁的灰黃色。形狀……像是一隻蜷縮起來的、被徹底掏空了生命的……蟬蛻!
嬰兒的啼哭還在繼續,微弱而揪心。老者佝僂著背,抱著繈褓,正艱難地試圖推開那扇漏風的破門。風雪卷起地上的雪沫,撲打著破敗的院落。
冷月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飄至茅屋那扇糊著破爛窗紙的窗前。她沒有推門,也沒有試圖窺探屋內的景象,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素白的衣袂在風雪中紋絲不動,仿佛與這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又仿佛她本就是這雪夜的一部分。她的目光穿透了薄薄的窗紙(或者說,窗紙的存在對她毫無意義),落向屋內那唯一的光源——一盞豆大的、搖曳欲熄的油燈。
蘇半夏的目光,卻像被無形的鎖鏈拴住,依舊死死追隨著老者懷中那個繈褓,更確切地說,是追隨著那破舊棉絮縫隙下驚鴻一瞥的灰黃色蟬蛻!那東西是什麽?為何會出現在一個嬰孩的繈褓之中?它與齊不語……有何關聯?無數疑問如同沸騰的氣泡,在她腦海中翻滾。
而齊不語,他就站在離茅屋幾步遠的雪地裏,玄衣落滿了雪片,如同矗立的黑色石碑。他的視線,同樣穿透了破敗的柴門,落向屋內那點微弱跳動的燈火。隻是,他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那裏麵有審視,有追憶,有冰冷,更深處,似乎還翻湧著一絲被強行拖拽回此地的、壓抑的抗拒。他看到了什麽?是油燈下那個伏案苦讀的、屬於過去的自己?
抱著嬰孩的老者終於推開了吱呀作響的柴門,一股混雜著黴味、劣質墨味、柴火煙氣和微弱奶腥氣的複雜氣息湧了出來。他抱著啼哭的嬰孩,側身擠了進去,反手就要將門關上。
“等等。”一個清冷得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響起。
冷月不知何時已從窗前移步到了門口,素白的身影堵在了即將關閉的門縫前。她並未看那警惕的老者,目光越過他佝僂的肩膀,徑直投向屋內搖曳燈火下,那個伏在破舊木桌前的年輕背影。
那是一個穿著同樣洗得發白、打著補丁青色布袍的書生。他背對著門口,身形清瘦而單薄,在昏黃的油燈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孤寂的影子。他正伏案疾書,握筆的手指凍得通紅僵硬,時不時湊到嘴邊嗬一口微薄的熱氣,又立刻投入書寫。油燈的火苗被門縫灌入的寒風吹得劇烈搖晃,幾乎熄滅,將他伏案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
聽到門口的動靜,尤其是冷月那突兀的聲音,那伏案疾書的年輕書生背影猛地一僵!他握著毛筆的手停在半空,墨汁從筆尖滴落,在粗糙的紙頁上暈開一團刺目的黑。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僵硬,轉過了頭。
那是一張年輕、清俊,卻寫滿了憔悴和風霜的臉。眉宇間依稀可見日後齊不語的輪廓,但此刻,那雙眼睛深處,沒有深不可測的寒淵,沒有萬載玄冰的漠然,隻有屬於凡俗書生的、被生活重壓磨礪出的疲憊,以及被突如其來的打擾所驚起的愕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堵在門口、氣質冰冷得不似凡人的冷月身上,瞳孔微縮。接著掃過門口抱著嬰兒、一臉驚惶的老者。最後,他的視線越過老者和冷月,落在了門外風雪中,那兩個同樣突兀出現的玄衣身影上——蘇半夏,以及……那個與他有著驚人相似輪廓、卻散發著截然不同冰冷氣息的玄衣墨發男子(齊不語)!
當他看清齊不語麵容的刹那,年輕書生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猛地一震!手中的毛筆“啪嗒”一聲掉落在桌上,滾了幾滾,墨跡在破舊的桌麵拖出一道長長的汙痕。他的眼睛瞬間瞪大到了極限,臉上血色褪盡,隻剩下慘白。那表情,如同白日見鬼,充滿了極致的震驚、恐懼和無法理解的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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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們……”年輕書生的嘴唇劇烈顫抖著,聲音幹澀沙啞,幾乎不成語調。他指著門外的齊不語,又猛地指向門口的冷月,最後手指顫抖地落回自己身上,眼神渙散,仿佛瞬間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貧瘠認知所能理解的範疇!
屋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油燈的火苗掙紮著跳動。嬰兒在老者懷中發出斷續的、微弱的嗚咽。風雪在門外呼嘯。
冷月無視了年輕書生的驚恐,也仿佛沒看到堵在門口的老者。她素白的身影如同沒有實質的幻影,徑直穿過了老者佝僂的身體和門框的阻隔,踏入了這間彌漫著貧寒與墨香氣息的破敗茅屋。
她落腳無聲,徑直走向屋內唯一的光源——那盞擱在破木桌上的油燈。昏黃跳動的燈火,將她素白的身影在布滿蛛網和黴斑的牆壁上投下巨大的、搖曳的陰影,如同降臨的幽靈。
“你……”年輕書生看著這個無視一切、徑直闖入的冰冷女子,驚駭地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牆上,震落一片簌簌的灰塵。他想喝問,想阻止,喉嚨卻像被凍住,隻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冷月沒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油燈那豆大的、搖曳的火苗上。燈油將盡,火苗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她伸出右手,那完美得毫無瑕疵的食指,對著那微弱的火苗,輕輕一彈。
沒有聲音。
但就在她指尖彈落的刹那,那原本搖曳欲熄的豆大燈火,仿佛被注入了無形的生命!火苗猛地躥高、穩定,散發出明亮而溫暖的光芒,瞬間驅散了茅屋角落的濃重黑暗,將整個狹小的空間都照亮了!連帶著那破舊的桌椅、堆滿雜物的土炕、牆上糊著的發黃字紙,都在這溫暖穩定的光亮下,清晰得纖毫畢現。
這神異的一幕,讓本就驚駭欲絕的年輕書生徹底僵住,連呼吸都忘了。抱著嬰兒的老者更是嚇得雙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死死抱著懷中的繈褓,渾濁的眼睛裏隻剩下最原始的恐懼。
蘇半夏和齊不語,也在冷月踏入屋內的瞬間,無聲地跟了進來。
蘇半夏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老者懷中那個破舊的繈褓。此刻屋內光線明亮,她看得更加清楚。嬰孩似乎被那驟然明亮的燈光驚擾,小嘴一癟,眼看又要啼哭。老者慌忙笨拙地搖晃著,布滿凍瘡的手輕輕拍撫著棉絮包裹。就在這晃動間,蘇半夏清晰地看到,在那嬰孩小小的身體旁邊,破棉絮下麵,果然安靜地躺著一枚東西!
指甲蓋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枯槁的、半透明的灰黃色。形狀蜷縮,背部有著清晰的、對稱的翅芽紋路,腹部是空的,像一件被完美剝離、又徹底幹涸凝固的空殼——一隻死去的蟬蛻!
它靜靜地躺在破舊的棉絮裏,緊貼著嬰孩細嫩的肌膚,如同一個詭異而沉默的守護者,又像是一個來自遙遠未知之地的烙印。
蘇半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齊不語。
齊不語就站在門口一步之遙的地方,玄衣幾乎融入屋內的陰影。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繈褓中灰黃色的蟬蛻上。那一瞬間,蘇半夏敏銳地捕捉到,他那雙深不見底、如同冰封萬載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極其劇烈地……波動了一下!如同死寂的冰層下,有洶湧的暗流驟然翻騰!那波動快得驚人,帶著一種連他自身都難以控製的震驚與……一種深埋於靈魂本源、卻被強行遺忘的悸動!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再次不受控製地蜷縮起來,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冷月似乎對屋內的一切反應都漠不關心。她彈指穩定了燈火後,便緩緩轉過身。那雙比昆侖寒冰更冷的眼眸,沒有看驚惶的老者,沒有看繈褓中的嬰兒,甚至沒有看那枚詭異的蟬蛻,而是穿透了搖曳的溫暖燈火,直直地落在靠在土牆上、麵無人色的年輕書生身上。
“齊不語。”她的聲音清冽如冰泉,在這寂靜得隻剩下嬰兒微弱嗚咽和柴火劈啪聲的茅屋內響起,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成道前三日,你當知此時此地,便是你命魂道果最後一絲塵緣羈絆所在。”她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判詞,沒有絲毫情緒起伏,卻又蘊含著洞悉一切法則的絕對力量。
年輕書生——那個尚未踏上修道之路、名為齊不語的貧寒書生——在聽到自己的名字和那完全無法理解的“命魂道果”、“塵緣羈絆”時,身體猛地一顫,慘白的臉上血色盡褪,眼神驚恐而迷茫,如同溺水之人看著一根無法觸及的浮木。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
冷月卻不再看他。她的目光轉向抱著繈褓、瑟瑟發抖的老者,聲音依舊冰冷無波“此嬰,身負一絲你未斬之因。”她的話語如同無形的鎖鏈,瞬間將老者和懷中嬰兒的命運,與牆角那個驚恐的年輕書生緊緊捆綁在一起。
老者聽不懂那些玄奧的詞句,但“身負”、“未斬之因”這幾個字眼,配合著眼前這三個詭異出現、氣息非人的男女,尤其是那個與自家孫兒有著驚人相似輪廓的玄衣男子,讓他瞬間聯想到了山野間流傳的、最可怕的精怪傳說!他渾濁的老眼爆發出絕望的光芒,枯瘦的手臂爆發出最後的力量,死死抱著懷中的繈褓,如同護住雞雛的母雞,喉嚨裏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嘶聲“不……別碰我孫兒!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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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屋內,空氣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溫暖的燈火驅散了寒冷,卻驅不散那彌漫在每個人心頭、源自未知與詭異的巨大寒意。嬰孩似乎感受到了這凝重的氣氛,在老者懷中不安地扭動起來,發出更加清晰的嗚咽聲。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如陰影的齊不語,動了。
他沒有看那驚恐的老者,沒有看繈褓中的嬰兒,甚至沒有看那個屬於過去的、驚恐萬狀的自己。他的目光,仿佛越過了時空的阻隔,穿透了這間破敗茅屋的屋頂,投向外麵呼嘯的風雪,投向那鉛灰色天幕下更深沉、更遙遠、也更令人心悸的某個方向。他的眉宇間,那絲被強行拖拽回此地的慍怒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蘇半夏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凝重。
那是一種感知到巨大危機降臨前的、全神貫注的凝重!仿佛有某種超越此間時空、足以碾碎一切的存在,正循著時光被撥動的漣漪,將冰冷的目光投向這個小小的、本不該被打擾的雪夜!
他的薄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周身那收斂的凜冽氣息,如同沉睡的火山,開始無聲地、緩慢地複蘇、凝聚。玄色的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仿佛有看不見的罡風在他身周盤旋。
蘇半夏的心驟然提到了嗓子眼!能讓此刻的齊不語都流露出如此凝重神色的……會是什麽?是天道對盜取光陰的反噬?還是……他成道之時注定要斬斷、卻在此刻被他們強行介入的……大恐怖?
冷月也似乎察覺到了齊不語氣息的變化和目光所指。她那萬年冰封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變化——眉梢幾不可察地向上挑動了一絲,如同平靜的冰麵被投入了一顆微塵。她緩緩地、同樣抬起了頭,冰冷的視線穿透茅屋的破頂,投向那風雪肆虐的、鉛灰色的蒼穹深處。
屋內的燈火,依舊溫暖而穩定地燃燒著,將破敗的桌椅、土炕,以及牆上糊著的、字跡稚嫩卻筋骨初顯的發黃字紙照得清晰。油燈旁,那年輕書生僵硬的背影投在土牆上,巨大的陰影隨著火苗的跳動而微微搖晃。老者死死抱著繈褓,渾濁的眼睛裏隻剩下恐懼,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摳緊了包裹嬰兒的破舊棉絮。繈褓中,那枚灰黃色的蟬蛻,在暖黃的燈光下,半透明的外殼折射出奇異而微弱的光澤。
時間,在這間破敗茅屋的溫暖燈火與屋外呼嘯風雪的撕扯中,仿佛被無限拉長、凝固。
蘇半夏的目光,從齊不語凝重仰望的側臉,移到冷月那冰封般卻隱含一絲微瀾的容顏,再落到牆角那個麵無人色、如同驚弓之鳥的年輕書生身上,最後,定格在老者懷中那微微蠕動的破舊繈褓上。那裏麵,是齊不語一切的,那枚詭異的蟬蛻,又隱喻著什麽?這三日時光,究竟隱藏著怎樣驚天的秘密?
屋外的風雪聲似乎更大了,如同無數凶獸在冰原上咆哮奔騰,撞擊著這間在寒夜中搖搖欲墜的茅屋。那聲音裏,仿佛夾雜著某種……越來越近的、令人心悸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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